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 80 章 ...
-
十月，凤阁侍郎宗秦客改造天地等十二字献上，丁酉，武皇沿用，并自名曌，改诏曰制。
东宫内，皇嗣李旦跪坐在一块柔软的蒲团上，他面前，摆着一副黑白交错的围棋。在他对面，六岁的李隆基同样跪坐在蒲团上，正皱眉苦思破解之法，他的黑子，几乎被白子逼入了绝境。
“阿耶，儿惭愧！”许久，李隆基终于沮丧地低下了头，闷闷道。
“三郎既知无法破局，为何要拖延这许久？”李旦望着眼前的儿子，不复往日的温和，责备道。
“儿只是，想再试试……”
“何必做无谓的挣扎？顺势而为，方能长久。”李旦打断了李隆基的不甘辩解，淡淡道。
李隆基闻言，抬头朝对面的父亲望去，只见素来温和的李旦冷冷地看着他，眼里罕见地现出了凛冽之色。
“阿耶教训的是，儿谨记！”李隆基再度低下头，仿佛斗败的公鸡一般，整个人都焉了。
“朝堂之事，不是如今的你能参与的，别以为，你皇祖母不知道你做过的事情。”李旦望着眼前这个早慧的儿子，心情复杂。
他无意间得知李隆基曾在薛绍入狱期间设计偶遇周兴，不久后，原本犹豫不决的武皇便下令处死了薛绍兄弟，其中缘由，他不用问也能猜到，虽然不明白李隆基为何要致薛绍于死地，但这件事，确实与他这个儿子脱不开关系。
“儿知错！”李隆基被李旦的话吓得不轻，他没想到，自己形同傀儡的父亲居然能够知道这件事，他自认为此事做的滴水不漏，怎么会……
“此事到此为止，既然母亲没有追究，你也不必自乱阵脚。平日若无事，多去你姑母那里走动，记住，千万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李旦见李隆基吓得脸都白了，有些于心不忍，李隆基说到底也只是个六岁的孩童。
“谢阿耶指点！”李隆基低声道，他低头望了望自己短小的四肢，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李旦说的对，现在的他，还没有任何资本参与这些事情。
李旦轻轻叹息，也不知道，他这个儿子，最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变数。
十月中旬，武皇下令命两京各州分别修建一座大云寺，内藏大云经，让和尚升高座讲解，为《大云经》撰写注疏的和尚云宣等九人得武皇赐爵县公，还赐了他们紫袈裟、银龟袋。
一时间，举国兴建佛寺，一名叫做惠范的胡僧因为家产颇丰，亲自上门拜谒太平公主，请求在距公主府不远的廊道外面修建一座佛寺。
随着武皇登基，公主府每日收到的拜帖愈发多了起来，递帖的多是并无官职在身的贵族子弟。但太平害怕母亲猜疑，基本上都回绝了。
惠范年约三十多，五官较之中原人要深邃一些，皮肤比时下的汉人略黑，相貌还算英俊。他左手腕处挂着一串檀木佛珠，食指与拇指交错而过，轻轻转动手上的佛珠，双眼微闭。
这是公主府用来招待宾客的偏厅，此时除了惠范并无他人，旁边的桌案上，摆着精巧的糕点和清茶，惠范低声念着佛号，对眼前的美食视而不见。
约摸过了两刻钟，紧闭的房门被推开，惠范睁开眼，便见到一名颇俱风韵的女子踩着轻盈的步子款款而来，那女子神态妩媚，眨眼睛已到了他跟前。
惠范闭上眼睛，轻念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你这和尚倒是有趣，怎么见了人反而闭眼？”张夫人立在惠范跟前，好整以暇地看着惠范。
“夫人莫怪，小僧一时乱了方寸，这才闭眼凝神。”惠范起身双手合十，朝张夫人道，望着她的眼神却有些暧昧。
“这般无礼的话，可不像一个出家人该说的。”张夫人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讥讽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还望夫人海涵。”惠范面上并无羞恼之色，仍笑着回道。
张夫人坐到一旁的主位上，拿起桌上的茶水轻轻吹凉，正准备递到嘴边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朝惠范望去，淡淡问道：“听说，你想在公主府附近修建佛寺？”
惠范起身，再次双手合十，正色道：“小僧确有此意！”
“公主身份尊贵，岂能与寺庙比邻而居，和尚，你胆子倒是不小。”张夫人突然板起脸，冷冷斥道。
“夫人息怒，且容小僧细细道来。”惠范神色不变，从容不迫地回道。
张夫人思索片刻，轻轻点头。
“陛下乃佛陀转世，公主身为陛下的子嗣，难道不应该常伴佛陀左右吗？”惠范拿出早已想好的说辞，不急不缓地说道。
张夫人语塞，惠范这话，她不好反驳，毕竟，武皇的确是假托佛陀转世的身份登基的。
“此事我做不了主，待我请示过公主再给你答复。阁下请回吧。”张夫人放下茶杯，逐客之意显而易见。
这和尚言语轻佻，态度傲慢，只怕不是善茬。
“既如此，小僧告退！”惠范双手合十，再次吟诵佛号，转身离开偏厅。
惠范的洒脱有些出乎张夫人的意料，她都做好了被纠缠的准备，却不想这般轻易便打发走了他，不由得心下暗忖：这和尚的行为，倒是越发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张夫人考虑再三，终究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诉太平，太平得知后，竟许了惠范的请求。张夫人回想起惠范走时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隐隐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同寻常。
十一月，各国使节齐聚洛阳，恭贺武皇登基之喜。武皇于万象神宫赐宴款待，一连七日，宫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阿绮娜随父亲一起，被安排在较为靠前的席位上，阿提勒部只是一个小部族，论身份地位本不该坐这个位置，但武皇感念阿提勒忠心不二，格外照顾他们父女，以示恩惠。
上官婉儿仍立足武太后左侧，秀美的面容一如往昔，只是，额上多了一朵娇艳欲滴的寒梅。
阿绮娜望着多年不见的上官婉儿，沉寂的心再次躁动起来，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朝上方瞟。一旁的阿提勒见女儿这副模样，顿觉心塞，又怕她这样乱瞟冲撞到台上的武皇，便假意咳嗽了几声，提醒女儿注意影响。
阿绮娜听到父亲的咳嗽声，只好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转头地去看场上的舞蹈表演。即使再好看的舞蹈，连着这么多天看下来，也该把人看腻了，阿绮娜看着看着便走了神。
坐在武皇右下首处的太平，冷眼瞧着台下的动静，阿绮娜的炙热目光自然没能逃过她的法眼。
一名穿着墨绿色官服的年轻官员起身朝武皇行礼，他从宽大的袖间掏出一本奏表，低下头恭敬地呈上，很快，一旁的内侍接过，随后送到武皇手中。武太后翻阅以后，笑意更甚，随手递给了一旁的上官婉儿。
这名年轻官员，名叫崔湜，祖父崔仁师曾经是中书侍郎，父亲崔挹则官至户部尚书，正统宦官世家出身。而且，他自身也颇具文才，今年二月武皇亲自监考的殿试，他中了进士，被授予左补阙。
虽然官职不算高，但这是谏官，不仅可以参与廷议，更担负着为皇帝举荐人才的重任，作为天子近臣，前途一片光明。
更何况，崔湜今年才十九岁，多少人在他这个年龄，连进士的门都还没摸到。
崔湜见上官婉儿接过奏表，一时竟比武皇翻阅时还要紧张，上官婉儿才名远播，他生怕自己做的文章得不到肯定。
然而，上官婉儿看罢，却只是朝他笑了笑，随即放到了一旁。之后，上官婉儿缓步走到武皇身侧，俯身在武皇耳旁说了些什么，武皇轻轻点头。
“诸位使节远道而来，朕不胜感激。还请诸位开怀畅饮，今日无需拘谨。”武皇执了一杯清酒高举着说道，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谢陛下，臣等恭祝陛下福寿绵长、大周基业永昌。”台下众人纷纷执杯起身，高声回道。
过了约摸一刻钟，武皇便起身回了仙居殿，留下皇嗣李旦、太平公主和新封的武氏诸王等人招待来客，这种宴会，武皇基本上不会停留太久。
武皇离开后，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首先敬的便是武氏诸王，武皇有意提升家族势力，武三思等人可谓风头无两。
而李旦身为皇嗣，面前却只有几个年龄较大官职不高的老臣，与一旁武氏兄弟的热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太平公主跟前，亦有不少年轻的官员，只是，他们大多敬的是驸马薛绍。不过，总有那么几个人不按常理行事，司礼丞高戬便端着酒杯径直走到了太平桌席前。
“公主，好久不见！”高戬低声道，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丝毫不顾及驸马武攸暨就在一旁。
“高司丞别来无恙。”太平对高戬的突然造访兴趣缺缺，不咸不淡地回道。
“多日未见，公主还是这般明艳动人。”高戬见太平愿意搭理自己，胆子便大了起来，故意暧昧道。然而，太平并未回话，反而扭头看向了另一侧，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高戬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原来是一名番邦少女执了酒杯在和高台上的上官婉儿说话，不知那少女同她说了些什么，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上官婉儿，竟然罕见地皱了眉。
随后，上官婉儿接过少女递去的酒，一饮而尽。太平的脸色，随着上官婉儿喝下酒，难看到了极点。紧跟着，太平突然站了起来，由于高戬凑得近，险些被她撞倒。
“公主，怎么了？”武攸暨转身，朝太平温和地问道。
高台上，上官婉儿已经放下了酒杯，转身朝后宫走去，阿绮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后。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 8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