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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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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团儿领着四名手捧银制器皿的宫女慢慢走在一条宽敞的石子路上,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踏进了东宫的门槛。
门口的几名禁军认出眼前这位风姿绰约的宫女是武皇跟前的宠婢,并未阻拦。
不多时,一名面善的中年宦官迎了上来,自觉为韦团儿领路,路上,宦官低声向韦团儿汇报了皇嗣李旦最近的动向。韦团儿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直到临近李旦的寝殿,那名宦官才噤声。
韦团儿停在寝殿门前的台阶下,那宦官则走上去敲门。没过多久,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名面容姣好的贵妇,她与中年宦官交谈的时候,疑惑地朝下方的韦团儿望去。
韦团儿对上那贵妇探究的视线,露出一抹笑容,然后,她看到那贵妇瞬间变了脸色。
中年宦官不知道又跟那贵妇说了什么,那贵妇点点头,转身回了寝殿,却没关门。
贵妇走后,宦官重新回到韦团儿身边,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韦团儿便上了台阶。
一块精致的影壁挡住了韦团儿的视线,韦团儿不以为意,继续朝殿内走去。
绕过影壁,韦团儿看到了身穿玄色常服的皇嗣李旦。李旦盘腿而坐,面前放着张矮几,黑白相间的铺满了桌面,和他对弈的,正是方才开门的贵妇。
李旦看到韦团儿进来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那与武皇有六分相似的容颜令韦团儿微微失神。
“奴婢韦团儿参见皇嗣殿下。”韦团儿收回恍惚的神思,俯身行礼。
“韦娘子请起。”李旦抬手虚扶了一把,面上仍挂着淡淡的笑。
“西域使臣进贡了一批上好的葡萄酒,陛下知道皇嗣喜爱此物,特命奴婢为殿下送了些过来。”韦团儿说着,朝身后的宫女们示意,四名宫女便走到李旦正前方,低头将手中之物呈上。
四个造型颇为古朴的瓷瓶上盖着泥封,瓶身用小篆刻着一个红色的贡字,稳稳立在宫女们手中的茶托中间。
李旦听完连忙起身,恭敬地朝东方行了一礼。而后,他扭头看向韦团儿,很是诚恳地说:“劳烦韦娘子亲自送酒,如蒙不弃,还请坐下饮杯清茶。”
“既然皇嗣盛情相邀,那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韦团儿朝那几名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们便将装着葡萄酒的茶托放在一旁的方桌上,随后朝李旦行礼告退。
待宫女们离开后,韦团儿走到离李旦最近的桌席前坐下,原本宽松的纱衣随着她的动作向下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的香肩,瞧着颇为诱人。
李旦的笑容霎时僵在了脸上,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一旁的贵妇看到韦团儿的举动,神情复杂
“殿下,不知府中的金疮药可还够用?”韦团儿仿佛没看到李旦微妙的反应,随口问道。
韦团儿这句话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李旦的脑海里,他顾不得避讳,扭头望向韦团儿,眼中流露出骇然的之色。
“兰儿,你先下去吧,我与韦娘子有要事相商。”李旦勉强克制自己内心的震惊,转身对一旁的年轻贵妇说道。
贵妇朝李旦行了一礼便离开了,并未再去关注下方明显心怀不轨的韦团儿。
这贵妇,正是楚王李隆基的生母窦德妃。
“韦娘子,三郎之事,还请关照一二。”李旦收起刚刚的闲适,恳求道。
“皇嗣殿下,东宫的日子不好过吧?”韦团儿没接李旦的话,反而笑着问。
睿宗皇帝从登基之初便被武皇幽禁在宫中,不许参预政事,如今更是降为皇嗣,继续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本宫不明白韦娘子在说什么。”李旦重新坐回棋局前面,执起白子落在一处,棋盘上原本处于颓势的白子处境登时更艰难了。
韦团儿起身,走到李旦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好,她拿起一枚黑子随意放下,给处境艰难的白子留出一条生路。
“殿下,您当真舍得将这锦绣山河拱手相让吗?”韦团儿倾身凑到李旦跟前,柔软的的唇几乎要贴上李旦的耳垂。
“你想要什么?”李旦纹丝不动,平静地问道。
“成为你的侧妃!”韦团儿轻笑,一只手攀上着李旦俊逸的面容,心中暗想:到底是那人亲生的,长得可真像。
“承蒙错爱,但本宫并不缺妃嫔。”李旦一把捏住韦团儿作怪的手,冷声拒绝。
“殿下还是再想想吧,奴婢告退。”韦团儿拢了拢之前滑落的衣衫,浑不在意地回道,而后起身朝李旦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寝殿。
韦团儿推开门便看到窦妃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望着远方出神。
“你猜,方才皇嗣殿下与我说了什么。”韦团儿凑到窦德妃耳旁,低声呢喃。窦德妃被耳边突然传来的温热气息惊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两步,与韦团儿拉开距离。
然而,她却没接韦团儿的话,只是看向韦团儿的眼神有些警惕。
韦团儿朝窦德妃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武成殿。
文武官员捧着笏板,垂首而立。
御案下方,一名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跪在地上,一脸哀戚。
此人是太宗朝名将李君羡的孙子,今日敲响了宫门外的登闻鼓,来为祖父申冤。
李君羡戎马一生,战功彪炳,却因一道谶言丢了性命。
贞观八年,钦天监屡次观测到太白星显于白昼,当时的太史令占卜,认为是天下将有女皇登基的预兆。当时民间广泛流传《秘记》中所言:唐朝三代之后,女主武王将取代李氏据有天下。
太宗皇帝对这道谶言深恶痛绝。
贞观二十二年,宫廷宴请诸位武官,玩行酒令的时候要求输的人讲出各自乳名,轮到李君羡时,他自称幼时体弱多病,家人唯恐他早夭,便听信算命先生的建议为他取了个五娘子的乳名。
太宗闻言大惊,联想到李君羡出生地武安县,官职左武卫将军,封号武连县子,愈发觉得他就是谶语中的应验之人,便革除了李君羡在禁军中的官职。
不久后,李君羡外放任华州刺史,华州当地民众崇尚修炼辟谷术,有个名叫员道信的布衣自称能不进饮食,并且还通晓佛法。李君羡十分相信仰慕他,便常与他形影不离,窃窃私语。御史揣摩太宗心意,便借机弹劾李君羡与妖人勾结,图谋不轨。
贞观二十二年六月十三日,李君羡因此事定罪处斩,全家被抄没。
武皇听罢,露出了遗憾的神色,沉声道:“李将军代朕受戮,属实冤枉。”
“天佑吾皇!”武承嗣趁机跪地高呼,他一动,依附他的官员们亦同时下跪附和,顷刻之间,朝堂中便跪满了人。
“天佑大周。”武皇接道,随即朝武承嗣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武承嗣心中一喜,顺势建议武皇为李君羡平反,武皇点头,命上官婉儿拟旨恢复李君羡生前的官职爵位,并下令依礼改葬。
散朝后,上官婉儿照例将百官的奏折送到仙居殿放好,而后御案前的武皇俯首行礼告退,武皇这几日处理奏折的时候都是由沈南璆在一旁侍奉,上官婉儿便识趣地避开了。
“太平最近在做什么?”武皇翻开一本奏折,随口问到。
“臣不知。”上官婉儿低下头,恭敬地回道。
“你不是前几日才去过公主府吗,怎会不知?”武皇放下奏折,冷冷道。
上官婉儿闻言立即跪下,惶恐道:“陛下明鉴,臣虽去过公主府,但并未见到公主。”
武皇的逼视令上官婉儿如芒在背,她强忍住内心的恐慌,面上平静如水。
但她确实没说谎,几日前,她去公主府的时候,太平不在府内,驸马武攸暨为了避嫌也没现身,接待她的,是太平的乳母张夫人。
武皇收回探究的视线,重新拿起桌案上的奏折翻阅,朝上官婉儿摆摆手,上官婉儿虽低着头,眼角余光却看到了武皇的手势,起身退出紫宸殿。
上官婉儿走出紫宸殿大门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宫殿,她低下头松开手,发现掌心已被冷汗浸透,武皇登基之后,越发喜怒不形于色了。
公主府依旧灯火通明,宽阔的庭院里,摆满了方桌,端坐其中的大多数是没有官职在身的贵族子弟。
太平再次成婚后,一改往日的低调作风,时常在府中设宴款待各方来宾,她与众人不论朝堂,只谈风月,若有文采出众相貌俊逸的男子合了她眼缘,便能留宿府中。
太平新建的客室离她的寝殿不过百步之遥。
武皇宠信面首已是公开的秘密,人们对于太平公主的突然转变并不意外,毕竟,谁不喜欢英俊潇洒的小郎君呢!
公主府的下人们如今八卦的核心,不再是公主和驸马的感情问题,而是,今夜,公主又多看了谁一眼!
武攸暨因尚公主的缘故,被武皇破格进封定王,一时间可谓满门荣宠。
有羡慕他平步青云的,更有嫉妒他的人暗中嘲笑他娶了一位风流公主,每日目睹发妻与其他男子调笑却不敢发作。
无论是面对同僚的冷嘲热讽,还是下属的曲意逢迎,武攸暨都表现得很淡然,从不与人纷争。
不久前,太平上书武皇,请求将武承嗣原配生的女儿养在自己名下,武皇欣然同意,她认为这意味着,太平从心里接受了这桩婚事。
让太平嫁给武承嗣并不是武皇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经过她深思熟虑的。她既然决定君临天下,那么武氏一族的崛起只是时间问题,同样的,曾经作为皇族的李氏,也会成为武皇及其家族的重点打击对象。
太平虽是她的亲生女儿,但同时也是李唐王朝的公主,武皇想保护她在这场变革中不受牵连,就只能让她嫁入武家,成为武氏的儿媳。
武攸暨坐在太平身旁,神情自若地饮着杯中酒,似乎没看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太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