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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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冯鹤秋专注于自己的事，没怎么在意，等人走到他余光可及的范围，心里才咯噔一声。他把注意力全投到了曹清春身上，紧接着就见曹清春把书包挂上椅子靠背，咣当一声坐下了。果然。他不擅长同陌生人打交道，只好一动不动地看着桌上刚摊开的书，祈祷不太老实的曹清春别来找他说话。
曹清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还吹了声口哨。他简单收拾了几下就开始东张西望，望了一圈，目光自然回到了同桌身上。冯鹤秋还在拿课本当幌子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忽然觉得侧边凑近了一团黑。“我们俩是不是见过？我看你还挺眼熟的。”曹清春问。
嘴上没反应过来回答什么，不过心里里已经过了一大串。从篮球场的恩怨到他们班里的吵架，他还差点被曹清春连累当成同伙——倒是猜猜他俩见过没有。沉默了几秒，冯鹤秋把没用的话全扔掉了，说：“可能是学校里遇见过。”
“不对，肯定不是！让我想想——”曹清春用手托着下巴撑在桌子上，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只能尴尬地坐在那儿活像个雕像。曹清春看了一会突然坐直了身子，打了个响指说：“想起来了！你是和我一趟长途车！”冯鹤秋开始搜刮脑子里的记忆，也许他说的是从前旗回兴和那边的车，但自己对这人完全没印象，还以为是看成绩时第一次见。“你不记得我也正常！”曹清春跟谁说话都像认识了好久似的，说着就凑过来揽他的肩：“你每次都一个人闷头钻进车里然后在角落生根发芽的，估计对一车人都没印象。”他说得倒也对，冯鹤秋是觉得总共也坐不了几次，没必要跟同车的人都认识。
“哎，你叫什么啊？”曹清春边问着边自己凑过来看桌边的书。没等冯鹤秋回答，他就自作主张地念上了：“冯鹤秋？”冯鹤秋只得点点头。“我叫曹清春！”他笑嘻嘻地拍了拍胸脯，“也不知道我家给我起名的时候谁着迷了什么青春岁月的书，才让我扛了这么个名字。不过不是青春的青，是清澈的清。
“我还挺喜欢我名字的，你看，这样的话等我以后老了还有人天天提到青春，光想想就觉得挺年轻的嘛！
“你家住哪啊？每次我回家也没遇见过离得近点的，搞得我只能一个人走，怪没意思。”
曹清春几乎是一句话接着一句话，也没因为他比较沉闷就不继续聊下去。冯鹤秋只能回答：“四十号村。”他们那一片的村子好多都是按编号叫的名字，往上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个简单的号。听他说完曹清春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说着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还真让我撞上了！我们村虽然比你那儿小，但是供销社卖的东西可全了，保证有你没见过的新奇玩意！我家还离大井更近一点——大井你知道吗？你应该知道吧，除了洗衣服以外都很好玩，有空我带你去！”冯鹤秋都没太注意他说了什么，只顾着从他手底下挪开被拍疼的肩膀。“哎，你要不再猜猜我是哪个村？”曹清春兴致勃勃地讲了半天，作势又要凑过来。冯鹤秋没敢乱猜，就赶忙把肩膀离他远了一点等他自己说。果然人家也没打算真让他说个名字：“我家是三十号的！这下能有人跟我一起回去了，不然下车以后走那么长一段……”曹清春倒是说得很快活，不过后面的内容完全从冯鹤秋耳边掠过。在听到第一句里的三十号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已经僵在那了。
三十号……他是三十号的。是那个噩梦一样的村子。又咸又腥的味道仿佛回到了味蕾上，冯鹤秋下意识抬手用力擦嘴，胃里猛地开始痉挛。他慌忙把身子转到一边怕被看到，支起胳膊给自己封锁了一个小空间。周围各种嘈杂的声音在他耳朵里一点点降了下去，冯鹤秋差点连桌子边都要按不住了。又想起来了。他死命按着嘴，身体不受控地随着干呕抽动。他宁愿把那会的记忆撕碎埋进泥潭也不想有一丁点在脑海里，可是忘不掉，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当时只是十三岁，碰上的人全丝毫不把他当人待。连爹妈都不知道他走丢的那段时间怎么了，只是被打马虎骗过去。但三十号的人隔着脏兮兮的玻璃依稀知道他那段肮脏的日子，而后事不关己加快脚步走开，甚至拿回家当作吓唬小孩子的故事。【看见没，别总是自己乱跑，小心被人用打棍子打晕也跟他一样。】他打心底里厌恶那个村的人。
可曹清春还在追问他：“冯鹤秋？你怎么了？”
“……滚。他什么理智也不剩了，只有当时重复了无数遍的字。滚，滚远点，都离他远一点，最好蒸发掉。呛出来的眼泪导致视线有些模糊，冯鹤秋用力揉了揉眼睛，尽可能地不去想，大口吸气才止住了干呕。他怕曹清春在住的村子里听过那对侉子夫妇，怕他从一个冷漠的角度听过那些自己切身经历的事，所以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陈万里面前让他调换座位。但他也不敢让别人看到他现在狼狈的样子，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和从前一样，少与人打交道。他绝对不会也不可能让那片粘稠恶心的黑雾从心里飘散出来一点。
冯鹤秋情绪变动得很快，大抵刚才还有那么点融洽地跟新同桌闲聊，突然间就转回自己那边去了，任凭曹清春说什么也不为所动。曹清春愣了半天，扣扣手指又抓了抓头发，嘀咕着：“我们村怎么见不得人的了？说翻脸就翻脸。”
冯鹤秋听见了，但一句话没说。他尝试把注意力转移到曹清春身上，瞥见他消停了没一会继续和周围人搭话。陈老师安排妥当之后，正好在冯曹两人犯尴尬的空当走上了讲台。冯鹤秋长出一口气，稍微晃了晃脑袋把目光投向那边。新班主任站到上面，各种交头接耳的声音终于逐渐小了。陈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而后潇洒地抽了根粉笔，结果不巧是半截。他也不介意，转身龙飞凤舞地在黑板上写下陈万里三个字。“我姓陈，教语文的。名字是希望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博学多才呗。虽然万里路没走出去，但前一点我还是履行得不错。”陈万里又轻松地讲起来上学时候的经历，从高中快读完下乡插队到二十七岁去考高考，落榜，再考再落，之后机缘巧合下才被学校聘进来当老师。
他说了十多分钟故事之后忽然停下来，搓了搓手指：“看大家都困了，表演个技术活吧。”接着陈万里一扬手把粉笔飞快地抛了出去。众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连忙顺着粉笔头看。粉笔大致是冲冯鹤秋这个方向飞过来的，直奔他同桌。这边曹清春正在桌子下面折纸打发时间，明显是开小差被发现要挨砸了。但没想到曹清春在短暂的时间内侧头避开，粉笔头从他同时要接的指缝里穿了过去。“没发挥好，献丑了。”陈万里爽朗地一笑，好像真的只是想表演一下。曹清春估计也明白了他俩这场暗中较量，小声嘀咕了几句，兴致缺缺地抬起头听。
别人看到的基本是陈万里砸偏了，但冯鹤秋看见了，不是他没打准——陈万里瞄得很准，而且正对眉心。但曹清春躲得更快。冯鹤秋有些走神，接下来的幽默风趣一句也没进耳朵。那个打偏的粉笔好像越过曹清春砸到了自己身上，让他又开始在心底估量。不得不承认曹清春仍然让他羡慕，成绩高出一名，运动细胞比他发达，应变能力强，还有一帮朋友。曹清春拥有的生活是他向往又无法抵达的，以至于他一边矛盾又一边羡慕。学校里太多像赵德顺那样的人，或是唯唯诺诺不起眼。冯鹤秋对周围人基本没什么过多关注，并且连自己也躲进不起眼的人群中。结果现在教他遇见个例外。不过这些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很明显曹清春对他的印象都只停留在一趟长途车上。
等陈万里说完的时候冯鹤秋瞥了一眼自己的新同桌，正晃着脑袋打瞌睡。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下，接着倒在桌子上睡过去了。冯鹤秋叹了口气，知道他和自己不是一类人。曹清春的心里不装事，活得逍遥自在。自己呢，过往的那些怎么都不可能了然一笑地忘掉。
一个简单的分班后生活又趋于平淡，虽然尽量避开不想，但三十号的事还是在心里不经意地翻涌了好些次，以至于冯鹤秋会突然反胃。冷静下来他也想过自己没必要把当时也是小孩的曹清春牵扯进去，但之前的记忆实在是太深刻了，哪怕只是触及那片泥潭的外缘他也会猛地浑身炸起刺来。毕竟那个昏暗的只能透进几线阳光的窑洞扼杀了一个十三岁以前的冯鹤秋。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秘密，藏着掖着，不知道最后会把它倾诉给时间洪流中的哪个人。
不过再看看那个唯一会把自己与从前关联起来的人，大部分时间都是按性情来，听课发呆睡觉，翘课打球迟到，就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日子。所以几天下来他试着尽量把曹清春和对三十号的憎恨区分开，重新淡化以前的事。还不到一周，冯鹤秋看他已经收到了两封小姑娘写的信，没看到内容，但可想而知。成绩好长得好看还会打篮球，怎么能不受欢迎。不过早自习最后的十分钟这位比较优秀的人还是倒下了，打上课铃前曹清春的后桌刚睡醒，抬头看了一眼课表就赶紧拍他：“春儿！醒醒醒醒，这节是母大虫的课！”母大虫是学生给数学老师起的外号，从原来班一路传过来的，据说还是综合水浒传跟长相讨论出来的结果。曹清春睡眼迷离，努力了两次才费劲地抬起脑袋：“什么课……什么虫？”
冯鹤秋看他那样子还挺想笑的，但没那么熟，只能费劲板着脸转回头看自己的书，又提醒了一句数学课。这几个字像扎了他一针似的，总之刚才还没太睁开眼睛的曹清春一骨碌脑袋就坐起来，噼里啪啦地掏书。数学课总会让班上好多人像打了鸡血，不过可能并不是因为热爱。冯鹤秋倒是对待所有科目一视同仁，但这也不能防止他听不懂。数学老师讲新课的时候总让冯鹤秋想起来村口放的电影里的机关枪，火星飞溅的突突突所有知识点讲完了，扫视一圈下面有没有没听懂的，没有？好，那突突突讲习题。一节课就在硝烟炮火中结束了。下课的时候冯鹤秋搓着头发一筹莫展，他瞪着眼睛听了整节课，不过一头雾水。想问老师又担心紧张问不明白什么，更别提班上还没熟悉的同学。好不容易做足了思想准备把目标锁定在原来的班长身上，就见班长起身出去了。
冯鹤秋有点懊恼。归结来归结去，他觉得用母大虫来形容数学老师太不贴切了，机关枪老师才对。那种讲课速度，他昨天晚上预习了一遍才勉强听懂一半，完全掌握的人怕不是瞎猫碰见……接着他转头看见一个小时之前刚复活的曹清春，正眉飞色舞地给来问题的女生讲今天上课的内容。瞎猫还真可以碰见死耗子。听曹清春正头头是道思路清晰地解析一道题，冯鹤秋恨不得把他拽过来给自己讲。不过一直到这题讲完冯鹤秋碍于面子也没凑过去，他思想挣扎了一番，最后骨气占了上风。
提前跑掉的礼拜六晚自习的人不在少数，况且优班也不能要求全员都咬着牙顶到最后一分钟。虽然冯鹤秋的桌面和半个小时前几乎没什么差别，但和它并肩的桌面已经光秃秃了。坐在他身边的曹清春简直发扬了劳逸结合这个词，九点一到立马拎起书包大摇大摆往教室门口走，一路还踩着仿佛为他伴奏的铃声。这行动带动了一批人坐不住，随后便是一片的窸窣作响。离这场躁动源头最近的冯鹤秋在嘈杂声中看了一眼那些人，笔都没停一划。别人尽管做他们的事，只要不关注到自己就好。他有他的打算，而且看见目标人选已经先走一步冯鹤秋更是有动力。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教室里没剩几个人，冯鹤秋赶在还有一两个人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跑了出去，也没被留到最后一个，一路心情甚好。他还把知识点在心里来回过了几遍，满心想着回宿舍之后继续学习，结果这动力还没延续到回去就被猝不及防地浇灭了。
外面下雨了。看着倾盆落下的大雨冯鹤秋刚要迈出去的脚一下收了回来，撕咬着嘴唇上的皮在原地打转。在并不是很暖和的初春里赶上下雨不是什么舒坦的事，他皱着眉头犹豫了半天，还是无奈地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道边的破路灯这时候显得亲切极了，昏暗的光芒很弱，但至少冯鹤秋没摔进水坑里。他一口气跑出学校冲向宿舍，不过还没到近处，他就在快影响视线的大雨里看见屋里灯没开。雨点砸在地上依旧噼啪作响，他却升起来不太好的预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到近前一眼看过去也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只能听见雨声。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像是从来没人住过。冯鹤秋有点不知所措。想了想，他趴到玻璃上往里看，看到的也是一屋子浓稠的黑墨。“南姨——？”他扯嗓子喊了一声房东，但四周空旷无人应答。这会儿他早就忘了恼人的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只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忽然一转头冯鹤秋看见了门。黑暗中门上模模糊糊地挂着把锁，他认得，锈迹斑斑的，之前一直单挂在门把手上，现在似乎锁上了。冯鹤秋又走过去晃了晃，锁子和门撞得叮当响。
房东走了吗。其他人也全走了？都没有人跟他说过任何话。冯鹤秋在冒凉气的雨里打了个哆嗦，站在黑暗中被雨水浇了个透。他以为搬地方会是明天早上起来的事，没想到房东走得这么急。也不知道那几个人的东西是中午跑回来拿走的，还是刚才没下雨的时候。总之只有他那些行李靠在门边，屋檐遮不住的一小半还被雨打湿了。它鼓鼓囊囊的，看上去有点说不出的委屈。冯鹤秋觉得好笑，看了它一眼心说他们两个谁更委屈还不一定呢。白天里冯鹤秋把找住处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到现在已经没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