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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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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默棘连年龄太小的缘故,默啜最终自立为突厥新任可汗,默棘连的母亲,突厥第一美人云哥遵循祖制下嫁默啜,成为他众多姬妾中的一员。
突厥王庭的变故知道的并人不多,那日在场的小部落首领被严令禁止外泄,就连负责整理突厥国史的史官,都被默啜下令不许记载那场变故,默啜抹去了莫提念曾经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对于整个突厥王族来说,关于莫提念的事,无疑是一件天大的丑闻,它没有记录下来的价值。
突厥的这场变故,直到一个多月后才依稀传到大周朝君臣的耳中。
武皇知道的,仅仅是突厥换了一个可汗,不过让她感到欣慰的是,打不死的骨咄禄总算死了。
突厥的王权变动牵扯甚广,默啜不仅要应付跟随兄长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还要在军中重新安插自己的亲信,以及处理莫提念突然逝世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整日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南下劫掠。
守卫边疆的将领们提心吊胆地警惕了几个月,也没等来突厥半点风吹草动,齐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憋屈,心中抱怨这些蛮子真是越发不按常理出牌了。
挂满旌旗的营寨,被茫茫白雪包裹着,负责戍守的兵士们穿着厚实的棉衣,手中握着长戟神色肃穆地站在临时搭建的木楼上。
白得刺目的雪地里,有一道黑色的影子缓缓朝营地靠近,门楼上的哨兵举起手中弓箭,对准远处的不速之客。
随着那人逐渐靠近,哨兵惊讶地发现,来人竟是一名穿着唐军服饰的年轻男子。
孟少姜撑着一根木棍,艰难地走在雪地里,身后留下一排深深的脚印。昨夜,边境又下了一场暴雪,使得原本堪堪没过脚踝的积雪,蔓延到了膝盖下方,而她就是在这样的雪地里,靠着双脚走了一百多里。
营寨前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孟少姜踏上干燥的地面,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抬头望着飘荡在门楼上方明黄色的旗帜,一时有些恍惚,两年时间,她的故乡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曾经的大唐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大周王朝。
“你是何人麾下?”一名年轻的小将站在门楼上,高声喝问,即使来人穿着唐军服饰,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孟少姜从怀里掏出一块木质令牌,带着鼻音回道:“宣节校尉孟少姜,请求归营!”
那小将一听,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而后小跑着下了门楼。
“孟校尉,你终于回来了!”小将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容鼻头发酸,忍不住哽咽道。
“嗯,我回来了。将军还好吗?”孟少姜伸手拍拍眼前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的小将,笑着说道。
“将军很好,就是时常念叨校尉,现在好了,校尉平安归来,将军知道了一定很高兴的。”小将抬袖擦去眼角的泪,笑着回道,孟少姜能够活着回来,他是打心眼里高兴。
“对了孟校尉,突厥的小可汗为什么突然肯放你回来了?”两人边走边聊,那小将冷不丁便问了这么一句,原本笑着同他说话的孟少姜,因他这一问沉默起来,半晌,她才低声回道:“莫提念死了。”
孟少姜的语气很平淡,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可听在小将的耳中,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孟少姜去拜见王将军和一种同袍之后,又被王将军拉着一起喝了不少酒,等两名小兵扶着她回到营帐时,外面的打更声已响了三回。
这间帐篷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然而两年过去了,却没有染上一丝灰尘,她知道,肯定有人定期过来清理。
“辛苦你们了,回去休息吧。”孟少姜被扶到木榻上后,便笑着朝搀扶她回来的两名小兵说道,因醉酒的缘故,她的脸红红的,像涂了上好的胭脂,比女子还要好看。
两名小兵连说不敢,随即逃也似的退出了帐篷,百闻不如一见,传说中的宣节校尉居然是这样一位美人,两人同时捂住各自狂跳的心,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奇怪反应,他们可都是有家室的人。
孟少姜好笑地看着那两名兵卒跟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跑了出去,笑着笑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撑着床沿靠近一旁的烛台。
莫提念死后,默啜并没有杀她,而是派人将她秘密送出了王庭,负责护送她的人,是那个被她迷晕的莫莎。
一路上莫莎都没开口说过话,只有在路过关隘的时候,才会拿出默啜给她的令牌,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突厥境地。
直到两人走到位于突厥的最后一道关隘时,莫莎才停下脚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她。
“少姜,这是小可汗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让你回到唐营再拆。”一向活泼的莫莎脸上没了笑容,低哑着声音道,莫提念的死对她打击很大。
“莫莎,对不起!”孟少姜接过信,面露愧疚之色,她利用莫莎对她的信任害死了莫莎最崇拜的勇士,这对天真的莫莎来说实在过于残忍。
“少姜,我不怪你,我想,小可汗也不会怪你的。”莫莎认真地说,她抬头望向天空,仿佛看到莫提念在云层中朝她笑着点头。
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孟少姜犹豫再三,还是从怀中取出了莫提念给她的那封信,洁白的封面上,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少姜亲启。
少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约已经不在人世了,别惊讶,我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
小时候,父亲问我,想不想成为勇士上阵杀敌,我说想,听完我的回答,父亲欣慰地笑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和其他男子有什么不同,但我牢牢记住了父亲的教诲,用心学习汉家典籍,将各种兵书倒背如流。
后来,父亲创建了汗国,我便也成了小可汗。
但我,一直都是孤独的。
我有忠心耿耿的下属,有强大威武的父亲,唯独没有可以相互倾诉的友人。
在众人眼里,我是智勇双全的小可汗,在下属眼里,我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主帅,所以,我怎么可以软弱呢?
直到,我遇到了你!
少姜,你也许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肯定是天狼神听到了我的祈祷,才会让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你和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你聪明、美丽、坚韧、勇敢,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引起你的注意,所以,我只能卑鄙地将你骗了回去。
但是,我没想到,会有人来救你,来的,还是你的心上人。
我从你看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深不可测的东西,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输了,恼羞成怒的我拿起弓箭射向了她,谁知,却被人挡开了。
也幸好被人挡开了,否则,你大约会恨我一辈子吧?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毕竟,我后来做的事情,已经足够你恨我一辈子。
我父亲重建汗国的初衷是不想再为唐廷卖命,但是,突厥的处境依然很艰难,父亲用自己卓越的领导才能,征服了一个又一个部落,而选择掳掠唐廷,只是为了度过艰难的秋冬季节。
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会觉得很自私,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圣人,作为小可汗,我要为我的臣民考虑,我不能让我的臣民因为冻饿而死。
我知道,你喜欢跟莫莎相处,所以,即使知道她在偷偷帮你传递消息,也没有调走她。
你跟莫莎说过很多关于战争关于百姓流离失所的事,这些,我以前从来没有细想过,因为我一直秉持着大局为重的理念,为了大局考虑,局部的牺牲在所难免。
我试着从你的角度去看待战争,然后发现,它带来的,更多是伤害。
突厥骑兵善战,来去如风,若是普通的突袭,我自信唐军不是对手,可如果正面冲突,却捞不到什么好处,父亲的两次大败充分说明了这个问题。
但是,少姜,我们突厥骑兵如果不去劫掠唐廷,又该怎么熬过寒冬呢?
就算我同意停止劫掠,几十万突厥儿郎也不会答应的,所以,我没有阻止你。
王庭的动荡,会持续一段时间,我的死,可以换来你誓死守卫的疆土片刻安宁。
少姜,我从没送过你什么礼物,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接受我送的东西,但是,这份礼物,我想你不会拒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莫娜塔绝笔。
醉意袭来,孟少姜倒向一旁的木塌,无意识地松开了手,那张写满字的宣纸便飘到了地上。
红烛燃尽,不大的帐篷彻底陷入了黑暗,与此同时,躺在木榻上的孟少姜眼角溢出一滴泪,像极了清晨落在荷叶边的露珠。
翌日。
阿绮娜轻手轻脚地钻进了孟少姜休息的营帐,小小的木塌上蜷缩着一名熟睡的女子,孟少姜看起来比两年前瘦了些。
阿绮娜低头,无意间看到了掉在地上的信纸,她弯腰捡起,快速看了一遍,当她再次抬头看向孟少姜时,被深深震撼了。
“阿绮娜,好久不见。”孟少姜睁开眼,朝眼前的女子笑着说道。
“好久不见!”阿绮娜干巴巴地回道,偷看别人信件被逮个正着,着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孟少姜起身走到阿绮娜跟前,接过了她手上的信,然后,吹燃火折子将信的一角凑到上面点燃。
干燥的白纸易燃,在火焰的吞噬下没一会儿便化成了灰烬。
孟少姜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阿绮娜总觉得,她平静得有些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