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84、第 84 章

　　突厥南牙。
　　宽大的圆顶帐篷内，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突厥男人坐在胡椅上，下方两侧各站着一列腰间别着弯刀的年轻军将。
　　“叶护，大可汗卧床不起，如今王庭的事都是莫提念说了算，咱们兄弟处处受气，依我看，不如……”一名年轻的突厥将领受不了眼前沉默的气氛，高声说道，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脾气暴躁的直接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仿佛只要眼前的男人一声令下他便能立刻带兵冲进莫提念的营帐。
　　默啜抬手制止众人继续议论，随后，他站了起来，沉着脸道：“这件事不必再提，王庭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辉煌，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分裂它。元珍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将领们被默啜厉声训斥有些不服，但到底不敢违抗他的意思，忍着怒气朝他行完礼便大步流星地走了，他们是默啜的嫡系，大自然要为他谋划出路。

　　莫提念被一名唐军俘虏迷的神魂颠倒的事已经引起了很多王庭重臣的不满，一些原本拥护她的老臣也颇有微词，但莫提念一意孤行，坚决不肯交出孟少姜平息众怒。

　　“叶护，小可汗行事荒诞，您真的不为自己打算一二吗？”阿史那元珍等军将们开后，目光炯炯地望着上方的中年男子，笑着问道。

　　“元珍，你怎么也跟着他们瞎起哄！”默啜无奈地笑了，他这个老友啊，没事总喜欢揶揄他。他跟着自己的兄长一路征战到今天，比任何人都明白□□能有今天的辉煌有多不容易。

　　他不愿为了一个汗位，摧毁他们好不才建立起来□□汗国。莫提念是他看着长大的，虽在孟少姜的事情上任性了些，但行事还算顾全大局，即使继位也不会让□□走向衰亡。

　　突厥各部在骨咄禄的命令下开始日以继夜地训练，由于莫提念营帐旁边就是校场，孟少姜每日都能听到响彻云霄的呼喝声。

　　耳边熟悉的操练声让她逐渐想起了以往在军中的生活，明明只是两年前的事，她却觉得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自己，大概永远也回不去了吧？孟少姜悲哀地想。

　　“少姜，吃饭！”莫莎将一盘香喷喷的肉饼放在桌子上，对门外望着远方沉思的喊道，她知道，孟少姜看的那个方向，驻扎着唐廷抵御突厥的军队，不过，现在应该叫周廷了。

　　莫莎的声音打断了孟少姜的神游，她转身走进帐篷里，坐到了莫莎身旁。不大的圆桌上，放着一双银筷子，那是莫提念特意命人定制的，在突厥，只有王庭的贵族子弟才有资格使用金银制成的器皿。

　　桌上除了肉饼，还放着一碗粥，乳白色的米粥冒着热气，看着分外诱人。这些吃食，都是莫提念花重金从中原购置的，因为，草原人基本上以牛羊肉为主食，可孟少姜吃不惯。

　　“小可汗最近很忙吗？”孟少姜拿起木勺轻轻搅拌着碗里的白粥，状似无意地问道，莫提念已经很久没回大帐了，她觉得奇怪。

　　“大可汗，想攻唐，小可汗，各部，巡查。”莫莎低着头磕磕巴巴地回道，她的汉话是跟孟少姜学的，说的不怎么好，但是，孟少姜聪明，总是能猜出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孟少姜停下动作，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她隐约知道骨咄禄染了病卧床不起，却没想到他依旧惦记着侵袭大唐。

　　“莫莎，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孟少姜望着眼前的率真少女，面带恳求之色。

　　莫莎抬起头，对上那双柔软的眸子，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又闷又疼。

　　在孟少姜殷切的注视下，莫莎轻轻点头，随后，她看到孟少姜露出了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充满喜悦的笑。

　　莫莎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但她觉得，哪怕是草原上最好看的花朵，也比不上孟少姜此时的笑容。

　　定州城。

　　初一失魂落魄地望着前方渐渐远去的花轿，她从没想过，她会眼睁睁看着小兰嫁人。

　　小兰这次回家探望的，是她年迈的祖母。

　　由于老人病重，又十分思念孙女，小兰的父母便请同村人代写了一封家书送到公主府。他们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毕竟，小兰作为公主从不离身的婢女，不大可能回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小兰回来了。她不仅回来了，还带回很多珍贵的药材，这是太平赏下的。

　　小兰自幼跟在太平身边侍奉，在太平心里，她不仅仅是婢女，更是亲如姐妹一般的存在，为了让小兰安心处理家事，太平甚至连归期都没定。

　　小兰带回去的珍稀药材起了作用，原本奄奄一息的祖母，渐渐恢复了精神，家人们都很高兴。

　　后来，小兰便去了舅舅家探望外祖父。在那里，她偶然遇到外出执行任务的初一。初一独自追捕徐敬真受了伤，小兰便强行让她留下，虽然嘴上凶巴巴的，却总是亲自为她做饭换药。

　　初一虽然迟钝了些，到底不傻，几日相处下来，两人便互相表明了心迹。

　　然而好景不长，小兰的表妹无意间撞到她和初一亲热，震惊之余，便将事情告诉了父母。

　　小兰的祖母听说后，当即昏了过去。

　　待她悠悠转醒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逼迫小兰嫁人，小兰不愿，她便拿起床头的剪刀抵在自己喉咙上，任谁也劝不住。

　　初一在小兰家门口守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小兰独自走了出来，然后，递给她一只玉簪。那玉簪，是初一用攒了一年的俸禄买的，作为送给小兰的定情信物。

　　原本她们说好了，等回去以后，就向太平公主求个恩典，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扮作普通夫妇共度余生。

　　现在，一切都变成了笑话。

　　小兰的祖母亲自给她挑选了一户人家，定在今日成亲。

　　初一没有动用任何力量阻拦这场婚礼，她明白，这是小兰的选择。

　　直到花轿抬进了一座陌生的宅院，初一才调转马头回了营地，她知道，自己还要更重要的事没做。

　　仙居殿。

　　武皇斜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一双宽大的手隔着轻薄的衣衫按在她肩头，力道不轻不重。

　　沈南璆刚到而立之年，皮肤白皙，性情温和，兼之又通诗书，比起任性妄为的薛怀义，不知好了多少倍，武皇很满意他这样的宠臣。

　　至于韦团儿，武皇不好界定。

　　“陛下，王庆之求见。”一名宦官来到武皇跟前，恭敬地禀告道。

　　听到这个名字，武皇露出了厌恶的神色，这王庆之自从得了她的印纸便日日进宫，非要缠着她废掉皇嗣。

　　“陛下，宰相李德昭已到紫宸殿等候。”不等武皇发话，另一名宦官走了进来，低声禀告。

　　“让王庆之到紫宸殿等候。你去告诉李德昭，王庆之冒犯了朕，赐杖刑。”武皇冷冷道，她要让某些人知道，她的继承人，只能由她决定。

　　“是。”两名宦官领命退下。

　　紫宸殿。

　　身着紫色官袍的老者候在殿内，一脸肃穆，此人正是深受武皇器重的宰相李昭德。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沉默，李昭德转过身，看到两名宦官领着一个百姓装扮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这人他不陌生，乃是近期时常进宫请求武皇易储的洛阳百姓王庆之。

　　看着踏过门槛的王庆之，李昭德不悦地皱起了眉，紫宸殿是武皇召见宰相议政的地方，内侍怎么将他带到了这里？

　　领着王庆之的那名宦官在距离李昭德一丈左右的地方停下，同时拽住了还欲往前的王庆之。另一名宦官则快步走到李昭德跟前，先朝他行了一礼，而后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陛下命李公杖责此人！”

　　李昭德听罢，脸上渐渐有了笑意，他转头面向一旁忐忑不安的王庆之，温和道：“你跟我来。”

　　王庆之见过李昭德，他能感觉到，这位宰相很不喜欢他，但他不明白，向来对他嗤之以鼻的李昭德今日怎么忽然变了脸色。

　　莫非，武皇被他的诚心打动了决定废掉皇嗣？

　　想到这里，王庆之忍不住笑了，等武承嗣成为太子，肯定会重重赏赐他！王庆之沉浸在自己的美好憧憬里，全然没注意前方的李昭德将他带到了光政门外。

　　“来啊，给我打，此贼包藏祸心，竟想怂恿陛下废了我朝皇嗣另立武承嗣为太子。”李昭德高声命令道，他身后的侍从立即将王庆之推倒，随即便举起木棍一通乱打。

　　这会儿正是百官上朝的时辰，不少官员从光政门进入，听到李昭德的话，惊疑不定地看向地上那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一些依附武氏兄弟的官员被眼前的惨状吓得快步离开了。

　　王庆之求饶的声音渐渐消失，同时他的口鼻涌出大量鲜血，不一会儿便彻底没了生息。

　　值守的禁军拖走了地上的尸体，然后提来两桶清水将地上的血迹冲洗干净，宫门外没多久便恢复如初，只有那一滩水迹隐隐提醒着人们不久之前曾发生过怎样血腥的一幕。

　　王庆之的死震慑住了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官员们，再没有人敢提及废除皇嗣的事。

　　武皇并没有因为李昭德借机杀死王庆之而动怒，对他一如既往的信任。

　　四月，武皇以周朝革命为名，下制书令佛寺居于道观之上，天下和尚尼姑居于道士道姑之前。

　　胡僧惠范毗邻公主府修建的中天寺恢宏大气，因着武皇刚颁布的制书，每日前去进香的人络绎不绝。

　　太平公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于寺庙竣工那日派乳母张夫人亲自送去了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