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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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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姜,不要走!”莫提念握着孟少姜的手,第一出露出脆弱的神情,她忽然间就想起了母亲逝世的那一天,那时,她才十岁,一直卧病在床的母亲突然精神起来,还给她做了一顿她最爱的汤饼。可是,没多久,母亲再次躺回床上,握着她的小手,万般不舍的闭上了眼睛。
孟少姜紧紧闭着眼睛,整个人显出了一种异样的红,像是被人抹了上好的胭脂,气息微弱。无论莫提念怎样苦苦哀求,她都毫无反应。
“孟少姜,如果你敢用死亡来逃避我,我一定会在你死后,杀了那二十个俘虏给你陪葬,再率军踏平洛阳,亲手杀了你最在意的上官婉儿!”
莫提念擦干眼泪,冷冷道,说罢,她端起旁边只剩下一小半的药汁,饮了一口,俯身以唇相抵,强行撬开孟少姜紧闭的牙关将药渡了进去。
孟少姜无意识地吞下,苦涩的药汁让深陷昏迷的她微微皱眉。
莫提念见她终于有了反应,一时喜出望外,便如法炮制,很快将剩下的药悉数喂完。片刻后,孟少姜缓缓睁开了眼,她望着眼前欣喜不已的莫提念,有气无力地说:“有我在,你休想……伤害大人!”
之前她觉得自己很难受,灵魂像被架在烈火里焚烧,便想顺从内心的渴望,挣脱这具让她万分煎熬的躯体,可是,莫提念魔鬼一般的声音传了过来。
原本将要消散的理智被她强行拉了回来,她不能就这么死去,她还要守卫大唐,还要保护身在大唐的上官婉儿!
“那我,拭目以待!”莫提念轻声道,说罢,她望着虚弱的孟少姜,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混沌的大脑,渐渐闭上了眼睛,直直地朝着床上的孟少姜倒去,意识消失前,她欣慰地想:孟少姜还活着,真好!
又是一年上元节。
初春的洛阳还未褪去隆冬的寒意,但河岸边的杨柳已抽出点点嫩芽,迫不及待地向人们展示春的悄然来临。
正月十五无宵禁,这是一年中仅有的一夜狂欢。武太后考虑到朝臣们的近来被酷吏吓得厉害,处理完紧要政务后便早早散了朝,让他们有机会参与这场盛宴,也能稍微舒缓一下紧张心情。
武太后因为处死薛绍的事,心中有愧,许久未见太平,便换了一身便服带着新宠沈南璆,侄子武承嗣提以及年方四岁的楚王李隆基一同驾临公主府,上官婉儿随行。
公主府热闹非凡,太平高坐主位,底下按亲疏关系和身份尊卑依次坐着几十名贵族子弟,他们中多数是尚未婚配的年轻男子,但离太平最近的位置,即左下首和右下首,却分别坐着高戬和崔湜这两个有妇之夫。
崔湜才貌双全,年龄轻轻便考中了进士,与父亲崔挹一同在朝为官,一时传为佳话。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太平没了驸马,朝廷又素有公主改嫁的风尚,但凡自认有几分家世才貌的达官显贵,都想来公主府碰碰运气,万一有幸被太平公主看中,岂不是平步青云的美事?
太平素来欣赏有才学的人,是以,并未将众人拒之门外,反而日日设宴款待。席间众人吟诗作对,写的无不是赞扬她容貌气度的诗词,太平对此一笑而过,从不品评,只是会根据众人诗作的优劣在下次宴饮时重新排列坐席,写的好的,自然离她更近些。
上一回拔得头筹的,正是高戬和崔湜。
“圣人至!”内侍尖锐的嗓音打破了席间的热闹,众人下意识侧头,然后便看到平素张扬跋扈的武承嗣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很是恭敬地引着一位年过半百的雍容老妪往这边来,其中有幸见过武太后的,当场吓得酒都醒了,慌忙离席跪下,高呼:“臣拜见陛下!”
在场的都是官宦世家、贵族子弟,即便没亲眼见过武太后,也隐约知道如今的朝局,再听到那几人的称呼,哪里还不明白来的是谁,霎时便跪了一地。
武太后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并未理会,而是径直走向仍坐在主位上、眼神迷离的女儿。
太平之前饮了几杯清酒,这会儿有些醉了,倒是没留意到周围的变故,直到武太后走到她面前,她才惊慌地站起来,离了席想要朝武太后行礼,却因醉酒脚步虚浮,就在她将要摔倒时,一直跟在武太后身侧的上官婉儿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太平陡然发现,上官婉儿光洁的额头上,不知何时描了一朵傲然绽放的寒梅,一道若隐若现的伤痕被掩在其中。她隐约想起了宫里的流言,据说上官婉儿不久前惹恼了武太后,武太后一度想要赐死上官婉儿,最终却改成了墨刑。
至于上官婉儿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受罚,却没人知道。
“公主,小心些!”上官婉儿半搂住太平,轻声道,她此刻神色冷清,再无半分孟浪之态,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小心迁就呵护她的女子渐渐重合,太平有一种错觉,似乎这才是上官婉儿真实的样子。
太平站稳后,轻轻推开了上官婉儿,客气地朝她道谢,然后伸手去扶武太后,武太后见女儿虽然醉熏熏的,却还知道关心自己,总算柔和了眉眼。
武太后如今已是六十九岁高龄,却依然神采奕奕,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都起来吧。”武太后坐到了太平原来的位置,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淡淡道。
众人如蒙大赦,谢恩后缓缓起身,因为武太后走的并不快,他们跪了约有半刻钟,这会儿都有些脚麻,却无人敢露出不满的神色,很是拘谨地站在原地,君臣有别,武太后没发话,他们也不敢擅自回去坐下。
“都站着做什么?朕今日微服出宫,不必拘礼。”武太后见众人惴惴不安,便笑着说道。
众人再度拜谢,随后各自回了座位,不过面上仍是一派惶恐不安,他们虽未入仕,可家中亲眷多有在朝为官的,对于武太后的威名,心有余悸。
“承嗣,你不是说许久未见太平很是想念么,怎么不说话?”武太后笑着道,以眼神示意坐在太平对面的武承嗣。
武承嗣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待明白武太后的意思后他欣喜不已,忙端了面前的酒杯,站起来朝太平举杯,口中道:“多日未见,臣甚是挂念公主,不知公主近来可好?”
太平瞥了眼长相一般满脸谄媚的武承嗣,淡淡道:“尚可,有劳表兄记挂。不过本宫今日不胜酒力,恐怕要辜负表兄的一番美意了!”
武承嗣闻言,有些尴尬,他扭头去看主位上的武太后,却见她轻轻摇头,只好硬着头皮对太平道:“无妨,公主安康便好。”说完捧着酒一饮而尽,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太平居然看不上他!
武太后本来也没打算强迫太平,见她不乐意,便扯开了话题,席间太平对答如流,不大像是伤心过度借酒浇愁的样子,武太后彻底放了心,于是在太平府中待了半个时辰后,便打算起驾回宫。
临走前,武太后看着醉醺醺的女儿,淡淡道:“
太平,平日若无事,便替朕多关怀一下你舅家的兄弟,切莫让旁人非议堂堂皇室公主瞧不上外家亲眷。”
“儿谨记母亲的教诲!”太平低下头,很是恭敬地应到,她能感觉到,因为自己拒绝武承嗣的缘故,武太后有些生气了。
上官婉儿回头看了一眼太平,眼神复杂。
“公主,陛下已经走远了,您快起来吧。”季雪伸手扶住跪在地上发愣的太平,柔声道。
太平在季雪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脸上因酒气染上的红晕已经褪去,白的有些吓人。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下一场婚姻,只怕逃不过了。
对于薛绍的死,太平有愧疚、有自责、有难过,唯独没有伤心。薛绍的爱太深太重,太平无法接受,也回应不了,他被下狱的时候她想方设法营救,也只是不想亏欠他太多,可当他真正死了以后,她虽难过,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当一个你不爱的人爱你入骨时,你能感受到的,不是幸福,而是深深的束缚!何况,这人还是你名义上的伴侣。
太平恨上官婉儿自作主张,却也明白她这样做的良苦用心,她们之间,本就隔了太多东西,明明不该这样的,奈何,命运弄人。
太平知道,母亲不会放任自己一直寡居,再次成婚几乎是必然的事情,可她还是想拖延时间,想让那一天晚一点到来,所以,她才会借着酒劲冷漠地拒绝了武承嗣的示好,丝毫不顾及武太后的颜面。
幸而,武太后终究是疼爱她的,并没有强逼她嫁给武承嗣,却也暗暗提醒了她,无论她怎么挣扎,将要嫁给武家人都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武太后的心思昭然若揭,武氏一族崛起已经成为必然,太平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这等旷古未有的奇事,终究要在武太后身上实现,为此,已经有无数人付出了血的代价,李氏诸王的鲜血,将成为一个崭新时代的奠基石。
太平对武太后充满了敬仰、崇拜以及深深的畏惧,无关其他,那是源自弱者对强者的本能恐惧。太平也明白,武太后对她,比对任何一个孩子都要偏爱,只要她不主动触及权力,那么于她而言,武太后就会是天底下最慈爱的母亲。
太平本来并不热衷权谋,因为她一直生活在武太后的羽翼下,被保护的太好,以至于差点忘了自己的母亲是个怎样狠辣的女人。
薛绍的死,让她深刻意识到了权力的可怕,而上官婉儿额头上的那道疤痕,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无法想象,如果,武太后真的杀了上官婉儿,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