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亦小可

2、二

　　教室里的电灯响着电流声，偶尔还会闪一下。冯鹤秋放下没整理完的笔记环顾四周时已经没剩几个人了，今天晚上的值日没他的班，但他向来是晚走常客。冯鹤秋总想着他多学点或者再多压出来一点时间，说不定就真的能应届考上。不复读该是何等幸运，可以早些上大学，这样离挣扎开穷日子也就不远了。但不复读真的可能吗——车轱辘话到这冯鹤秋感觉自己有点好笑，心里矛盾了一番手上还是未动作，在这儿发怔。他有点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三两下把桌面上的东西扫进了书包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至少不能折在还没上桥的半路上。
　　“走了走了！”留下值日的三个人互相招呼着结伴出了教室，偌大个屋子只剩冯鹤秋。他赶忙拎着书包三步并作两步也朝教室门口走过去，出门前一巴掌拍灭了灯。到校门的路亮着几盏昏暗的路灯，还好月亮够亮能看得清路。负责看门的老大爷嫌天冷坐在屋里，透过窗户看见冯鹤秋过来还冲他笑。冯鹤秋也点头笑笑，忙踩着学校要关门的时间迈出了一中大门。
　　察右前旗第一中学没有校舍，外地学生占了一半，大多是几个人凑到一块在附近住合租宿舍。照常讲可以在一个宿舍住到毕业，但冯鹤秋一回去就听见同宿舍的人在说搬住处的事。住在一块的几个人算是他能说上来较为熟悉的，但就算这样冯鹤秋和舍友的作息也会相差将近半个小时，早上走得早，晚上他学他的剩下四个人闲聊几句各自睡觉。所以在冯鹤秋问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那四个人看了眼他又面面相觑，神情还有点尴尬。
　　“房东说她女儿生了娃，要她回去帮忙照看，房子先不租了，这周末就让我们换地方住。”其中一个人说。冯鹤秋应了一声，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到桌子上。不是什么大问题，距离这周结束还有好几天的时间。冯鹤秋想道。“那你们有人去找住处了吗？”
　　方才说话的那个搔了下头，又接着说道：“是这样，小毛他们屋就剩两个人了，我们那会儿刚问好，六个人挤挤正好能住下。”冯鹤秋没太仔细听，想着挤挤都能住下了不就是找好了地方，那还在这浪费什么时间。不过他刚想开口答应，忽然反应过来剩两个人和屋里四个人的关系。如果是他们六个人挤挤刚好能住下，好像是——把他给算到外面了。冯鹤秋的神情有点发僵，想道难怪看见他回来个个脸上都不对劲。他停顿了些许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轻叹了口气。不合群的弊端现在便显现出来了，冯鹤秋只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没事，我自己再找地方。”他边说边一页页翻书页，尽量让自己没那么不自然。说完这句他就彻底和外界划清界限，一头扎进没整理完的笔记里。剩下几个人嘀咕了几句冯鹤秋听不清也没想听的话，各自洗漱睡觉了。拉灯的时候又是一声不吭的，只听得咔哒一声冯鹤秋就被丢进了黑暗里。他赶紧把落在纸上的钢笔提起来防止洇墨，摸索出火柴点着煤油灯。灯成为屋里唯一的光源。这一刻他忽然感觉白亮的光很刺眼，孤单又不近人情地在空气中晃着。冯鹤秋有冲动想灭了灯也去睡觉，又舍不得刚刚的那根火柴。最后他吸了口气，散发出来的煤油好像飘进了他嘴里。他嚼了一口孤独。
　　窗外的天蒙蒙亮，冯鹤秋又起了个大早。他轻手轻脚地把柜子里的物件简单归拢了一下,发现住了一年东西少得很。大概这周结束才会搬地方，其他人未作收拾，东西从炕头到柜子里都和以前一样四处散落。那四位经常不分你我地混杂在一块，不过冯鹤秋不习惯，所以他的物件都整齐地缩在角落里。现在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看来柜子里空出来的地方如同突兀的分界线。冯鹤秋有点无奈地笑了笑，笑自己一向不合群，真被人挤出去才觉得失落起来。转念他又安慰自己，各有各的活法，没必要将就。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一边被家里盼着把书读出去一边还要兼顾顶梁柱，除了发愁以外能做的就是不停奔跑。
　　其余四个人还在蒙头大睡，鼾声此起彼伏。冯鹤秋不敢出大响动，用冷水匆匆洗漱准备出门。这里的经度比北京偏西，四月份天亮得也不早。冯鹤秋推开掉木头渣的门抬眼望出去还是黑乎乎一片，难分昼夜。他打算一鼓作气扎进冷空气里，结果往门外一迈就觉得脚上绊到了东西，朝前一踉跄。再前一段就是台阶，好在掰住了窗台才没滑下去。冯鹤秋用脚尖在地上扒拉了几下踢到一根木棍，凑近才发现绊他的是个倒在地上的扫把。
　　到教室的时候没有别人，他翻出来书读了几篇英语课文，又一边背生物一边在教室里转圈。屋里的光线逐渐亮起来，冯鹤秋就拿着书本走到窗边去看太阳。窗棂上积攒了厚厚的灰，玻璃上布满水渍划痕，毕竟冬天的日子里没人会动窗户。不过他习惯了这样的视线，从窗外望出去是学校的操场，远处是藏在朦胧光线里相互错落着的平房。天亮的时候可以看到他们宿舍在的那一片，歪歪扭扭的土坯房相互挤着，外面还圈着石头墙和木栅栏。楼下有一棵长到三层高的树，现在还没抽条，只有干枯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太阳正在升起来，一根树枝横着伸出去，刚好像是托住了它。枯叶在橘红色小圆球的前方，不过几片叶子不会挡住太阳。能带来光亮的东西会用光芒把天空染上颜色，绵延千里。哪怕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圆圆的轮廓，但过不了多久就会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冯鹤秋吸了一口气，想着他说不定也可以。
　　班主任在早自习的时间里悠哉地踱步进了教室。分班的事已经不用他多说了，每个人都知道得清楚。他把要离开班级的几个人叫到前面去，把这几人当摆设似的自顾自说了半天，话题最后引到动员众人努力学习上，把他自己说得激动。“……虽然以后不在一个班，但是他们！肯定是你们要学习的榜样！”班主任操着一口熟练的本地话，大嗓门在教室里回荡。冯鹤秋没注意听，只觉得一个班的目光都聚过来让他浑身不自在，目光就垂在水泥地上。总算熬到班主任说完，他们匆忙收拾好自己的课本听从安排去新教室。冯鹤秋走在最后一个，出了门外还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学生们。趁班主任不在的这一会儿已经有人隔着好几排的座位打闹，还听见了刺儿头高一声低一声地骂他们是优狗。他轻轻摇了摇头，把他们抛在身后。也不知道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分班有没有可能起作用。
　　“老子才不靠什么优班不优班，大学是要我自己考的，又不是学校给我考！”身边路过的几个人里有人正说着话，一开口就狂妄得很。冯鹤秋还以为又是哪个愤愤不平的，结果发现这伙人同样拿着东西抱着书往楼梯口走，说话的人只露了个侧脸。不过看到他身上的白袄冯鹤秋就认出来了，又是曹清春。这人不管旁边有没有谁在看他，继续和同行的人说笑。后面的话大概不是方才那样的壮志豪言，冯鹤秋就没再听清他们在说什么。那几个人走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就比冯鹤秋这边先转弯上了楼，消失在视线中。
　　往常他用不着上三楼，现在一拐弯才发现临近楼梯的拐角处还贴着个手写的名单，应该是学校里各种评优的奖项。他从前没关注过，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东西贴在这儿。他扫了一眼第一排，就瞧见了个熟悉的字。刚看到那人姓曹的时候他还想着曹家怕不是要在一中发扬光大了，但往后看发现是曹——清春。三个字写得铿锵有力，带着点他自己的张狂劲儿，不禁让人觉得他本人的字就应该这个模样。字的上面贴着一张黑白一寸照，照片上的小伙子笑得露出牙，自信又张扬。他身后的背景晕染着浅蓝色，在一众黑白照片里格外醒目，像早上看到的天。名字边上是他的奖项：三好学生。在这儿多站的一会儿工夫同行人已经上了一半楼梯，冯鹤秋连忙快走了几步赶上他们。
　　楼上理优班的教室看起来闲置了很久，一到跟前扑面而来的全是陈年旧灰的味道。冯鹤秋进教室就被被呛得咳嗽，抬头一看可怜的新班主任已经被包裹在浮灰里了。是一个有点秃顶的男老师，但秃得比教导主任年轻一点。“抱歉了大家，咱们一中的配置的确不怎么样，看看这新教室，居然就派了这么多灰来迎接你们！就没那么隆重了哈哈，将就一下啊！”新老师开玩笑道。有闲聊的人说这老师姓陈，去年刚调来。还听说去年教的那个班出了一个考上大专的，一下把他抬高了不少。虽然冯鹤秋比较想考区外的本科，但想想应届就能考出个名堂的还是让人羡慕。
　　理科班男生比较多，擦灰扫地的活干得也利索，没一会就收拾妥当了。陈老师看人齐了又把好不容易坐下的学生们全叫起来：“走走走，到走廊里来，我们得重新排个座。”冯鹤秋混在一群人的末尾跟着众人闹哄哄地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站成排。在陌生的新环境里他有点摸不着底，站排的时候还被推搡到了比较靠前的位置，前后都是人。四下张望的时候他看见班长在不远处冲他笑了一下，赶忙挥手回应。不过依旧觉得少了点什么。班长好像已经和周围人搭起了话，在哪都是憨厚老实的模样。冯鹤秋还想起来昨天能把班长逼急了的刺儿头赵德顺。果然刺儿头就是刺儿头，不过能治住他还得说曹清春。等等……曹清春？这三个字再次蹦出来的时候他想起来了，那点不对是没在预料之内地看见曹清春。明明考了第九名就在自己上一个，他理应在这儿。冯鹤秋飞快地回忆了一下整个过程，如果倒推回去遇见的小雀斑其实是文科，自己胡乱猜了一通人家的名字可就闹笑话了。
　　陈老师忽然出声打断了一片吵嚷：“来都小点声！我也不知道你们每个人叫什么，更别提对上成绩之类的，我就略显身手看面相排座位了。有没有人有异议？”他这一番话逗得好多人都跟着乐，还有人扯嗓子问了一句：“老师，那要是有异议呢！”陈老师也笑：“有异议那就换你来看面相啦！”
　　冯鹤秋寻着声音回头，目光一直望到最后面。那儿站着一个小伙子，散漫地把手勾在身边人的肩上。他挤眉弄眼地摆摆手结束了这个玩笑，另一侧的胳膊上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的白袄。是曹清春。也不知道这人神出鬼没从哪冒出来的，也可能他一直就在后面。冯鹤秋暗自啧了一声，反省自己这么想来想去很没趣。这边陈老师说看面相排座位还真摆得有模有样，点完几个人过去之后，他停在冯鹤秋面前一本正经地看了半天。冯鹤秋没敢看他，盯着后面的墙盼着他赶紧看出个名堂。“有点内向啊，”陈老师搓了搓下巴，“去那边吧，一会安排个好同桌给你。”
　　排座位的速度挺快，冯鹤秋把自己的课本一类的东西收拾妥当，抬头看站在排里的就没剩下几个人了。曹清春往后靠在墙边冲陈老师笑，看人家过来还大咧咧地举起拳头。陈老师不知怎么懂得他的意思，也举起拳头跟他对撞了一下。“行了你小子，看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揽过曹清春的肩，问他班上有没有他乐意过去坐的位置。曹清春狡黠地一笑，指指边上一个长得很俊俏的短发小姑娘。陈老师瞪了他一眼，摇头不允许。
　　“哎不是，”曹清春看起来还想再挣扎一下：“小姑娘不行那……”
　　“省省吧，那边给你早就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