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38、第 38 章

　　薛崇胤的小手冻得红红的，却不愿离开雪，兴致勃勃地学着上官婉儿之前的样子滚雪球，不一会儿，那雪球便滚得跟他一般高了，他使出吃奶的劲也没推动，于是可怜巴巴地朝太平喊了一声：“阿娘！”

　　太平不知何时转了身，正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一大一小，听到薛崇胤的呼唤，愣了下，最终还是在薛崇胤期盼的目光中走了过去，伸手将那雪球滚得更圆些，然后固定好，又俯身捞了一团雪，滚了一个更小些的雪球，直接放在了薛崇胤滚的大雪球上面，再用几根枯枝草草地摆弄出五官。

　　做完这些，太平取出丝绢轻轻擦手，对满脸期待的薛崇胤道：“好了。”

　　薛崇胤看看自己面前这个丑不拉几的雪人，又看看上官婉儿正在摆弄的那个天仙似的雪人，嘴巴一瘪，差点哭出来。

　　“公主真厉害，这么快就堆好了。”上官婉儿停下手中的动作，面上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由衷夸到。薛崇胤不敢嫌弃自家阿娘亲自动手堆的雪人，只能违心地跟着夸到：“姨姨说的没错，母亲好厉害！”太平原本听到上官婉儿的话还认为她在嘲讽自己，待听到薛崇胤也跟着这么说，便信了三分。

　　“姨姨，我想要一个和我一样大的雪人。” 薛崇胤跑到上官婉儿身边，扯着她的衣角撒娇。

　　“为什么呢？”上官婉儿不解。

　　“因为，姨姨你堆的雪人是给阿娘的，阿娘堆的肯定也是要给你的，所以胤儿就没有了。

　　”薛崇胤眼珠一转，便想出了这么个既不得罪阿娘又能让上官婉儿给他再堆一个雪人的理由。

　　“不用那么麻烦，我那个给你。”太平看穿了薛崇胤的小心思，冷冷道。

　　“无妨，既然胤儿喜欢，我再堆一个就好了。”上官婉儿柔声道，明知薛崇胤只是无心之言，她却很喜欢他的说辞，自从太平成婚以后，她便再也没有送过太平什么东西了。

　　正值晌午，天色却反常地暗了下来，不一会儿，便有晶莹的雪花飘落，上官婉儿蹲在雪地里，认真地给一尊小雪人塑型，随着她熟练的动作，那小雪人渐渐鲜活了起来，与旁边一脸惊奇的薛崇胤格外相似。

　　终于，她弄完了最后一个地方，满意地站了起来，正准备同太平说话时，不经意间看到了太平身后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人撑着一把伞惊慌地往这边走来。

　　太平见上官婉儿望着她身后突然变了脸色，下意识地转身看去，便看到薛绍撑着一柄油纸伞顶着渐渐变大的雪花直直地朝这边走来。

　　薛崇胤看到久违的父亲，早已跌跌撞撞地朝他跑了过去，薛绍俯身单手抱住儿子后立刻快步走到太平身旁，那柄不算太大的油纸伞瞬间为太平挡去了不少雪花。

　　“公主，天气这么冷，你怎么带着胤儿出来玩雪？万一伤到腹中胎儿可如何是好？”薛绍轻声责备道，语气出奇的温柔，好似完全没看到近在眼前的上官婉儿。

　　太平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上官婉儿，神色复杂。

　　“驸马恕罪，此事与公主无关，是我带着公主和胤儿出来的。”上官婉儿淡淡道，又恢复成了平时冷清的模样。

　　“上官才人，公主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她了。”薛绍忍着怒火，他不过就去了幽州一趟，上官婉儿竟然就堂而皇之的住进了公主府，还离太平那么近，根本就是心怀不轨。

　　上官婉儿沉默，许久，她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她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可太平却听得很清楚，意料之中的答案，她没觉得多难过，也可能难过的次数太多，心早已麻木了。

　　“我们回去吧。”太平刻意靠近薛绍，轻声道，薛绍的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大约刚从幽州回来，应该是从仆人口中意外得知她和上官婉儿在一起，才会这么匆忙的赶来。

　　有时候，太平忍不住会想，薛绍才貌双全，家世也不错，对她更是关怀备至，比起心思深沉的上官婉儿，他明明更适合她，为什么，她就是对他无感呢？

　　即使到了现在，她依然不习惯薛绍离她太近，确定上官婉儿看不到自己后，加快了步伐，将一手抱孩子一手撑伞的薛绍甩在了后面，独自迎着风雪往回走。

　　好在，梅林离公主府不远，没多久便到了。

　　远远的，太平看到小兰撑着伞往外走，手里还拿了一把，大概是因为雪下大了准备给她送伞。

　　小兰惊讶于太平竟然独自回来了，还顶着一头的雪，她忙上前遮住太平，然后才发现薛绍抱着薛崇胤就跟在太平后面不远处。

　　她本想问太平为什么不和薛绍一起撑伞躲雪，但转念想到太平对待薛绍的态度，便没多问。她们刚进门，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孟少姜，孟少姜环顾四周，没发现上官婉儿，反而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抱着薛崇胤跟在太平后面回来了。

　　瞧薛崇胤对那男人亲昵的态度，她立刻明白了这男人的身份，随即走到太平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厉声质问：“大人呢？她不是与你一同出去的吗？”

　　“少姜，不得对公主无礼。”初一见势不妙想拉住孟少姜，却被她一下子甩开了，只好出声提醒。“你既有夫有子，何苦再去招惹她？我真替大人感到不值！”孟少姜恨恨道，转身夺过小兰手里攥着的油纸伞，飞快地朝门外跑去。

　　她本以为上官婉儿跟太平独处会很开心，便没拆穿初一的小把戏，天天陪着她练武，没想到薛绍一回来，太平便扔下了她和薛绍一起回府，孟少姜无法想象上官婉儿此刻有多难过，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朝梅林飞奔。

　　梅林不远，而孟少姜跑的又急，不多时就看到了独自站在雪地里的上官婉儿。上官婉儿身上白茫茫一片，几乎被雪埋没，她望着孟少姜越来越清晰的面孔，眼中的希翼渐渐湮灭，逐渐恢复成了那个令孟少姜无比熟悉的样子，冷清又理智。

　　孟少姜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那样的话，至少，上官婉儿不用再经历一次同样的失望。

　　“大人，我们回宫吧！”孟少姜撑开伞，为上官婉儿挡住了肆虐的风雪，声音哽咽。

　　有雪飘到上官婉儿的睫毛上，很快便被眼睛散发出来的温热融化了，变成水滴顺着眼角滑落，像极了一滴泪。

　　上官婉儿盯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看了一会儿，才回道：“好！”她刚走了一步，却发现腿一软，险些摔倒，幸好孟少姜及时扶住了她。

　　“大人莫慌，许是站久了腿麻，缓缓就好了。”孟少姜见上官婉儿皱眉，怕她多想，忙安慰到。上官婉儿点头，斜靠在孟少姜身上，缓了一会儿，总算觉得腿脚利索了。

　　雪越下越大，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孟少姜担心上官婉儿再被雪覆盖，几乎将油纸伞都倾向了她，她怕上官婉儿误会，还特意与她隔了些距离，导致半个身子都暴露在风雪中，成了半个雪人。

　　上官婉儿将她拉近了些，低声道：“离那么远作甚？我又不吃人。”孟少姜没想到上官婉儿刚经历了这种事情还有心思同她玩笑，一时愣住了，待回过神来时已被一股熟悉的墨香包围，脸登时又不争气地红了。

　　上官婉儿见孟少姜不说话，以为她还在为自己的事难过，叹道：“少姜，我与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样，说起来，是我对不起她。”

　　“怎么会？她明明都已经……” 孟少姜惊讶，想要反驳，不料，上官婉儿却打断了她。

　　“她的驸马，是我帮她选的。”

　　上官婉儿神色寡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孟少姜却因为她的话再次愣住了。

　　“薛绍身份尊贵，品性高洁，论才华相貌，在大唐之内能与他匹敌者寥寥无几，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是个专一的人，我知道他一定会好好待公主。”

　　上官婉儿没在意孟少姜的反应，继续道。

　　“可大人，那你自己呢？”孟少姜无法想象上官婉儿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做这件事的，但她知道，那一定很痛。

　　“我？我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幸福就好了。”上官婉儿笑得温柔，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相比之下，赵道生横死牢狱，李贤却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至少她现在，还能时不时地看到太平。

　　“公主她，知道吗？”

　　孟少姜吸吸鼻子，努力忍住想哭的冲动，艰难地问。

　　“她不必知道。”顿了顿，上官婉儿又道：“少姜，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大人请说。” 孟少姜带着哭腔回道。

　　上官婉儿凑到她耳边低语，孟少姜本来还因为她这亲呢的举动感到羞涩，可听完上官婉儿说的话，脸色便白了，待上官婉儿退开后，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拼命摇头：“大人，我不答应！”

　　“少姜，我知道你可以的！”上官婉儿道，她伸手拂开孟少姜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充满了蛊惑的味道。

　　孟少姜内心煎熬，情感与理智天人交战，最终还是理智败下阵来，木然地点点头。她看着眼前这个理智到可怕的女人，忽然就觉得太平也很可怜。

　　上官婉儿进宫后，将孟少姜安排到了自己住的地方——琉璃殿。

　　琉璃殿是上官婉儿单独居住的宫殿，除了她，还住着初一、十五、银钩和夜光，现在，又多了一个孟少姜。

　　初一和十五在公主府没等到上官婉儿，便回了琉璃殿，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孟少姜。孟少坐在亭子里，望着外面飘扬的大雪一言不发，初一咋然见到孟少姜有些慌，毕竟是她一直缠着孟少姜，才让太平有机会把上官婉儿独自扔在雪地里。

　　谁知，孟少姜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继续心事重重地望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