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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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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空是异常的好。金黄的花粉撒得铺天盖地。氅衣朱红的婚服上嵌着金色丝线勾勒的图案。
公主出嫁,举国同庆,大赦天下。一路上吹锣打鼓,好不喜庆。可我隐隐却听见了众多女孩的抽泣声,我知道,我是抢走了她们的心上人。
我盖着红盖头看不清外头的景象,可我却一点也不紧张,将自己的手放心大胆地交给了他,他牵着我的手将我一步步带到府中,从此我与他,荣辱与共!
三拜九叩,共结连理。我被送入洞房,等着他来掀盖。
直到这一刻我才开始紧张起来。我的心跳得毫无规律,每一下都带着局促,使我不敢大口呼吸。我抓紧晶莹粉嫩的手惴惴不安。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我越发难安。帘幔上繁复的花纹如同他身上精美的图案,领口和袖口上都滚着金边,金丝细线娟绣着精致的龙虎凤腾。
我粉拳紧握,他拉开外头那层轻纱,细细碎碎的光线从纱帘漏进来,有微尘在光束中清幽浮动。他站在那,犹如天神降临。
我有些许害怕,怕他掀开时看到我脖颈上的伤痕。虽说已是结疤,但都说新婚之夜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时刻,我却在这一夜到临之际留有疤痕,害怕这道疤痕被他嫌弃。
我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可是能拿出来应付的一种都没有。
因为他没有给我机会。
他走了,而我独自一人,坐到天亮。
虽说如此,却在我意料之中。我只觉讽刺,勾勾嘴角。
也是,他又不爱我,爱的是我的七妹妹。我何必自作多情?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因为将军一夜未归而大发雷霆,可我没有。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一般。
我想,此去经年,长路漫漫,我总有机会让他慢慢了解我。
只要他肯给我机会......
可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父皇对他的赏赐不变。他依旧有着自己的府邸和官位。
我很替他高兴,但我知道,这是父皇对我的照顾。
刚赐府邸的时候,府上没有赐府名,只好同为沈府。
因为府宅是新的,几个新赐来的小厮总是能外外回来后把我送错门。
起初几次我也是不以为然,觉着多上门看看沈氏夫妇也没什么不好,搞不定他可以先从搞定他爹娘下手。
可是他爹娘并不喜我,尤其是莫夫人。
我名声在外,又是传闻一哭二闹三上吊闹着让启皇下旨,命他儿子娶得我,她当然不满。而且我也不贤惠,从来不会为君分忧,至今还不同房,品性与七皇妹更是一个天上地下,她就更是厌烦了我。
一次两次上门还好,去久了,她便说辞自己有病在身,怕我感染上不便见客。她有几分意思我怎会不懂呢?只是当时傻傻的,还真把宫中的太医唤来给她治病。
她以为我是在怀疑她,又加上被太医揭穿装病,恼羞成怒,气哭着向沈裕告状。说我疑心病甚重,恐有妒妇的迹象,叫他加倍小心。
主子是什么脾气,底下人自然也就成了什么脾气。这话传到我耳中时,我就不想去了。
我没有上赶着给人添堵的习惯。
所以再当下人送错时,我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没脑子的东西!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这都多少趟了,一年之久为什么至今还能送错?”
下人总有会看脸色行事的,他知道我是嫁到沈家不受宠的新妇,又并未有实权,对我说话自然是敷衍刁钻了起来,“夫人,这怎么能怪小的呢?怪只怪这沈府牌匾都一模一样,沈小将军又没有老将军的名望高,说到沈府自然是送错常有的事。小的下次改就是。”
这叫什么话?!!我很是恼怒,当场就给了他一巴掌,“我告诉你!沈裕早晚会超过他爹!沈裕不比他父亲差,未来还会远胜于沈家先辈!用不着借着沈老将军的光辉!你且看着罢!”
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去,也不再上马车,仍由他牵着跟在我后头。
当天回去我就把牌匾改了。
“就叫沈南府!”我在一众家厮为难的神情中,叉腰看着头顶滚金体烫边的牌匾,很是满意。
沈南府,面朝皇城以南!
我就要让世人都知道!
他沈裕,我罩的!
不过我是没想到,就这换了牌匾,他能生气到出征。一走就是半年,回来还给我带了个别样的惊喜。
我笑得很是苦涩,声音带着疲倦,就连眼前的他都出现了重影,忽上忽下的在我眼中飘着。我看不真切,默默地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又默默地移开。从始至终,目光里头都如同一潭死水,再无波澜。
我茫然寂寥,轻轻吐露着问他:“这个故事是不是太长了些?”
他眉头紧锁,不言不语,视线紧紧地锁着我。
我猛咳两声,感觉心肺都快咳出来了,继续着刚才的故事......
她嫁给他几近快两年,这之中在外出征便有一年之多,她对他的消息,更多的还要从茶馆说书先生口中得知。尽管各种故事都有,但她仍是喜欢‘宁护斩杀敇寒王’的故事。
在他出征的时间里,她不曾收到一封家书过。
她想,许是军务太过繁忙吧。早上写肯定要训兵应敌,晚上肯定要挑灯布阵,他哪有空啊?他一定是没空写的。
一天十二个时辰,三百六十多日,他一点空都没有......
她又想,许是写了吧。只是在送回来的途中,被敌军击倒了。马匹被监收,送信的怕泄露消息自刎在了来的路上。
可是马匹好像回回都被击倒......没有一封送到过她手上。
年少时的崇拜心理也在不知不觉间潜移默化的变成了不求建功立业,只求丈夫能够平安归来。
她想,总不能天天想他吧?总得做点什么。针绣女工她怕是赶不上学了,而且府上那么多丫鬟,外头还有那么多门店用不着她给他做的。她要做点实际点的,最好能帮到他的。
她用了自己所有的家当和嫁过来的嫁妆换了个门店,她觉得要是能帮他赚点银两就好了,万一他哪天打不动了,被父皇换下来,没了俸禄可怎么办?等他老了,无事可做,给他开个店,她养着也不错啊。
“我不会刺绣织衣,不会烹煮持家,没有相夫教子的机会,守得了三从却也不一定全会四德,唯一还算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酿酒了。”我浅浅一笑,“扩张,建店,招人,布置,忙活得不亦乐乎。还渐渐学会了管理台账。我试着不再将注意放在你一人身上,试着让自己有点用处。”
“我试着想......帮到你,走近你。”
宫中父皇不知是从哪得来的消息,给她封了个‘沈南府郡侯’的称谓。还将宫中一半之多的国库交由她管,她只觉得受宠万惊。
父皇最疼爱也从未将国库交托出去的道理,但她太过喜悦只觉得是父皇疼爱有加。有了国库的支援也好,她就能因此结识到各种达官贵人的相助,只要她逢人机缘处理得当就会成为他最大的助力。
只是民心终究太过动摇,她的酒铺越开越大,又卖的不是日常消耗极快的云罗绸缎,只觉得她是添制国库所为。事情后来越闹越大,仗着她挂着‘沈南府郡侯’的名声,开始传出是沈南府在收敛钱财的轶闻,恐影响到他名望,她只能作罢停掉。
酒铺开到最后已成了自己的兴趣,一转之间就化为乌有,虽说未亏,但到底还是不忍。眼不见才能痛快,她索性每日出去纵酒寻乐,似花了这笔赚来的钱财才算痛快。
可她从不知收敛,本就没有寻常女子的矫情揉捏,民声越发传出她行迹荒诞的言论。她不是不懂,也不是不知,只是从来不说,一人顶下所有风声。
她收敛不动,久居府中,外头又有人传闻她占山为王,沈南府已是她一手遮天。
她外出游水,又有人传闻她不谙世事,丈夫在外征战,却一人逍遥快活,不能为君分忧。
总之,她没有他,走在哪,做什么都成了闲话。
两年的风光,她从刁蛮任性的五公主长成了令人谈及色变的沈南府郡侯......
可她从未畏惧,谣言止于智者,她没必要向每个人解释,只要他相信她就好。
“沈裕,我是不是很傻啊?傻到不需要你找任何借口辩解,我就都先替你找好了。”我眉心舒展,笑得凄厉。
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崩裂了似的,一股戾气直冲鼻腔,我还未识得,便暗哑无声地喷溅出来,胸口那里倒是松快了不少,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口鼻,腥锈无比,可我却觉得它是甜的。
沈裕一个健步迈到我跟前,伸出绢绣富贵的袖口去擦拭我嘴边的黑血,可是不论他怎么擦也擦不尽,我像是山泉上的瀑布一样,止也止不住的流,终于没忍住,一口喷溅到了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脸,斑斑血迹像糜.烂的鲜红花瓣在他如玉的面容上点缀着,流淌的鲜血勾勒出他锋轮刀削的下颚。
只有眼睛还是那样熠熠生辉,双目莹然。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中竟然会有难以言喻的痛楚?嘴角一直微微翕动,“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想知道的......只是真相。”他的眼神中好像有着错综复杂的痛,仿佛隐忍,亦仿佛凄楚。
可我看不懂,我再也看不懂了。我想,我一定是快要死了,否则怎么会看到沈裕用这样的神情看我呢?他最盼着我死了,怎么会有这样的表情呢?
是在可怜我吗?
原来濒临死前还能得来他怜悯一眼,那这到底该是我的幸还是不幸呢?
我暗了暗眼,心里的苦涩如同泉涌,一阵阵翻滚而上,直冲鼻翼,双眼轻阖,再抬眼,眼中已无他。
我侧头望着沈裕,泪如雨帘,不停坠下。可我嘴角却噙着笑意,低低浅浅,“沈裕,没有真相,这就是你要的真相。我只想告诉你,我累了,爱不动了,你放过我吧。”
就像当年我求父皇那样,现在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