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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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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锣声骤然敲响,两名身着甲胄的军将同时张弓搭箭,随后一道破空声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十丈之外,其中一支箭稳稳扎进靶心,另一支则略微偏开寸许。
“左边这位将军,陛下赏百金!”上官婉儿与武太后对视了一眼,高声宣布。
底下的使节们争相吹捧,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武皇淡淡一笑,张口咬住了递到嘴边的糕点,看起来颇为惬意。韦团儿收回葱白的指节,依旧安静地立在一旁,面上毫无波澜,也没了从前的娇媚之态。
薛怀义许久未见武皇,难得今日心血来潮进了宫,武皇却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不由气愤起来,望着与武太后近在咫尺的韦团儿,恨得咬牙切齿。
太平今日心事重重,只顾低头饮酒,并未关注其他,上官婉儿的目光几次投向她,她也没有察觉到。
几番比试后,左卫大将军泉献诚拔得头筹,便将武皇所赐金宝悉数让与右玉钤卫大将军薛咄摩,薛咄摩固辞不受,泉献诚便向武皇进言道:“陛下令选善射者,今多非汉官,窃恐四夷轻汉,臣请停此射。”
武皇欣然接受,命人撤走箭靶,又与台下的诸位使节寒暄了几句,觉得有些乏了,便朝身侧的韦团儿招手。韦团儿与上官婉儿一左一右扶起武皇,武皇起身后,瞥了一眼独自喝闷酒的女儿,对上官婉儿道:“去看看太平。”
上官婉儿站在原地目送武皇走远后,才缓步来到太平面前,她俯下身,拿起太平面前桌席上的酒壶倒了一杯,沉默地陪着太平一起喝。
太平抬头望了面前的上官婉儿一眼,放下酒杯,慢慢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后殿走去,徒留给上官婉儿一道倔强的背影。
望着渐渐远去的太平,上官婉儿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酒杯,沉默良久。
夜幕降临,宫里陆续燃起了璀璨的灯火,使臣们悉数回了别馆,偌大的皇宫重新恢复了寂静。上官婉儿处理好手中的事物,终于还是去了太平在宫中的住所,瑶光殿。
瑶光殿内灯火通明,宫女宦官各自忙着自己的活计,一切井然有序,这里,与太平出嫁前并无不同。上官婉儿熟门熟路地走到内室门口,却发现里面没有点灯,而一直陪在太平身边的季雪却守在门口。
季雪看到突然出现的上官婉儿,有些意外,随即俯身行礼。上官婉儿颔首,转身便想去推门,季雪忽然开口道:“才人,公主她……”
“我知道。”上官婉儿平静地打断了季雪,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眼前漆黑一片,上官婉儿按照记忆中的路线,顺利绕过屏风,来到太平的床前。里面的窗户没关,柔和的月光透过狭窄的窗口照进来,依稀能看到榻上的情形——太平蜷缩在被子里,眉头微皱,睡得并不安稳。
上官婉儿坐到榻前的矮凳上,与太平相隔不到
一尺。转眼过去了这么多年,太平依然美得让人心醉,只是,曾经张扬肆意的小公主,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她已经很久没在太平脸上看到过发自内心的笑容了。
“薛绍!”低声的呢喃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太平眉头紧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上官婉儿原本想要抚上她眉间的手,因她嘴里这个名字悬在了半空,太平掩饰的太好,让她险些忘了这个人。
薛绍的死,终究成了太平的挥之不去的梦魇。
“婉儿!“太平一声惊呼,彻底醒了过来,眼前没了饿得瘦骨嶙峋的薛绍,也没了浑身是血的上官婉儿。忽然,她闻到了熟悉的墨香味,借着微弱的月光,意外发现一方白色锦帕落在地上,锦帕边缘那朵红色寒梅像血一样刺目。
天授二年正月初二,武皇下令改社稷于神都洛阳,举国贡品不再送往长安。
同月,有人检举左金吾卫大将军邱神绩密谋造反,邱神绩因此下狱,因为酷吏周兴素与邱神绩要好,便有人趁机诬告酷吏周兴是他的同谋,武皇命酷吏来俊臣审理周兴谋反案。
彼时,周兴还不知道这件事。来俊臣备便了一些礼物,亲自登门拜访周兴。周兴热情地接待了来俊臣,与之开怀畅饮,酒过三巡,来俊臣佯装为难地问道:“如果犯人坚决不肯认罪该怎么办?”
周兴饮尽杯中酒,云淡风轻地回道:“这个容易,你找人抬来一口大瓮,把人放进去,在四周燃上碳火烘烤,纵是再顽固的犯人也会招供的。”
“来人,照周公的说的做。”来俊臣唤来仆人,吩咐道。几名仆人很快抬来一口大瓮放在厅堂里,随后还抱来了几盆炭放在四周,不一会儿,陶瓮四周便燃起了火苗。
“来公今日要在舍下审案么?”周兴见来俊臣摆出这副阵仗,好奇地问。
“请君入瓮!周兴,有人状告你谋反,陛下特命来某前来审问。”来俊臣指向一旁燃着碳火的陶瓮,笑着道。
“我愿意认罪!”周兴吓得扔了酒杯立刻跪在地上,抖着声音道,左右都是死,那种痛苦的折磨,他是万万不想尝试的。
来俊杰轻笑,命人取来纸墨笔砚,周兴接过纸笔,老老实实写下认罪状,写完后他便瘫坐到了地上,一副天塌地陷的样子。
来俊臣看过认罪状之后很是满意,见周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轻蔑地笑了。
武皇念及周兴往日的功劳,特下令免去死刑,改为流放岭南,然而周兴树敌太多,半道上为仇家所杀,因是弃子,武皇并未追究幕后之人。
二月,七岁的楚王李隆基同废太子李贤诸子同时奉制出阁建府,众人俱被武皇赐姓武氏。
一座新建的府邸大门敞开,十几个身着青衣的官员分立两侧,高台上,太平拿着一顶缩小版的王侯冠帽,戴在了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幼童头上。
“三郎,自今以后,你便是大人了。”太平收回手,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幼童,郑重道。
“侄儿谢过姑母!”李隆基双手交叠,朝太平俯身行礼,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台下的一众臣属。
“臣等参见大王!”台下的青衣官员们齐声高呼,同时朝台上的幼童跪下。
“诸位请起,本王年幼,往后还望诸位多加训诫。”高台上的李隆基单手虚浮了一把,他望着跪在下方的青衣官员们,颇感欣慰,真好,从今以后,他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臣等必定为大王殚精竭虑!”官员们齐声回答,他们心情颇有些复杂,七岁便出阁建府的,从古至今也只有李隆基一人。
李隆基的出阁礼,本该由他的亲生父亲皇嗣李旦操持,但武皇前些年便将李隆基过继给自己早逝的长子孝敬皇帝李弘,为了避嫌,武皇便让爱女太平公主代为主持。
李隆基对此并无异议,反而有些窃喜,他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包括人,太平无疑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在他眼里,太平冷漠、高贵,还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一般女子那种刻意的扭捏做作,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魅惑。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对,太平是他父亲的妹妹,他的亲姑姑,他不该生出这样悖逆的想法,可是,每次看到太平,他都会不自觉地被她吸引,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感觉。
眼看仪式已成,太平便下了台阶,准备回公主府。
“姑母!”眼见太平要走,李隆基脱口而出。
“何事?”太平回头,疑惑地地看着台上的李隆基。
“侄儿想请姑母用过晚膳再走。”李隆基呐呐道,他怕太平拒绝又快速补充了一句:“侄儿第一次离宫,有些害怕。”说完便低下了头,瞧着有些可怜。
太平想到李隆基如今也才七岁,骤然离开熟悉的皇宫难免害怕,不由得心中一软,轻轻点了头。
李隆基虽然低着头,但眼角余光仍密切注意着太平那里的动静,待看到她点头同意后立即抬头望向了她,眼中布满了欣喜。
有那么一瞬间,太平觉得李隆基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不像寻常侄子看姑姑,倒像是年轻儿郎在看心上人,但她很快便将这个荒唐的想法抛到了脑后,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先不说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李隆基现下才多大?
李隆基将太平迎到了宽大的正堂,太平一进去,便闻到了熟悉的香味,这是她在公主府最喜欢的熏香,然而还不等她开口询问,李隆基已经抢先一步为她解了惑:“侄儿上次无意间在姑母的房间里闻到这个香味,觉得颇为怡人,便遣人采买了些,姑母不介意吧?”
“你何时去过我的卧房?”太平停下脚步,警惕地望着一旁的李隆基,这熏香有助眠的功效,她向来只放在内室,李隆基是怎么知道的?
“那一日,姑母喝醉了,侄儿放心不下,便随张夫人一同到了内室。”李隆基小心地回道,他没想到太平反应会这么大,也不清楚那熏香是内室专用的。
太平深深看了李隆基一眼,没再说话。
李隆基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这个姑母真不是一般人,连这样微小的细节都不放过。
没一会儿,一群训练有素的宫女各自捧着一道瓷盘鱼贯而入,等她们揭开覆在上面的瓦盖后,太平惊奇地发现,上面除了几道看起来颇为新奇的糕点外,几乎都是她平时爱吃的菜。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李隆基,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李隆基拢共只在公主府住了十日,期间太平也没和他一起用过膳,他怎么会这么清楚自己的喜好?
今天这顿饭,怎么看都像是李隆基的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