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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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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喝早茶的前厅。
我比他们先坐在了座位上,捧着新鲜出炉的奶羮小口地抿着。
沈氏夫妇都很沉默,即便是茶碗碰撞的声音也在刻意放缓,好似我多动一步,他们都会紧张不已,强弩惊鸟。
我只是低头喝自己的,沉默不语。
昨晚上宿醉,今早起来头疼得厉害,看见什么都吃不下。就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也记得七零八落的。
余光扫到沈裕搀扶着卿卿进屋。
卿卿隔了一夜神色有些倦怠,脸上打了厚厚一层强行遮盖,可看向沈裕时却是一脸羞涩和爱慕。
我想也是,今日开始,他二人算是正式在一起了,定是对未来包含期待吧。
我喝着温热的奶羮,难以吞咽。
他二人没有即刻入座,而是一左一右背拢恭谦地站在莫夫人身侧。
在沈裕眼色示意下,卿卿从袖中掏出一精巧的盒子,递到了莫夫人面前,引得莫夫人好奇,“这是何物?”
卿卿不便多说,倒是一旁的沈裕在替她解释,“母亲,这是我前几月出征时,西木国国贵夫人所赠。孩儿当时不懂,是卿卿替孩儿收下的。”
“哦!竟是西木国?!”莫夫人拿起手上做工精巧的盒子端详起来,满眼放光。
西木国嘛,我也略有耳闻。据说国土遍地是翡翠黄金,国矿富饶。而西木国的皇室更是人人穿金戴银,一代一代所传之物更是无价之宝。
莫夫人惊喜之外已是和颜悦色,望向卿卿的眼神更是温柔似水,她在一旁略微点头,一脸慈爱。“有心了。”
卿卿惶恐不已,忙是欠身,一脸娇羞,“都是阿梓的功劳,卿卿没做什么的。”
沈裕微扯嘴角,轻悦舒朗,“母亲先打开瞧瞧,看看是否喜欢?”
我也不由地有几分好奇,伸长脖子偷瞄,只见盒子的机关被破解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两对玉镯。
一块青玉如碧海清澈,一块白玉晴虚若虚。两对玉镯交缠相躺,水天相接,一碧如洗,一看就是上上之物!
此玉毫无秽血之意,而且还是同为夫人所赠,即使莫夫人收着也不会有负担,可见是用心良久。
只是我一瞧见,便晓得。这不就是当日出门前沈裕执意塞进我手上叫我带上的礼盒么?
看着莫夫人喜上眉梢,拉着卿卿的手轻拍的样子。我就知道沈裕早已是胜券在握。
原来他早就料到家人会同意,早就料到我会服输,他早就料到了一切!
而他现在成功的将卿卿贤惠灵巧的形象深入莫夫人心中。
即使这段恋情再不受人言语,沈家已是认可,成了他二人最坚强的后盾。
自此之后,他的身边会有另一个女人常伴左右,与他携手到老。
而我......
过了昨晚,终究成为了无足轻重的局外人。
那天回去后,我彻底的放飞了自我。
什么贤良淑德,秀外慧中。
我直接过上了沈裕不在时的生活。
彻底沦为了说书先生口中的“终于安耐不住性子,暴露出本性”的蛮女子。
甚至还有人形容我放荡成骇?!真不知道是从哪道听途说来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如得了我的眼的好不好?
我和沈裕也算是从那天后彻底翻脸了,倒不是说翻脸无情的那种,只是各过各的。同在一个屋檐下,可我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忙什么。
这一过便是两月,芊芊即便身材再是纤细,也是有了孕妇的状态,府上请来了很多随时待命的稳婆和医官。想着明年阳春三月,还算暖和的时候,这孩子就能出来见世面了吧。
名将子弟规矩森严,怕是再拖下去会落下口舌,女子名节为大。于是,沈裕打算与卿卿举办一场简单的婚宴,像寻常普通夫妻一般。
因为算得上是我默许的,所以就连父皇也没说什么。只是招我与沈裕回宫,将我二人臭骂了一通。父皇自是没什么,有美人常伴,抚胸捏肩,再大的火气也在温柔乡中卷了又一卷化成指上柔了。
同为男人,父皇对我是训斥,虽说对沈裕也有疾言厉色,但也无非是为了皇族颜面,连带着说说,最多也只是责备他没有提前上报,自作主张。多少有些先斩后奏,可还是被沈裕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
最后还问起了他二人的婚期和孩子的产期。听到是明年开春就能见到后,父皇斜睨了我一眼,我虽看不懂,但也晓得,父皇是希望我自己争气加把劲。
我没什么感想,只是两边都讨了骂。因为我还顺带看望了母后,在她那也免不了一通奚落。
母后先是骂我无用,连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住。又是骂父皇糊涂,说他卖女来巩固自己的江山。最后便是凄凄戚戚地哭泣,怪自己无用怪这天下男子都一样负心。
母后的娘家曾也在父皇夺位时立下过汗马功劳,只是登基后不久的父皇害怕母后的娘家功高盖主,常年逐渐削弱势力,到如今能撑腰的也无非就是个四六品级的闲职了,老的老死的死,还要仰仗父皇的鼻息,失去了往日的辉煌。再也不能帮母后做事。我亦没有同胞兄弟,所以即便是母后在这宫中将沈裕骂得再不是个东西,也无法当面宣召他,就连传唤莫夫人也没由头,一品诰命夫人,左右护国将军,都不是母后可以招惹的。父皇的默认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我在一旁跪坐,静静听着母后的哀怨,始终没有做声。
......
那日的婚宴,据说全城的百姓都前来观瞻,堵在沈南府门口想要一睹沈南二夫人的芳容。相比较我那哭丧式的嫁偶,他们这种简单的喜宴反而热闹得多。
沈小将军会娶妾,像极了死灰复燃,给其他待字闺中的姑娘留下了莫大的希翼,也让其他人看到了别的其他的事情。
其实那天婚宴也请了我。
毕竟我是当家主母,虽然名义上她是二夫人,可到底是妾,我是妻。所以我不光是要被请着参加的,还是要坐上位,被请着参加的。她还得对我行跪拜礼和奉茶。
可我光想着就瘆得慌。所以我干脆溜了。
反正也没人想看见我,而这婚宴又不是没了我就办不成。于是我就乘机和小果儿一起裹胸,着男装,从库房的暗格中溜出府。带着她一同吃香喝辣去了。
时隔多日再出来,倒是变化不少。总感觉街上不似往日那般繁华了。就连大看板上的招工帖子也变成了缉拿令。大大小小贴得东倒西歪,都没处可贴了。
街上的小贩叫卖声也显得有气无力起来。热闹的地方变成了沈南府,街上难免冷清。
我在一摊位上看中一个发簪,质地不错,颗颗嫣红饱满,可那上面却缺了一块小口,我便与那小贩对峙起来。路人不似往常那样热情,只是冷漠地瞧上几眼,反倒是吸引了巡逻的衙门官。
眼瞅着是衙门,我怕在这重大日子引起注意,只好错开身子贴近小贩,一手挡着口鼻,压低声音和他讨价还价道:“老板,便宜点吧,你看你这都坏了,就五银,成么?”我还朝他眨眨眼,希望他能明白我心思。
可那小贩不乐意,脸都拧成苦瓜形,直对着我唉声叹气,“爷,小本买卖,不能再便宜了。要不您再买一样?我算你便宜点?”
这如意算盘给他打的!我顺着他粗糙的手看过去,一个莲花形状的发簪,和我争辩的火红色石榴形簪子水火不容的,怎么看都瞧着碍眼。我一贯地好丹非素,轻蹙眉朝他摆手,“算了算了,我去别家看看。”
我说要走,他急了,通常小贩都吃这套忙招手唤住我,“诶诶,别呀爷!五银!就五银!看这是将军大喜的日子我也不同你争论了!就五银吧!”
我一顿,脚步打旋一回身,手一拍,欢脱地跳到他面前。眉心舒展,容颜灿烂。“多谢老板!”
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这发簪,顶多只是一眼瞧上的兴致,当发现上面有残缺时就更是兴致蔫蔫。可人家小贩确是小本生意,从他沾有泥灰的手上就能看出。
市不景气,生意不如以前好做了。能赚一笔是一笔。
可我也不是什么圣人,一码归一码。他这发簪确实就值这几个钱,他也有手有脚的,没必要在这上面可怜他。
我刚想从后袋摸出五个碎银,捞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
别说银了,整个袋子都没了。
我心咯噔一下,忙回头问小果儿,“我钱呢?”
小果儿也是一脸茫然,“出门前不是您拿着的么?”
对啊,是我拿着的啊,我出门前还摸过来着。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我灵机一动,暗叫不好。肯定是当时我趴在小贩桌上和他讨教还价时被贼人给顺走了!
该死的!皇城脚下敢行偷盗之事,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顺了半天也没顺出东西来,小贩等在一旁早就不耐烦了。原本还搓着手掌谄媚地眯眼直笑和我说“不急,您慢慢找”,转眼就直起身子,双手环胸挑起眉梢,神态高傲起来。
他定是觉得我在玩笑他,打扰他做生意了,我被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半晌,趁他快要开口前,先发制人道:“算了!不买了!”然后手一背,不出十步,掉头就跑。想我一国公主,出门在外竟然连个钱都掏不出来,还很是笃定的和人家砍了半天价,传出去丢死人!
我这一跑又加上小贩没反应过来的惊叫,立刻吸引了一旁巡视半天的衙门。
今儿是什么日子?那是启国宁护将军大喜之日!敢在这节骨眼上犯事,这衙役的眼神各个是比平时还要警觉!一听有人喊“捉贼啊!”马上如同江域流鱼,一贯而入朝我奔来。
不是吧?我心想我长得有那么像个贼人吗?我就是觉着丢脸又加之要追小偷才跑的,怎么还被追上了?
我在前面跑,一群深蓝色高帽的别着大刀在身后追,嘴上咿咿呀呀叫唤着,“站住!别跑!”
我跑得飞快,还不忘对身后解释,“那你倒是别追啊!!我又不是贼人,你追我干什么?”
“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是贼你跑什么?”
“废话!你追我我当然要跑啊!”
“还说自己不是贼?!一追你就跑!不是贼是什么?!”
还有可能是公主!!!!!!
......
......
寒冬腊月的,这冷风像刀子似的,打在脸上生疼。身上倒是热得发汗,手脚却是一片冰凉。尤其是手心,汗渍渍的,粘得恶心。
我喘着粗气,感觉空气都稀薄了几分,只好加快了呼吸,结果是越呼吸越困难,心脏都快从胸腔中跳出来了,在我耳边震得凶猛,周遭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耳膜股呼哧。
皇城脚下要漫步疾行,就是再着急也不能随意跑动,谁跑谁做贼心虚。本来事不关己的百姓看见我身后乌乌泱泱一片人追着我,以为我是犯了什么事,统统侧在路边对着我指指点点。
行了,这事要是再传到沈南府,传到沈裕耳中......丢死人!我简直不敢想。
我就想知道,身后一帮子衙门喊得起劲,那贼人会不会以为是在捉他呀?然后他就做贼心虚,也跟着跑起来不是没可能。
别说,还真有这么个傻人!他原本还在低头缓行,察觉到身后有什么叫喊,本就是无心回头瞧上一眼,就这一眼把他吓得够呛。
呼吸一窒,拔腿就跑。我眯眼细看他手上还抓着什么,定睛一瞧,可不就是我的钱袋嘛!
好家伙!还真赶上了!
我也加入了衙门的行列,虽说他们是不清楚。他们在身后对我喊站住,我就对着前面跑的小偷喊站住!
那场面,真是异常滑稽。
我约莫估计着自己跑了差不多十条巷子,实在是跑不动了,喊他他又不肯停。实在没辙,只好脱下一鞋,瞄准好距离,对着他的后脑勺就猛扔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砸倒了他。
“漂亮——!”我为我的准头惊叹出声。
我颠着没有套鞋的脚,一蹦一跳来到那小贼身边。弯腰先是捡起了自己的钱袋,又是吹灰又是点个数的。
我承认,我是有那么点贪财。
清点无误后,我才回过神来自己这是跑了多少!回身遥望,回去的路都不认得了,还害得我与小果儿走散,真是愤愤不平。对着倒下的人拿起钱袋就往他头上锤,垫垫也有个小几斤的袋子敲在他脑壳上“吨吨”响。“跑跑跑!让你跑!还跑不跑了?敢偷小爷的钱袋,找哪门子死法呢?!”
我对着他的头毫不客气,锤得闷响,周围的人也开始慢慢聚拢观看。
我就像,不是,我就是个施暴者。
我是锤不动了,衙门也拨开人群刚好赶到。我穿上鞋,用手随性一指,“喏,看清楚,他才是小偷。快把他绑了吧!”我习惯用上了命令的口吻。
正当甩身想要回头找小果儿的时候,这些没眼力见的衙门却手脚麻利,把我给架住了。
一左一右,我几乎瞬间腾空。
“搞什么?你们绑我干什么?”我简直难以置信看着衙役往我身上绑麻绳。
“干什么?”一衙役反问我,冷笑,“绑你!你个贼人!”
我是贼人?!昏头了吧他们?我气得咬牙切齿,“你要是脑子不清醒,大可拿头撞树去!我是贼?你什么时候全瞎的?”我晃动手臂试图挣开,可他们抓得实在太紧了,都快把我两条胳膊给卸下来了。越挣扎越紧。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拿女娃娃的钱袋子?还敢在这狡辩骂老子瞎?!信不信本大爷现在就叫你晓得什么叫王法?”
我倒是忘了这茬。我如今是个男儿身啊!这钱袋一看就是姑娘家的绣纹,现在我拿在手中,可不就是不伦不类?
我手腕被撇到,闷痛,泛起了生理泪花,我沐箐欢,就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过这么大羞辱,顿时燥红了脸。
又不能就这么直接证明出自己的身份。悠悠众口的,我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出堂堂公主着男装出行,还满大街捉拿小偷吧?
我不要脸,父皇还要呢。这要是传出去,从今以后我能被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硬的不行来软的,我立刻换了套说辞,朝他赔笑,“嗐,爷,小的之前也是着急,给您先赔个不是。我一大老爷们当然不能拿女孩子家的东西啦!但这是我家夫人的,我家夫人今日大婚,特意让我出来采制礼品的。小的的钱哪敢在这挥霍啊,这不都是夫人给的吗?”我尽量态度诚恳,让他觉得我确实是个好人,而且是个被误解的大好人!
他果然有些松动,挑着眉问我,“夫人?哪家夫人?”
我瞧着有戏,心中窃喜,但面上不表,一板一眼道:“今日还有谁人敢和沈南府的宁护将军撞喜呀,自然是......”我眉目一沉,颤了颤羽睫,接着说下去,“自然是二夫人啦。”
衙役看我一瞬,与另一边压着我的对视一眼,就在我以为马上就能被解开时,他突然喝道:“你个贼!偷东西就算了,还撒谎!面不红心不跳的!二夫人?夫人的制点都是将军大人一月多前亲自出城,带人从西木国一车车运回来的!光是清点就用了两周时间。大婚前不缺,偏偏现在这时候缺了?还是叫你一个男丁来买?你真当我傻呢?!”
我的心霎时抽痛了一下,呼吸一滞。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么长时间不见面,不是他故意避开,刻意忽视我,而是他根本不在意。
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不再找什么蹩脚的理由,为博美人一笑,他甚至不惜亲自去监督,为他心爱的女子,亲自送上最美的绫罗绸缎,珠宝器皿,只为了给足她颜面,与他站在一起。
连一个远在府外的小小衙役都知道的事,而我这个做夫人的才刚刚从他人口中得知。
二夫人?什么狗屁二夫人?!只要他沈裕愿意,满城的人都能帮他瞒着我,等着看我一个人的笑话!我这“大夫人”又得了什么呢?
周围都是些刚聚拢过来的行人,根本就不知道事实真相,见是衙门在抓人,反而觉得我就是在狡辩的贼。
“京城现在时局动荡,就连这些毛头小子都出来偷东西了,真是民不聊生!”
“谁说不是。他跑过去的时候我就觉着眼熟,怕是个惯犯!”
“看身形如此纤细,跟个女娃娃似的。小小年纪就不学好,真是有爹生没娘教!”
......
他们反扣着我双手抵在背上,一人一边压着我肩膀,叫我不得不低头。我的手腕一直被以一个扭曲怪异的角度撇着,身上被两个成年男人压着,痛得只剩下麻木,浑身像是有无数虫蚁在爬行啃食。
我已不抱希望,为今之计只能盼着衙门到时候把我关牢里之前小果儿提前找到我,把我赎出去了。
小果儿,你在哪呢?你快来啊!
我低头苦笑,却是忽略了人群中的另外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