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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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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那名抱着瓷瓶进入公主府的清瘦伙计跟着其他人一起出了公主府,遇到守在门口的张夫人后齐齐朝她行礼。
张夫人朝众人摆摆手,便扭着纤细的腰肢慢悠悠地进了门,直到那几名伙计走远,她才再度看向他们,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上官婉儿进宫时,在宫门口意外遇到了酷吏来俊臣,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后方跟着好几辆囚车,几十名身披甲胄的禁军将囚车团团围住。
囚车的人,居然都是朝中的高官要员,里面甚至还包括刚刚升任宰相的地官侍郎狄仁杰。
上官婉儿只随意扫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到了后方的魏元忠身上,说起来,这魏元忠也是倒霉,前次被诬陷差点丧命,还是武皇感念他平叛有功在临刑前下了敕令赦免才逃过一劫,这才过了几年,又下狱了。
魏元忠察觉到异样,抬头便看到上官婉儿立在人群里平静地看着自己,魏元忠微微颔首,如往常那般温和地笑了,似乎并不为目前的处境苦恼。
上官婉儿收回视线,快步进了宫门,再不看那些囚徒一眼,朝堂之事,她并不想过多参与。
来俊臣将人带到丽景门大狱后,便把魏元忠交给了侯思止,他决定亲自审问狄仁杰。
审讯狄仁杰的地方摆满了各种各样令人心惊胆战的刑具,衬着周围忽明忽暗的烛火格外骇人,面前的场景给人一种好似到了阴司的地府的错觉。
来俊臣知道狄仁杰名声不错,怕他不肯招认,特地将他带到了这间精心准备的刑房。
“狄仁杰,本官已向陛下请得恩旨,凡一经审问便承认罪责的人一律免死,你可愿承认谋反之事?”来俊臣坐在胡椅上把玩着手里的长鞭,狭长的凤早里暗藏狡诈。
“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出乎意料的是狄仁杰并未申辩,很是干脆地叩头认罪。
来俊臣先是一愣,继而笑了,命狱卒取来笔墨纸砚递给狄仁杰,狄仁杰接过笔墨,不多时便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认罪状。
“算你识相,走!”来俊臣看完狄仁杰写的认罪状后,脸上笑意更甚,转身便领着人离开了,刑房里便只剩下了另一名酷吏王德寿。
王德寿屏退其他狱卒,上前对狄仁杰恭敬地说:“狄公一经审问便承认罪过,肯定会得到陛下的宽宥。我听说您曾经与杨执柔同在礼部为官,想请您借机攀连杨执柔以作为我升迁的台阶,您看可以吗?”
“皇天后土在上,你竟然让我狄仁杰做这种不义之事!”狄仁杰仰天长叹,随即一头撞到了旁边的廊柱上,顿时血流不止。
王德寿见状吓得急忙退出了刑房,末了还吩咐狱卒去请大夫。
来俊臣得到了狄仁杰的口供便入了宫,前去面见武皇,虽然狄仁杰造反这事是他构陷的,但这么容易就能得到口供却让他始料未及,因此也便没有对狄仁杰多加防备。
两名酷吏接连离开后,狄仁杰被带回了单独关押他的囚室,见四周没了人盯梢他的人,于是便向外面看守的狱卒借来纸笔,撕下被子里的一块帛开始书写冤屈。
狄仁杰入狱本是受来俊臣陷害,狱卒们都十分同情他,再加上他之前任大理寺丞的时候对待下属较为宽仁,狱卒们感念他之前的恩德,是以并没有人前去向来俊臣和王德寿揭发他的行为。
第二日,狄仁杰让狱卒请来王德寿,对他说如今天气转暖了,可不可以让人将他冬天穿的棉衣送回家中,换一些轻薄的衣衫,王德寿并未多想,同意了他的请求。
狄家人收到棉衣后困惑不已,最后还是狄仁杰的二儿子狄光远翻出了狄仁杰藏在里侧的帛书,随后狄光远便带着帛书进宫求见武皇。
仙居殿。
武皇阅罢狄光远呈上的帛书,神色凝重,思索片刻后召来俊臣入内诘问。
“启禀陛下,臣并未对狄仁杰等人用刑,连冠带都未曾剥下,饮食起居也一如从前,如果狄仁杰没有谋反,那他为什么要承认呢?”来俊臣跪于殿下,理直气壮地辩驳道。
武皇一时不知该采信谁的说辞,便让来俊臣先回去,转而派遣通事舍人周琳前去狱中查看。
来俊臣心知武皇必会派人到制狱查看真假,于是便将狄仁杰等人洗漱干净,然后给他们穿上整洁的衣服,静静等待使者到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命人仿照狄仁杰的笔迹写了一封谢死表。
周琳因惧怕来俊臣,来到狱中后竟不敢去看被关押的狄仁杰等人,带着来俊臣交给他的谢死表便匆匆回宫去向武皇复命了。
“禀陛下,乐思晦之子求见。”一名内侍弓着身子走到武皇御案下,恭敬地说道。
武皇放下手中的谢罪表,抬头看向内侍,疑惑地问道:“乐思晦之子今年还不满十岁吧?他见朕所为何事?”
“他没说,只是让臣转告陛下,他所奏之事关系到社稷苍生。”内侍惶恐地回道,武皇做事从来不遵循俗律,他也不敢贸然回绝那孩子,只得硬着头皮进来禀报。
武皇听罢,便命人将那孩子召入殿中,年仅九岁的稚子好不容易得到面见皇帝的机会,却只字未提自己含冤而死的父亲,而是勇敢地揭露了来俊臣陷害朝中大臣、以酷刑逼令官员自诬谋反的事情。
“婉儿,你觉得,这孩子说的是真是假?”武皇忽然扭头望向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儿,低声问道。
上官婉儿微微欠身,恭敬地回道:“臣不敢妄言,陛下欲知真相,不妨宣狄仁杰入殿陈情。”
武皇思忖片刻后,采纳了上官婉儿的提议。
得以亲诉冤屈后,狄仁杰等人于一月四日免去死刑,除了王行本和李嗣真流放岭南之外其余人皆贬为地方县令。
此后,武承嗣和来俊臣多次上书武皇诛杀狄仁杰,然而武皇始终没有答应。
来俊臣向右玉衿卫将军泉献诚索取金银,泉献诚不愿意给,于是,他便诬陷泉献诚谋反,将其捕入制狱后缢死,泉献诚死后不久武皇得知了他的冤屈,追赠他为右羽林卫大将军,以礼改葬。
四月一日,武皇以日有食之大赦天下,改元如意。
四月中旬,太平公主诞下一子,当夜公主府大宴宾客,邀请了武氏家族众多显贵,梁王武三思亲自登门拜访,魏王武承嗣虽未到场,却也派了长子武延基前往拜谒。
太平因生产虚弱,并未出现,来客们都由驸马武攸暨作陪,武攸暨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宾客们搜肠刮肚,几乎用尽了他们所能想到所有溢美之词,一时间可谓是宾主尽欢。
武攸暨因尚太平公主的缘故得以进封亲王,与武皇的亲侄儿武三思武承嗣二人平起平坐,这等际遇,可羡慕坏了武氏家族的其他儿郎。
戌时中,上官婉儿带着十几名手捧各类珍奇药膳的侍女进了公主府。
宣读完武皇的赏赐制书后,上官婉儿命人将武皇赐下的珍品送入府库,随后独自朝太平的寝殿走去,武攸暨目送上官婉儿离开后,转身端起酒一饮而尽,眼中浮动着莫名的光。
寝殿门口,整齐地立着两排侍女,她们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只精美的食盒。季雪手里端着一碗粥,神色焦急地守在门口,却始终不敢推开那扇木门。
上官婉儿接过季雪手里的粥,在季雪的殷切期盼下,转身推开了一旁紧闭的殿门。
上官婉儿的脚步很轻,太平寝殿的地上又铺着柔软的地毯,因此,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绕过屏风,她看到太平坐靠在木塌上,双眼微眯,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后背还枕着一只柔软的靠枕。
“拿出去。”太平薄唇轻启,仍未睁眼。
太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上官婉儿迟疑了一瞬,却还是端着粥走到了榻前。
熟悉的气息激得太平下意识睁开眼,待看到近在咫尺的上官婉儿后,她又重新闭上了眼睛,淡淡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公主,不用晚膳怎么行呢?”上官婉儿并未回答,反而舀了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太平的唇边,嘴角温热的气息逼得太平再次睁开了眼,只是,此刻她脸上已隐隐有了几分怒气,“上官婉儿,你……”话未说完,太平的嘴里已被喂下了一勺热粥,良好的教养迫使太平吞下了这口被强塞的粥。
“上官婉儿,你干什么?”太平怒气冲冲,要不是刚刚生完孩子体力不支,估计都想动手打人了。
“公主,为何不肯用晚膳?”上官婉儿无视太平的愠怒,将手中的瓷碗放到旁边的桌案上,温柔地问道。
“本宫不饿!”太平扭过头,冷着脸道,然而,她那空置多时的胃部刚刚得到一点馈赠,鼻间又萦绕着荷叶粥的清香,话音刚落,肚子便毫不客气地抗议了。
上官婉儿的目光随即投向太平已经恢复平坦的小腹,虽未说话,然而脸上的表情再明白不过。
太平一时间羞愤欲死,上官婉儿是来老天派来折磨她的吧?
没等太平继续腹诽,唇边再度传来了温热的触感,上官婉儿不知何时又将本来已经放在桌子上的那碗粥捧到了手里。
“我自己来。”太平偏开脸,不太自然地说道,事已至此,她总不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不饿吧,虽说平素身子不方便的时候季雪也会喂她吃,可季雪是她的侍女,终归和上官婉儿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