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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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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还大声密谋,生怕我听不见是咋的?虽不是我的原话,但大意也差不多。我扫了眼小厮,双手在披风下环胸,把自己裹得像炸毛的鸡,随时准备战斗。
沈裕听了那小厮的话,看了我两眼,薄唇轻启,“上车。”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全是命令的味道。
我顶了回去,“我不!”我凭什么上车?要恩爱他们自己去恩爱好了,犯得着带上我吗?本来就够闷的了,还要看着他俩在我面前琴瑟和鸣,我非吐在车上不可。
他冷哼一声,一手抵在门沿上,眉梢轻挑,“夫人这是要在路上闹脾气么?”
确实,街上车马流动大,人流更是川流不息。就这停靠的半刻功夫,都已经堵得别人走不了路了。好多百姓看着马车上挂着的沈南府的牌子,都有意无意地聚拢过来。
要是在这路上闹起来,的确丢脸。要是是平时,我肯定忍忍就上去了,可今天不知怎的,我就是不愿意。聚就聚过来,想看热闹就看!我沐箐欢的热闹他们还看得少吗?
我又没错,凭什么要夹着尾巴逃?更何况他还只是觉得我在闹脾气,这使我更加光火!
我也不甘示弱,立马回怼回去,“将军说的是哪的话,这车本身就小,还要坐下四个人,挤不挤?将军是男子倒是无妨,可这车上还有女人呢,总要有个舒适度吧?”
果不其然,我才刚说完,沈裕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也是,卿卿的身份还未公开,这大庭广众之下被拎出来单独讲,还连带着未婚先孕的意思,传出去可丢的不是她一个人的脸面了。
孕妇嘛,人人都要小心呵护才是,但我偏不!我要是不爽了,其他人都别想好过!
他又是拿那种要杀人的眼神看着我,可我才不怕。又不是第一次被这么看了,他倒是敢动手,我就敢放狗咬他。
我跟他僵持不下,百姓也是越聚越多。多数人都开始指指点点,抨击着我,说我闹归闹,现在都到大街上闹了,沈南府真是家门不幸,娶了我这么个恶霸。
我越听越委屈,寒风一吹,冻得我鼻尖一酸,泪水都在眼眶中打滚。
所有人都在说我任性,一点都不是个贤妻。就连父皇见我都要劝慰我,叫我少任性妄为,已是嫁出去的女儿,要懂得孝顺公婆,敬爱丈夫。我不是不想,可他倒是给我这个机会啊!他连温柔都要勉为其难地装出来,嫌恶之情袒露无疑,光是看着我都心寒。
是啊,我可不就是不讲理么?我这一嫁,毁掉的是多少姑娘的心?破坏了多少还未上门说亲的媒人?就是想要攀炎附势的皇亲国戚也被我搞得乌烟瘴气。可我还是嫁了,我不光嫁了,我还比当公主时更加盛气凌人!
父皇也是美人常伴久了,一人独乐就想万人同乐,居然觉得我会因为沈裕的离开而闺房空虚,给了我个“沈南群侯”的称谓。
史册里都没有的称谓被他玩得是风生水起。
不过也是个闲职,关键是不差钱。除了他老人家的私房钱,基本上大半个国库的钱财珠宝器具全在我这群侯的称谓里了。
平白混了个光拿钱财的职务,我只当父皇是一半看我闲着无事,一半对我的器重,于是乎我也算是打发时间,学着管理起来,还为此请了先生。
只是我没想到我的名气居然大到盖过了沈裕的名气。
我竟成了掏空国库的妖女,现在沈南府的恶名都快和威望对半分了。
可我也没有做收敛钱财的行为啊,无非就是收着国库的钱财图个眼馋罢了,出门在外游玩的钱财全是眼瞅着上门和我结交的人给的,再不济也是沈裕府上的库存。怎么我就成妖女了?一重公主身份,一重将军夫人身份,一重沈南府群侯身份,三重身份,令百姓谈及色变,说书的都要靠我的事迹来养活过日。
可身份又不是我自愿的,我就是喜欢沈裕这也有错吗?我喜欢的人为什么要和我的身份划分到一起呢?
沈裕“啧”了一声,眉目紧锁,话语都沉寂了下来,满满的警告,“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真是烦透了他这种态度,对着他就吼道:“你俩太胖,我嫌挤不行吗?”
一个身形伟岸精瘦的大将军,一个肚子里还揣着个球的未入门妾,可不就是嫌挤么?
沈裕见我丝毫没有廉耻之心,就是没有上马车的意思。我看他下一秒十有八九要唤个人把我架回去关起来了。
通常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尤其是回门日,因为他爹沈琛是出了名的忠诚,这个回门令也是他顾忌我设立的。老将军虽老,但还没有鱼目混浊。他应是知道沈裕不喜欢我,怕我受了委屈,所以才时不时命沈裕带我回沈府看看。因为沈裕就从来都没有违抗过他爹,否则也不会在他面前装出一副我们很恩爱的样子了。
但是今天我令他丢尽了颜面,车上还有不能久坐的卿卿。要是换做我,肯定会把这么个拎不清轻重缓急的妻子给压回去。宁可自己被打也不想和这么个膈应玩意儿同行。
他刚要动身出来,结果帘中就伸出一只素净洁白的手抓住了他袖臂,他愣了愣,立马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一辆马车,一片帘子,一个站着的人。单单只是这一切,就把我和他们的世界阻碍开了,我进不去,他不愿出来。
我才懒得管他们两人耳鬓厮磨的悄悄话呢。但要是他两人敢就这么骑马车直接开走,把我丢下,我就敢先行一步回去把他二人锁府外!
我刁蛮一向可以的。
沈裕在我快冻成冰坨之前,掀帘出了马车,率先略过我,命小厮牵来匹马,独自跨坐上去。动作一气呵成,洒脱不已。
他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一甩高马尾,偏侧头对我,已是不耐。“现在可以了?”其中话语不言而喻。
这样的神情和态度,居然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让步,还是从另一个女子那获得的。
我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一上马车,卿卿就捧着个汤婆婆,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手中。温暖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周围的暖意烘得人只想叹息,可她说出来的话语,却让我坠入冰窟。
她坐我正对面,伸手解开了我的披风衣袋,宽慰我道:“姐姐莫要气怪阿梓,他只是......只是不太懂姐姐的心意。”
哦,他只是不太懂我的心意。
我的心意路人皆知,唯独他不懂。
她为我解下披风,将它拍净,叠正放在我椅边。动作轻柔娴熟,一看就是没少干。
只是忽然让我有种错觉,一种她才是当家主母的风范。她替我说好话,即使我当众羞辱她,她也劝慰沈裕让我坐上马车,还宽慰我,叫我不要同沈裕置气。我的胡搅蛮缠和她的理智贤良成了最鲜明的对比。恐怕只有傻子才会喜欢上我这样的人吧!
沈裕啊,你为什么就不是个傻子呢?
车马摇摇晃晃,驶到了沈府门口才停下。往常这个时候我早就昏睡过去,唯独今日怎么调整坐姿都难受。
就这么坐到了沈府门口,腰酸背痛的难受。
我们到的时候,夜幕低垂。天空更是萧条冷落。今日有一半都被我耽搁了,剩下的一半是卿卿,因为她有孕在身,马车都行驶的比往常慢上许多。
沈家是四代忠贞英烈,加上他爹和沈裕两人,拼到了如今先皇陛下亲赐的“文武百官,不论官爵地位,通过此门一律车马下地行走。无人例外!”
我是在小果儿的搀扶下下的马车,比起我的欢奔式跳跃,卿卿则显得万分小心谨慎。她今天整个人在路上就战战兢兢的。我撇撇嘴,淡漠地看着沈裕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两人还对视浅笑,沈裕的笑容中又多了一丝宽心。
哈!一对狗男女!下了车就开始恩爱。我懒得再看,率先抬脚上了台阶。
沈府在门上早已挂上了灯盏,照得路边晴明,橙橘一片,倒是略显暖意。
阶梯不高,迎面就走来了沈琛和他的夫人莫氏。两人都已精心打扮过,只是看上去等候了不少功夫,鼻尖和脸颊冻得红红的。
尤其是莫夫人,妆容都遮盖不住脸上的僵意。
二人皆是缓步走近我,要朝我作揖,我立马一手一个将他们双手抬起,连忙退后一步,先向他们作揖。“父亲,母亲,孩儿们回来了。”
莫夫人笑着点头,满眼都是慈爱,倒是沈琛还是一副君是君臣是臣的做派,对我毕恭毕敬地回了礼。
我可真是受之不起,胡子花白的老人家对我行礼,而且还是自己的公公,光想想都觉得要减寿。
我们三人同行,倒是落了身后的两人。还是莫夫人眼尖,一眼就瞧准了卿卿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满眼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这位姑娘是......”她语尾都带着颤抖,听起来是极度压制自己的兴奋。
随着她的语调,连着我和沈琛将军都统一回头看了过去。
卿卿连忙放下沈裕搀扶的手腕,缓慢而又小心地欠了欠身子,她的声音也在发颤,带着几分试探和恭敬,“卿卿拜见沈将军,沈夫人。”
何必要那么客气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与沈裕的关系绝非一般,就差自己本人捅破那层纸了。丑婆娘总要见公婆的,她直接唤就是了。
随着卿卿的作揖礼,沈裕也紧随其后,对着沈氏夫妇行抱拳礼。声音低沉而又稳重,“孩儿拜见父亲,母亲。”他的话语里难得带着敬意。
两人并排,一跪一拜。是那样的鸾凤和鸣。
这天实在是太冷了,我紧了紧披风,朝着墨蓝稠密,不见一片云朵的天际吐出一口白气。实在是不想再等下去,自己在小果儿的陪伴下,独自走了进去。远处传过来的沈大将军低沉的话语,“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沈南府比沈府大些,我记得好像多建了一大型练武场,据说是沈裕与其他副将首领切磋的地方,但沈南府毕竟是新宅子,多少少了些沈府的闳敞轩昂。
我们到的时候早已过了晚宴时间,按说也就是随口吃点的事。要是在沈南府也就是这样了,但在沈府绝不可能,光是沈琛就不会允许。所以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菜肴倒是比平时有过之而不及。
不过菜色也就一般了,我贪辣,自己明明吃不了太辣的东西,可就是喜欢舌头麻麻的触感。所以往常来十样主菜里会有七样是带辣的。
可今日就对半开了,光是我面前摆的,就有四样是清汤寡水的,素的很。连咸淡都尝不出来。不用说都知道是为谁准备的。
如此相比较起来,倒是卿卿比我这当公主的还来的有分量,单说人数上我就不如她。
以前坐位就餐,上位永远是沈琛,这是肯定不变的,下位左手边的是莫夫人,再然后台阶下右手边的是沈裕和我。我与沈裕总是并排坐,所以他才会时不时的给我夹菜,装出一副我们很恩爱的样子。
只不过今日多了一位。按说卿卿的位置只会在我的下位,也就是与我并排的后面。要是在宫中,她这种没名没分的,就是在宴外吃都不为过,可这毕竟是家宴,断然是不会让她独自搬出去吃的。
沈裕像是极怕她照顾不了自己,将自己的座位让给了她。这样也方便他为卿卿夹菜。于是,沈裕的位置给了卿卿,他坐了我原来的位置上,我莫名其妙的挪到了最后张。
乍看之下,左拥右抱的很。
我可受不了吃个饭还要被膈应。平时和我作妖我没意见,谁吃饭和我开玩笑我跟谁急眼!
于是我招手,想唤个丫鬟给我把桌椅挪到对面桌去,一人独大,他不行么?
可我刚要伸手,就被沈裕“恩爱”地抓了回来,他对着我,难得笑得如沐春风,可惜在我看来却是皮笑肉不笑,“夫人可是夹食不到菜?夫君帮你。”
“......”我盯着碗中趟着的一片莲藕,默默地瞧着。藕片上是剁的细碎的辣椒,明晃晃得泛着油光,一看就色香味俱全。
他倒是记得我喜欢食辣,但是他不记得我对藕过敏,光是看着都有生理不适。
果不其然,我强忍着呕意,面色铁青的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我想叫小果儿拿掉重新换一个碗过来,可我一侧身沈裕就眼疾手快地给我重新夹了一块。我看他也是照顾卿卿照顾到昏头了,竟把她那食之无味的菜夹到我碗里来。
藕片加素菜,这下我是想不吐都难,我脸拉的老长,看起来心情不爽,实则是在努力憋着。
难得来趟公婆家,要是丑态百出,我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于是我略微不动声色地推开了眼前的碗,又怕被他二人看出端疑,索性起身,表示自己自己食饱了,想去园中走走,助助消化。
他们当然是满嘴同意,谁会拦着公主呢?只是这话语中又有多少紧张后的放松。
我在小果儿的搀扶下出了客门,回头望去,里面皆是暖意,幽暗明黄的灯光,歌舞乐器的奏响,食桌上的家人杯光筹措,相谈甚欢。
我是沈家人,却像极了局外人。
......
沈府院中有棵粗壮的桂树,长得倒是比天上月中的广寒宫还妙。迎着寒风,此刻树上结着剔透的冰渣在月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霜华,银装素裹得,美的惊心动魄。
我曾闲来无事,在这桂树下埋过两坛桂花酿,想着今日也是清闲自在,可不正是品尝它的好时段?
我从后厨挑了一把锄刀,对着当时留下的记号,凭着记忆就一顿猛敲,感觉快锤到底边了,就扔了锄刀,用手扒。此刻才觉着罗裙的不便,这袖口极大,妨碍我扒拉泥土。我算是失去了耐心,合着手上的脏泥就去卷自己的袖口,露出两条洁白细长的胳膊,月光下自己瞧着都虚晃了眼。
我累得满身是汗,这倒也省去了饭后运动,总算是挖出了一坛。
人不可太贪心,还剩一坛留着下次就好。我用脚把挖出来的泥土重新填了回去,还不放心地上脚踩了两下,确认安全后,才捧着酒坛回身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
酒水甘冽可口,又是在冬季,喝进肚内打着旋儿的冷,从喉咙一直冰凉到腹中,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就是一个字:爽!
连喝好几口,倒是把刚刚的汗渍都给冻没了,风一吹,还挺冷。
小果儿站在一旁,怕我顶着风受凉,想走过来给我披上披风,被我一把拦下,我打着酒嗝同她讲,“不怕,一会儿就暖和了,这就是酒的魅力啊!忘忧忘愁望快乐!只会剩下快乐!只希望快乐!”
小果儿轻皱眉,退下两步没再说话。
我甚是觉得无趣,自己喝还不够,拖着小果儿坐下和我一起喝。这坛酒看着不大,但是要一个人喝完还是很多的,多个人多一份快乐,何乐而不为呢?
我就在这月桂树下,一口接着一口的灌,怎么喝都喝不够似的,一会儿就喝得我身子热乎起来,浑身燥热的紧,我抱着酒坛,对小果儿满脸堆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热乎起来了吧?”我笑靥如花,像极了偷了腥的猫。
我端起酒坛,就恨不得对着脸颊来个大洗礼了。结果就听见不远处清晰可闻的破碎声,乒铃乓啷一顿响,听上去砸了不少东西,还伴随着老将军的怒吼,“逆子!!!”
什么情况?
我眯着眼,身形摇晃地起身,若不是小果儿及时扶住我,我甚至感觉地平线都在上下摇晃。
我赶忙随着小果儿地搀扶,顺着声音来源走去,想去凑个热闹。就光是这样,我还抱着手上的酒坛不松,寻思着没准还能逮着热闹再来上几口。
我晃着身形来到沈家的祠堂,远远就瞧见堂内站着一排人了,走近才发现就沈裕这厮跪在中间的团蒲上,背脊挺得笔直,只有头颅微微低垂着。
我当是谁在这大喜的日子搅局呢,合着又是这狗!真是半刻都不消停啊!我轻晃着脑袋,啧啧腹语。
看着殿上供奉的牌位才想起这是祠堂啊。
我忙将手中的酒坛推到小果儿怀中,站在一角瞧着醒酒。冷风一吹,面上的温度倒是降下去不少。
沈裕这厮定是干了什么缺德事儿,不然他爹那么宝贝他不可能让他跪着。
多么令人骄傲的孩儿啊,十六岁就单枪匹马一个人杀入敌军,挑枪取敇寒亲王首级!同年就与父帅平起平坐,同为元启国左右虎将!才十六岁啊!这样的孩儿要是在我手里,光是炫耀我就能炫耀到进棺材里,哪舍得让他跪着啊。
沈裕这厮就是脑子不清醒,他爹是出了名的公私分明,落在他手里别想有好果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