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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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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所料,他爹拿起一旁丫鬟手上端着的供碗就往他脸上砸去。
瓷碗砸向他的脸颊发出闷响,他倒是沉得住气,一声不吭的,左边脸颊都好像肿起块包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
瓷碗砸向地面,瓦片翻飞,刮伤了他英朗的侧脸,划出一条细口,血珠涔涔往外溢出。
吓得莫夫人惊呼出声,连我都轻皱起了眉目。
“阿梓,你快向你爹认错啊,说你下次不敢了!”莫夫人一把扑到沈老将军身上,母鸡护犊子似的拦着他,以免他再对着沈裕动怒。
沈老将军也是恨得牙痒痒,见自己打又打不着,踹又挨不到的,气得他一把推开了莫夫人,倒是把莫夫人推得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上。
“什么不敢了!木已沉舟!你看看他脸上哪有丝毫悔改之意?”沈老将军也知道自己没控制好力道,只好站直身子,手指着沈裕鼻子骂。
哦,我当是什么事呢。什么“木已成舟”的,这话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这小两口了。还真是局中人看朝中事,明明和我也有几分关系,可我愣是觉得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我四周环顾着,寻找着卿卿的身影。
男主人公都在这跪着了,这女主人公还在哪潇洒呢?
我定睛一瞧,沈裕旁边躲在角落站着的,一身素白轻纱,哭得我见犹怜,不是她还能是谁?
一大家子是又哭又嚎,反倒是我这个嫁进门的显得格格不入。我寻思着也没我什么事,要不我就走吧。
可我倒是想动,结果沈老将军就盯上我了。
他一把拨开人群,直面朝我走来,脚底生风,速度极快,大有破刀成斧之势。我还未来得及感叹他老当益壮呢,结果他扑通一声就跪倒在我面前。
这一跪倒是把我直接拎到了众人视线范围。
我愣是震惊得没说出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是弯腰去拉他。结果越拉他越往下沉,最后更是直接脸贴地,叩拜在了地上。
这叫我如何受得起?如此大跪若非不是万死之罪或是显赫功勋绝不会如此叩拜的!
我慌忙不已,只好侧开身子,蹲到他一旁,“父亲这是何意?快快请起!”我简直是摸不着头脑,酒劲算是彻底醒了。“父亲有什么话站起来说便是了。”我一人实在拖不动他,只好命小果儿和我一起。
可我这不拖还好,越是使劲,他这哭腔都出来了,“老臣愧对殿下!愧对陛下信任!愧对沈家列祖列宗啊!!”
我动作一滞,竟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要说愧对我,沈老将军绝对不可能;愧对父皇......沈家的忠心怕是敌国都略有耳闻,六代单传,四代都砸进去了;说是愧对沈家列祖列宗,那这上升空间可就真的不是一星半点了。
沈裕还正对着沈家各位先祖牌位跪着,我多少也算是心里有底,只是我不想承认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气腔都在颤抖,沈老将军在我面前一下又重于一下的叩头,只往我心里砸。
他每叩一下,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直到深渊......
“逆子不孝!边境塞外出征竟私带女子同行,返京途中还与此女子苟合,致使胎中留有沈家血肉!可老臣即是父亲,沈府的一家之主,也是陛下的臣子!臣曾发誓这一生绝不背叛陛下!家门不幸!出此逆子!都是臣教子无方!恐辱没公主名声,还请殿下赐臣一死!!”
我整个人都僵了,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都是什么难以理解的话语啊?为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呢?
赐他一死?赐他死是什么意思?他死了就能当作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吗?怎么可能!
木已沉舟!可不就是木已成舟么?我又不是才知道!!从我当时在城中看见他回来时的第一眼就知道了!!现在告诉我有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吗??一个两个都来提醒我干什么?!!
我没说不代表我不计较,我只是不愿承认这是事实!懵懵懂懂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赤裸裸血淋淋地扒个彻底给我看呢?
我惊惶地退了一步,终究还是扶不起他来。
我强掩饰着心中的情绪,尽管已是五味杂陈,但我依然不想让自己看上去狼狈不堪。
我顿了顿,问他,“我与宁护将军现在同为一族,怎可能赐自己的父亲一死?”
“可老臣终究是愧对陛下!”他不再叩拜,而对我抱紧拳头,不敢看我,一个劲地摇头。
何必呢?一个劲地咄咄逼人。
我微微带着讽刺,反问道:“那父亲觉得应该如何呢?”
“但凭殿下做主!”
哈!但凭我做主!要真是凭我做主,杀了这对狗男女泄愤如何?!我能吗?然后再一次被天下黎明百姓所唾弃?
我真心觉得委实有趣!他们真正在一起时没有人在意过我,反而现在却要我点头同意才算是真的认可她入门?!
看着卿卿大着肚子跪拜在他一旁,弱不禁风,一副我不答应就不起来的样子看着我,我就觉得讽刺!!
一大家子都对着我跪拜,推波助澜,把我推向了这个最恶心的位置上!
他父母不是真的不同意,只是碍于我父皇的威望和家族的荣誉,若是真要对她如何,何必要等到酒足饭饱后?方才说了那么多却没有一句说要将她如何的。
卿卿还怀着他的骨肉,再舍不得也不会拿未来沈家的长子长孙开玩笑。
他们要的只是我的点头,我的认可!
他们倒是想图个心安理得,把我当成阻止一对亡命鸳鸯在一起的恶人?好啊!
不是愧对我嘛!不是非要我点头才算同意嘛!不是挺能跪嘛!那就跪着呗!我又不是第一次当这恶人了!既然敢跪下去,就给我一直跪到我同意为止!
膝盖倒是挺软,说下去就下去了。行啊!我的心可是硬得很!
爱跪就跪着吧!
我用脚尖点点几个丫鬟小厮,叫他们把沈氏夫妇架回房里休息。老人家年纪也大了,犯不着跟我们小一辈的折腾。既然全凭我做主那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用不着别人插手!
沈琛老将军有些犹豫,估摸着是想来个子不教父之过,和沈裕一起受罚的意思。莫夫人倒是宝贝她的儿子深怕我气坏了真一下子要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命,总之二老一步三回头,哭得哭闹得闹。最后我实在是怕二老年事太高,别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去了,不得不拿出公主的分量来施压才作罢。
我还驱赶了一众下人,只留下了他二人和小果儿,整个祠堂现在才有点祠堂的样子,肃静庄严。
我围着他们俩转了一圈,沈裕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侧颜硬朗的紧绷着,背脊挺得笔直,跪坐得当,丝毫不像是受罚一样。反倒是卿卿凄凄切切,断断续续哭到现在就没停过,在这祠堂中,卷着风声带动烛火摇曳,到真跟个女鬼似的。
一个弄得我心烦,一个弄得我毛骨悚然。还真是天生一对!
我站着脚累,眼瞅着也没坐的地方,一挥袖,把那供俸先祖放置供果的桌台清理的是一干二净,挥落桌面的幅度没控制好,倒是有不少扫到了他们身上。
咚咚作响,引得卿卿轻呼出声。
她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护着脸,躲在沈裕怀中,由沈裕两只手护着她全身。
呵!恩爱有加!
沈裕的眼神像是要杀人一般,声音冷得可以结成冰,“你别太过分了!”他一双黑眸锐利地盯着我,脸色冷冽阴沉,仿佛随时会伸手掐死我,显然他是觉得我方才是故意的,就是想给卿卿立个下马威。
我就在他这骇人的视线下,不偏不倚地坐在了供桌台上。还招来小果儿,让她把我刚刚未喝完的酒坛拿过来。嘲笑他,“哟,您老倒是舍得开口啦?”
“你想怎样?”他问得干脆。
我答得也干脆。“不怎么样,”我晃了晃手中的酒壶,莞尔一笑,“喝酒。”
我仰脖灌酒,视线低垂着盯着他二人,有不少酒水来不及吞咽,沿着下颚流进了衣领里,冰冷的液体划过干燥的肌肤,寒冷蔓延至全身。
我望着坛子末端,可眼睛一聚焦看见的就是沈裕,我错开又聚焦,再错开再聚焦,试了几十次,眼里全是他。
他跪的时间越久,我喝进嘴里的酒水就越苦涩。我心里是想着他们就这么一直跪下去的,可我嘴上却没说。
我嘴上没说,也就是还在给他机会。
他要是现在敢站起来掉头就走,或者敢站起来给我一拳,我可能都会开心地笑出声。可他没有,这就意味着他在默许我的行为,他在默认,他在坚持。
他也觉得,只要能跪到我心软,我就会同意他们俩在一起。
真是何等可悲啊!就是当年他抗旨说不愿娶我都没有这么坚持过,现在却肯为了另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地跪到我认可为止。
好像同我有关的事情,他都未坚持过。爱也没有,恨也没有。我对他的存在可能就像府中的假山,只是存在着而已。
我想我一定是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我缓缓放下贴在嘴上的酒口,端着瓶颈轻微摇晃,讷讷开口问他,“沈裕啊,我俩结为夫妻到如今也有两年了吧?你可曾对我有一丝心动过?”
这句话已经憋在我心中许久了,就像一块淤石堵在心口无法化开。可能就是酒壮怂人胆吧,要换做清醒的时候我绝拉不下脸问,我是当朝最受宠的五公主,我有我的自尊!
但我今天,现在,此时此刻,就想借着酒劲问问他,问问他的心!我想看看他的心到底有多凉薄!
“有过吗?”我又问了他一遍。
我屏息以待,他却沉默许久,眼角也没有牵动半分,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我不求他喜欢,只求他片刻的心动。哪怕只是我的眉眼有几分像沐倾城能入他的眼,我也会欢喜。可他什么都不说,他甚至连一句“没有”都不肯告诉我。
我算是彻底被他打败了。
我简直笑出了声,可声音沙哑的简直不像自己的,“有那么难回答吗?你连'没有'两个字都说不出口吗?”我潸然泪下,止都止不住。
我平时是不常哭得,我不信那套,又不是哭一哭想要的东西就得到了。
可是有时候,哭是代表没有得到。因为得不到,所以哭了。
我是公主,天之宠儿,没有我得不到的。所以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哭也可以表示没得到。
这是沈裕教我的,我想我会永远记得。
我的心彻底沉了,它望着眼前这个人好像已经跳不动了。
可我仍是不甘心!我把手中的酒坛砸向了沈裕,用了十足的力气,擦着他的额角而过,血瞬间就流淌了下来,润湿了他的眼角。
“沈裕,你叫我别太过分。那你呢?你不觉得自己过分吗?!!!”我从桌上跳下来一把抓过他的领口与我直视,他脸上的血顺势滴落在我指节。
领口大开,下面轻易的就流露出细腻瘦削的脖颈和锁骨,右边白皙的锁骨上端还有一颗痣,看上去极具诱惑。
他真的不像武将,俊俏到令人咂舌,难怪全城的女子都被他迷得五迷三道。
我盯着那颗小巧的黑痣愣神。不是因为此刻的他现在在我面前如何妖冶,而是这样妖冶的他我此刻才发觉。
两年的时间,作为他的妻子,我居然才发觉原来他这边有颗痣。
我笑了,苦涩难耐。
我用了两年的时间才发现到原来他还有我不清楚的地方,可是这样亲密的,显而易见的事情,对于他身边的卿卿来说确是早已不足为奇,稀松平常。
我真的不敢想,这样白净的肌肤会是衣服悉数脱落后,里面会有何种风情?我无从而知,锁骨处隐隐暴露的深色吻痕,无所接触,他手臂或是窄腰上被她人指尖紧握划过的痕迹......
我什么都不会知道,因为我只是他有名无实的妻子。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浑身都在发颤,浑身都好热,只有胸口在抽搐,叫嚣着想要得到些什么。
我的眼睛有些刺痛,而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透过他的双眸我能看见自己眼底的一片横红。
他的肌肤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风一吹激起一层小疙瘩,许是我盯着实在太久了,他凹进去的骨线居然发着嫩嫩的淡粉,越发衬托着那颗痣的诱人。
我的视线紧紧地盯着他,怔怔落着泪。
我一直在压抑自己,忽然好难受。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一人在疼?
常年积压的委屈,终于还是在这一刻得到了爆发。
我张开嘴唇,低下头,发狠地咬向他的锁骨,闭上眼睛,满是泪痕,任由它们沾湿在我和他之间。
尖锐的牙齿啃食最嫩软的肉,我能感受到他的一震和身体下意识的发紧。
我是头一次离他这么近。肌肤相贴,鼻息喷洒出的热气仿佛都能感受到他逐渐发烫的肌理!有温热的□□顺着牙齿缓慢流淌进口腔,浓稠而又腥甜,在我的味蕾间骤然蔓延。那样窒息而又灭顶的快感在我脑内快速发酵,血的味道令我颤栗。他没有推开我,我不知道此刻是爱他多一些还是恨他多一些,我只知道我没有丝毫的松懈,几乎是想把这地方咬穿,烙下只属于我自己的专属印记。
直到嘴里的铁锈味越发浓郁,直到耳边传来卿卿的惊呼,直到他开始下意识的抗拒,推阻我的肩膀,我才松口,抽出晶莹的银丝离去。
也许我想要的只不过是他眼中能看到我,能有我的存在。即便只是靠疼痛记住片刻的我,只是眼中有片刻是我就好。
我承认,我嫉妒。我嫉妒得甚至快要发疯了。
以前有一个沐倾城也就算了,他们是从小青梅竹马天定姻缘的,我比不过。可这卿卿呢?她才是半路杀出来的!
我究竟是差在哪?即便是围着他打转了,他也看不见。
我就是想让他看我,不是淡淡的,不是可有可无的,哪怕只是厌恶,我也想让他记得我是谁!
“疼么?”我盯着血红一片,方才自己不断啃咬的地方,声音沙哑地问他。有我疼么?
沈裕阴着脸,冷如粹冰,怫然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果然不负我所望。原本柔软淡漠的面部线条突然冷硬起来,我如愿的,在他的眼神中察觉出不满和厌烦,那是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掉的震怒和排斥。
他顺势想要将我挥开,可我紧了紧揪着他衣领的双手,死活不松。
墨黑的领口已被混入血色,看不真切徒留一手的湿滑,抓也抓不牢。
就这么厌恶?就这么想离开?!我的胸腔剧烈起伏,已经被他逼到了极限。
我轻笑,喃喃重复他的问题,“干什么?我能干什么?事到如今我还能干什么呢?”
我笑声干哑而诡谲,用食指戳在他心口处,一下重于一下。嘶吼道:“沈裕!你有心吗?你知不知道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我才是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她是谁?她算什么??!!你出征半年,一封家书不曾来过,硕大的沈南府只有我一人在度日如年!你呢?你在干什么?你的心在哪?”
“你在和她一起!你与她夜夜鱼水得欢时可曾有想过我?望着她一天天!一日日!鼓起的肚子又有想到过我吗?我也是人!我也有感情!我也会疼啊!你看不到吗?两年时间!整整两年!入你一眼的资格都不够吗?”
他抿着唇不语,静静地看着我发疯。
“说话!!”
他的视线令我难受,像是浑身裸露在空气中,羞耻而又窒息。可他就是不语,就连先前的愠色也在我一声声质问中消散了大半,简直像具尸体,除了冰冷只剩下冰冷。那眼神仿佛就在无声的宣示'沐箐欢,当年是你逼的我,是你逼我娶的你,不是我自愿的。'
这一刻,我真的崩溃了。
士兵的伤疤就是永不褪色的勋章,可我今天却在自己最爱的英雄身上留下了两条。
年少初遇,常在我心,多年不减深情......
回想起来,他对我仅有的,付出真心的好,也就那么一次。可就那么一次便在我心中不断升华,使我沉.沦其中,甘愿自缚成茧。
这么想来,到底是我傻。
我望着他,我想,他可能再也不会是我的英雄了。
我爱他,他不爱我。我缚着他,他只有厌恶。
那个飞驰骏马,城墙之上,凌空接下我的少年儿郎,那个鲜衣怒马,轻声询问我的英雄将领,终究只成了我一个人的幻想,一份年少时仅仅拥有过的滚烫。
心会滚烫,就会冷却。
“算了,沈裕,你赢了。”我勾唇轻笑,推开对他的桎梏。他的衣领早被我捏皱一团。我缓缓站起,无力的用手背擦去流淌进嘴唇边不知是泪还是刚才咬过留下的血,错开他们打算离开。
卿卿受不得这样的刺激,也可能是她晕血,终是熬不住,软如细柳,眼睛一翻就昏了过去。
呵,畏血还要嫁给个将军,也是好玩。
沈裕抱着卿卿的细腰,慌乱不已。我第一次看见他会为了别人情绪而有如此大的起伏,淡淡的神情全被焦急代替,实在是太刺眼了。
我并不想为他二人唤人过来,我不是圣人,没有那么大度,可是从这一刻开始,我输了。我的心终究不如他的硬。
只要我离开这扇门那就真的覆水难收了,也许,我将失去唯一一次能够让他回心转意的机会。
但那又如何呢?我抓住过,可他从未握住过。两头的绳子只有一人拉着有什么用呢?
我抬脚要走,他却突然唤住我。
他叫我“沐箐欢”。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所以我停顿了。
可他接下去说得话,却是毫无温度,比这严寒的天还要刺骨,他说,“祸不殃及孩子。”
他把我当局外人,当敌人。
我方才的话他只想到了这些,这些不甘,嫉妒,怨恨。
而他觉得,我会去伤害他最爱的人。
冷,实在是太冷了。刺骨的冷。
我没有再理他,直接顶着屋外不知何时飘絮下的雪离开了。
他可真是不傻,可他也是真的不懂我。
我便再是个妒妇,也不会拿一个孩子出气。
从未有多正直,但也不屑做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