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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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平平无奇的1991年4月。
凛冽的风裹着沙子卷过黄土高原，砸向挨家挨户紧闭的门窗，也把沙粒甩向冯鹤秋的脸。不过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只是空嚼两下，沙子咯吱咯吱地打牙，忙朝一旁吐了口吐沫。领口最上面敞着，贴着锁骨处捋得平平整整，像个体面人。但春风并不温和，把他的头发吹得四处乱飞，像喝了二两酒。冯鹤秋呼哧呼哧喘着气，吸了两口又觉得风沙太大，只好把领子立起来卡着鼻尖闷在里面呼气儿。阳光倒是不错，在大风天里慢悠悠地普照大地，也照到了冯鹤秋肩头破的洞。他侧头看了一眼，用两根手指往回捅了捅有点发黑的棉絮。
反正这儿铺天盖地写满了穷，也不差一个洞。这处临近内蒙古高原和黄土高原的交界地带，与省会擦着几十公里而过。所以他想，至少要到一个大地方去。往远了说还拿不准，往近了说——冯鹤秋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人群，应该得是那儿。
贴成绩榜单的楼破烂得掉渣，抹了好几层带着土渣的浆糊才将大红纸贴了上去。大多数人都是在奔走相告的“贴大榜了”的消息里扔下午饭跑过来的，冯鹤秋也不例外。不过他的饭是揣在怀里的两个白面馍，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热腾腾的温度贴在身上让人觉得很踏实。
“狗日的让不让人吃饭了，这时候下什么成绩！”呼的一声，有人从他身边跑过，脚蹬在地上尥蹶子似的扬起一阵沙土，全扫在了冯鹤秋裤腿上。“去他爹的，”冯鹤秋也低声骂着，“驴吗。”
大榜下面人头攒动，杂草似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油得反光，更甚者杂草间还隐约有虱子在跳。袖口和领子蹭着油腻腻的污渍，他们也不在意。毕竟哪会有人在这种冷天里就着刺骨的凉水洗衣服。
冯鹤秋歇过了眼前发黑的劲儿，就把袖口折了一圈，闷头挤进了你推我搡的人群里。阳光又落到了他的衣领上，跟身上其他布料一比，看得出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他真就是愿意咬牙下水洗的那个。众人呼出来的空气雾蒙蒙地团在低空，冯鹤秋生怕白面馍被压扁，身前护着胳膊钻来钻去。左前方有个邋遢的姑娘，忽然一转头，油油的长辫子险些抽到他脸上。侧边又挤上来个男生，半边衣服上全是土，活像刚从地道里钻出来。有人的臂膀很宽，挤得冯鹤秋只有向上仰着头才不会被压到别人身上闷死。这样让他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狼狈，还能看出冯鹤秋下颚的线条很分明。毕竟吃不饱饭，瘦得像根火柴棍儿。他成年累月在太阳下炙烤，皮肤晒成了小麦色。鼻梁不算高但有个尖鼻头，现在冻得通红。
左右人衣服上的味道呛得冯鹤秋直咳嗽，看个排名如同打仗一样着实让他很烦躁，可还是得硬着头皮往里冲。眼下是高二下学期刚开学的一场考试，据说是一中考上大中专的人太少，校长生怕学校会绝苗，才用了个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新伎俩弄了次分流考试，分出来一文一理两个作为优秀班级，重点培养冲击高考。不过冯鹤秋对于这种教育水平能否培养出来个名堂很怀疑。内蒙的教育资源紧缺得很，他们从小学开始的每一年升学都可能有考试。有的人成双数地读到小学毕业就回家帮忙种地了，还有人磕磕绊绊上到高中，混日子或是凭着一口气挣扎。
冯鹤秋撑开手把一个人拨到旁边，喘着气想他还是得作挣扎的那个。说到底人以群分，总不能读了这么多年书自己先在这个节骨眼上松了手。犁地时候按都按不住的老黄牛，一手磨破了又长好再破的老茧，疼得像把人拦腰斩断的农活，这些想起来教人没法好受。他在夜里辗转反侧，几乎把高考俩字磨碎了长进头脑里去。世世代代留在这里种地只有穷苦的命。
一晃神的工夫右前方人群分开个缝，冯鹤秋赶忙欣喜地上前一步。但他还没来及占据位置，忽然就见一个肩膀冲他撞了过来。那人的骨头硬得像铁锹，猛地一下撞得冯鹤秋倒抽气。接着响亮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炸响了：“走！打球去！”刚才堆积的烦躁一下窜起来，冯鹤秋恼怒地拧着眉头瞪过去。说话的和撞人的是同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男生，两人的视线几乎平齐。大多数人都顺着往前走，只有这人为了抄近道一路往外硬挤。冯鹤秋本来就对这种靠着横冲直撞开路的人很恼火，听见他说打球就更是了。玩篮球的大多一身臭汗味，时常熏得人栽跟头，冯鹤秋遇见这种人只想弹开离远一点。所以他只瞥了一眼就毫不留恋地继续往前。
“春儿！第几名啊这么高兴？”另一边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声音，同样伸着脖子冲冯鹤秋喊，把他震得耳边嗡嗡响。也不知道哪个兔崽子非要夹着他喊话玩，冯鹤秋捏着拳头咬牙切齿地寻找声源，结果回话的还是那个“横冲直撞”。
“第九！哥肯定进了！”
操了这位是驴成精吗喊什……冯鹤秋拧着眉毛，憋着的劲儿突然被一句第九名喊停了。——第九？分流考试的第九名？这种货色居然还能成绩好。他带着恼火的情绪嗤笑了一声，觉得让人刮目相看。
横冲直撞仍然在往前挤，回头说话的时候咧嘴笑了笑。不过在人群中目光一时间不聚焦，四处飘时正巧和冯鹤秋对上了视线。果然不是一路人。这是冯鹤秋的第一个念头。他周身是亮的，没有繁重的压力带来的疲惫，就像看到了一汪清池。杂乱的事似乎扰不到心情，怎么看都让人嫉妒。匆匆忙忙一眼，冯鹤秋注意到了他脸颊上的小雀斑，让人过目难忘。这位小雀斑——姑且这么称呼，他笑起来还有一颗虎牙。笑容让冯鹤秋觉得有点耀眼，一身都是这个年纪小伙子该有的洒脱劲儿，是他最羡慕的那种。紧接着那张脸从他视线中消失，取而代之是周围另一个同学没精打采的表情。冯鹤秋被吓了一跳，搓了搓脖子赶紧接着挪动。乱七八糟的感想被小雀斑说的第九名盖过去了，他不安地期盼着自己能考得靠前，又生怕干脆分不进去。
大大的成绩榜单是手抄的，也不管字看上去顺不顺眼，能让人看个大概就算尽到了本分。冯鹤秋吸了口气，鼓着劲儿从头开始找名字。
第一，不是。
第二，不是。
……
第八，不是。
第九，也不是。
第十，还不……冯、鹤、秋。
自己名字的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但真真切切就是他。
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第十名！虽然不知道一个班最后会有多少人，但理科年级排名第十说什么也分进去了！他按住胸口猛跳的心脏，目光停在榜单上稍微缓了几口气。耗子啊功夫不负有心人，前几天考试时冯鹤秋绞尽脑汁，盯着每一道题生怕马虎大意。又确认了两三遍他才放下心来，看着自己很靠上的名字和排在后边的一大串人他心情甚好，把冰凉的手捂在脖子上，怔了一会儿又想起来方才遇见的小雀斑。
不知道那人学文还是学理，他想了想抬头看上面的第九名。文科班的排名在另外一边，他伸着脖子张望了几眼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前几个名字。刚才那人的朋友喊他似乎是春字带了儿化音，不知道文科的第九会不会也有一个叫什么春的，总之理科排在第九的叫曹清春。也许寓意是同音的青春，如果真的是他的话，这个年纪的小雀斑看上去活得挺对得起这名字。相比之下，自己好像除了学业和青春根本不挨边。
这会儿他边上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子费尽千辛万苦挤上前，晃悠着靠住了什么才站稳脚。寒风刺骨的天儿他还匆匆擦了把头上的汗。冯鹤秋看了他一眼，勉强朝边上挪了挪，想让这人意识到他倚在别人身上。他一身的穿着比冯鹤秋肩头破了个洞更惨点，上上下下各种扯开的破口。他抬头在榜单上找了一圈，忽然一僵，退了一步又撞在冯鹤秋身上：“老子就差一个？凭什么！狗日的学校，不学了！”
冯鹤秋皱着眉头想躲开这边，就听后面又有姑娘哭哭啼啼的声音：“小娟，我考了七十多名！我就知道优班肯定跟我没关系呜呜呜……”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该花工夫听这几家欢喜几家愁了，萍水相逢的人的名字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一点价值。不过冯鹤秋没回教室，退到人群以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一番体力消耗饿得他胃里发酸，他吹了吹灰就坐下来拆开白面馍。果然白面的口感和玉米面和高粱面不一样，一口咬下去软软的，越嚼越是香甜味。
他坐的地方靠近篮球场的边缘，但被忽然换到这边打球的人弄得尘土飞扬，冯鹤秋只好三两口把馍吞了。他漫无目的地在周围扫了几眼，瞧见附近球场里吵吵闹闹的，看了两眼推测是因为打比赛两方起了争执。一边的几个人冲上来对着对方骂，另一边气得龇牙咧嘴也在回腔，但远看又好像少了点气势。
说来这种男生之间吵架动手的破事一点也不稀奇，冯鹤秋看他们骂了一轮就觉得还不如回去看书。刚要起身，被骂那边就有人从后面叫嚷着几步跑了过来。那几个人立马回头哀嚎：“春儿！春儿你可算来了！”“曹哥！”喊声一片，远看上去激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有种自己被人欺负的时候盼到爹妈回来的感觉。
那人大跨步地走到前面，声音随他的步子一起飞过去，末了还挑衅地转了圈篮球。满身上下都透着嚣张两个字。刚刚被骂的那伙人这下硬气起来了，好像缺的那点气势一下涨了回来。冯鹤秋看着乐了，仔细看了几眼就觉得那个狂妄的劲儿有些眼熟，似乎是方才那个第九名的小雀斑。叫什么来着——大概是曹清春吧。应该是从孩子王长成了小团伙的靠山，不过成绩居然不赖。多看了几眼热闹，冯鹤秋就站起身往教室走了。
看样子分班是在明天，下午还照常上课。班里大概有五六个考进优班的，冯鹤秋没细数，但五六个比六十人的比例并不大。愤愤不平的人应该不少，但一直相安无事，到半下午才起了点不对付。
冯鹤秋埋头写完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停笔的时候已经快下课了。今天轮到他和另外几个人干值日，结果现在黑板上还留着老师写的板书，排好下午擦黑板的那位早就不知道翘课上哪玩去了。他叹了口气，打算等下课自己不声不响地干了这个活。但路过巡视的老师忽然往他们班里探了个头，拧着眉毛指挥来个人擦黑板，说摆在那有失颜面。冯鹤秋想不明白黑板板书到底丢谁脸了，但那老师赖在门口一遍遍喊值日生，他只好上前收拾残局。暴露在众人所视范围内让冯鹤秋很不自在，一心想快点，粉尘飞扬地擦完就急着回身放下抹布。哪知转得太快，不巧和一个刚从前门进来的人撞个正着。他胳膊还保持着抬着的状态，干抹布上的粉笔灰全拍到了那人身上。冯鹤秋倒吸了口气，赶忙一边道歉一边帮忙清理。
“你他娘的有没有眼睛啊？！”那人愣了一秒破口大骂。冯鹤秋刚才没看进来的到底是谁，听见这话才皱着眉停下动作。他有点茫然看了那人好几眼，模糊地辨认出来这是班上的一个成绩垫底的刺儿头。往常他和班上同学打交道不算多，最多记住一些成绩较好或是活跃于课堂的。刺儿头这类大多要么在别处疯，要么开小差睡觉。但综合考虑他不想跟这种低素质的人计较，索性又道了歉。
不过冯鹤秋想逃掉的态度在刺儿头看来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人反倒来了劲儿，接着他的话就瞪眼睛喊：“对不起有个屁用！你给老子洗衣服吗？”冯鹤秋往后退了一小步没继续接话，班长倒是一拍桌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赵同学！别太过分了，注意下纪律。”他也是为数不多考进优班的人，皮肤挺黑，老实热情的后生。本来刺儿头自习课翘课是他自己的不对，现在闯进来还吵吵嚷嚷的，班长觉得自己有必要发挥一下职能。
也许两个所谓好学生跟刺儿头的对立惹火了他，他抢过抹布抡到讲桌上，拍得粉笔灰四处飞。冯鹤秋正好站在最近的位置，还被呛得咳了几下。“病秧子！冯鹤秋是吧？老子看你不顺眼好久了！还有你个什么班长，同学什么同学，谁他娘跟你是同学！你们这几个狗屁好学生，以为进了优班自己就真优人一等了？你们也就是一群优狗！满嘴挂着对不起还以为自己是个有什么素养的人了！”刺儿头啐了一口，“他娘的打个球能装，被骂了还能装，你们都去给人装孙子算了！”
这一通骂激起的就不是单单两人之间的矛盾了，考进优班被他骂到的人里自然有不是善茬的，当即就桌子站了起来：“赵德顺你嘴巴放干净点！谁跟你有过节找他去，别在这瞎放泼！”
冯鹤秋也听出来他刚才话里有话，明显顶着一肚子火碰巧被自己撞上了。不知道刺儿头翘课出去被谁用篮球砸了还是怎么着，真应该把他塞进中午球场骂架那儿灭灭他的气焰。
刺儿头的话骂到一半响了下课铃，没一会走廊里就充斥了吵吵闹闹的人声。那边拍桌子站起来的又跟刺儿头对骂起来，他们班里的人愣了一会终于陆续从这突如其来的争吵里回过神，绕到后门三三两两地走了。
见火舌喷到了别处，冯鹤秋也赶忙从水泥讲台上逃走。但虚掩着的前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他刚走到门前，听见响声一抬头就和踹门的大眼瞪小眼。这是哪类巧合——又是曹清春。一天下来接连遇上三回还在心里琢磨了半天，冯鹤秋不得不记住了这个人。
一眼望过去发现之前看曹清春觉得亮堂，是因为他居然穿了件白色外袄。虽然瞧上去有些旧，但是没有一片片油腻或是乌黑，像落在这干旱黄土地上难得一见的雪。领口敞开着，露出了一点里面灰毛衣，大概是染黑线的时候没染透的灰色。这会儿冯鹤秋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了一下他。曹清春头发偏棕，所以看上去衬得皮肤更加白净，似乎天公作美从未让他晒过夏天的烈日。顺着看到鼻梁的时候冯鹤秋在心里悄悄羡慕了一下。高挺的鼻梁把这人的气质整个都拔了起来，以至于他的目光忍不住多逛了几圈。
不过对方的目光仅仅在冯鹤秋这儿停留了一下，又转头找人去了。“赵德顺！”他冲那边喊了一嗓子，打了个响指。
冯鹤秋忽然想起来武侠小说里闯荡江湖的大侠客，背后背了一把长刀，露出的一小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潇潇洒洒刚喝完一顿好酒过来，扬手一指把要捉拿的人逮个正着。
他便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刺儿头唰地一下回头瞪了过来，大概看见他和曹清春站得很近还愣了一下。“哈！又是一条优狗！喊你爷爷干什么！”曹清春也不在意刺儿头这种满嘴喷粪的人，嘲讽地笑了笑：“听说你打球输了就回自己班里撒气，还到处骂优班学生？要我说这也太小肚鸡肠了吧？你们输了篮球那已经是球场上的事了，挂在身上还想到处招摇嫌丢人没够是吗？”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快？”刺儿头看上去有点诧异，接着冯鹤秋就看他眼睛瞟向了自己，还立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呵，原来是这有条看门狗！”
冯鹤秋差点笑出声，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栽赃也没什么好说的。听对话他猜了个一二，大概刺儿头就在自己中午看见的那群人里，不过是曹清春他们对伙。应该后来又约了场球，翘课出去打结果还打输了。相较而言，冯鹤秋在心底按着长相实力和成绩把曹清春归到了他愿意欣赏的一类。
那边曹清春靠在门框上伸了个懒腰，气势倒是拿捏得仿佛他才是班头：“饿了就去厕所找吃的，别满嘴狗来狗去，你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品种还不知道呢！”刺儿头气得瞪圆了眼睛，抡起拳头就向这边冲过来。冯鹤秋站在会被波及到的范围内，忙往右一撤，再扭头看那边曹清春好像跟他同一时间动作，笑嘻嘻地几步退到了中后排座位。“不好意思，没心情打架。”他说。
刺儿头骂骂咧咧地在桌子上捶了一拳，正好和从门外边路过的主任对上眼。“干什么呢这是？该玩就玩去！”教导主任摸了把光了一半的头顶，板着脸说得吐沫星子飞溅。曹清春立马反应过来，抢先笑着说了句老师好，很自然地从虎着脸的刺儿头面前路过出了前门。
刺儿头憋着一口气没法说，半天只卡出来一个我字。主任依旧执着地站在那儿，对着他说道：“你怎么着？难道要跟谁打一架吗？”
见教室里剩下几个看热闹的都识相地散了，冯鹤秋作为被无辜牵扯进来的旁观者也默默走回座位。他把写完的题对了答案，不过在思维停下来的几秒在卷子上随手写了写曹清春的名字。
挺奇怪的一个人，张扬得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