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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久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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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交替,寒暑两轮,距离小公主离开皇城已有两年之久。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全然影响不了皇后半分,只是,想起久未谋面的幼女不免黯然。
吐蕃的使者眼见太平公主两年都住在太平观里不曾回宫一次,心知此事难成,年初便已离开。
奈何如今局势复杂,武皇后为了培植亲信忙得不可开交,没顾得上接太平回宫。
“婉儿,本宫听说太平近日在终南山悟道,太平天性活泼,这不像她会做的事情,你代本宫去瞧瞧怎么回事。”
皇后一边握着奏折翻看,一边冷声吩咐道。上官婉儿微微抬头,见皇后神色如常,只是一向舒展的柳眉罕见地皱了起来,她心中便是一叹,明白这一趟非走不可了。
上官婉儿拿着皇后特赐的令牌,去御马监取了一匹快马,便带着两名禁军朝终南山飞奔而去。
上官婉儿自幼时随母获罪入宫,这还是生平第一次出宫,见道路两旁风景如画,逐渐放慢了骑马的速度慢慢欣赏。
其实,她内心还有些忐忑,两年前小公主得知自己将要出宫入住道观后便一直守在她的屋中等她,然而,她却只敢远远地看着不敢现身,直等到三更时分,太平才露出了失望的神色,默默离开。
婉儿心想,那天晚上自己没有见她,第二天也没有与她话别,那么聪明的小公主肯定猜到了她的用意吧?
她不知道一会儿自己该怎样面对太平,那么骄傲的小公主,怎么会容许别人一再践踏她的尊严?
太平,应当厌恶她了吧?上官婉儿沮丧地想。
再远的路程都有终点,何况,终南山离长安城并不算太远,上官婉儿一路磨磨蹭蹭的,终于还是远远地看到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上官婉儿的心,忽然有些慌乱,两年未见,不知公主如今是何模样。
香烟缭绕的宗圣宫里,依稀有几个道童拿着扫帚在洒扫,往来香客不绝,他们多数都是身穿绫罗绸缎的豪绅贵族。
宗圣宫自大唐开国以来便香客云集,士族豪绅更是对此处趋之若附。
上官婉儿甫一下马,便命小道童带路,直奔观主的静室。小道童引着婉儿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远离尘嚣的木屋前,轻轻扣响了房门:“观主,有贵客求见。”
半晌,只听里间传来一道缥缈的声音:“请进。”
得到许可,道童便推开了房门,向上官婉儿作了个请的手势后躬身退下了。
上官婉儿缓步走了进去,只见室内陈设简单,除了一套茶具几张矮凳以外别无他物,不远处的蒲团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手持拂尘闭着眼睛,正盘腿而坐。
“信女上官婉儿,见过道长!” 上官婉儿拱手,朝着老道盈盈一拜。
“上官居士不必多礼,请坐。”
老道闻言睁开了眼,一副万事了然于心的高深模样。“不知道长如何称呼?”上官婉儿再次拱手,恭敬地问到 。
“贫道俗名李淳风。” 老道睁开眼,神色平静。“原来是国师,婉儿失礼。”上官婉儿微讶,不曾想居然会遇到大名鼎鼎的李淳风,据说李淳风尤通相术,为人批命从未出错。
“居士不必客气,不知居士前来所为何事?”
“奉命探望小贵人,烦请道长指点迷津。”
“居士可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淳风并不回答,反而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然而,上官婉儿却心中大惊,急道:“不知道长何出此言?”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小贵人命运多舛,居士所求只怕是镜花水月。”
李淳风仍然不答,而是意有所指。上官婉儿心中骇然,她没想到自己这样隐秘的心思居然会被一个素未谋面的老道士点破。
“多谢道长指点,不过还请道长告知小贵人如今身在何处。”只过了片刻,上官婉儿便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方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古木森森,洛水之畔。” 李淳风说罢,便合上了眼,不再搭理上官婉儿。“多谢道长,婉儿告退。”上官婉儿躬身向李淳风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上官婉儿离开后,李淳风重新睁开眼,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念了一声:“无上太乙度厄天尊!”
上官婉儿循着一条蜿蜒小路走到了人迹罕至的后山,只见道路两旁古木森森,偶有飞鸟惊起惹得密叶沙沙作响。
约摸过了两刻,她便走到了小路的尽头,视野骤然开阔,眼前是掩于山林间的一汪碧潭,犹如一颗镶嵌在锦帕上的明珠,美得如梦似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在这不似凡尘的美景中,一位年方十五身穿道袍的绝美女子伫立在碧水之侧,上官婉儿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诗经中的这一名句,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便已脱口而出。
“上官才人真是好诗兴,不过如此狂悖的诗词恐怕不适合由一名女子来吟诵吧?"熟悉的声音,带着一惯的嘲讽打破了这幅美好的画卷,也将上官婉儿从恍惚中拉回了现实。
“公主所言极是,婉儿唐突了。”上官婉儿一如既往地恭顺,只是,望着两年未见出落得越发动人的小公主,她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上官才人诸事繁忙,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太平横了婉儿一眼,依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然而,愠怒的语气却出卖了她的心事。
“禀公主,皇后殿下听闻公主来了终南山,怕公主独自在此烦闷,特令婉儿前来作陪。” 上官婉儿柔声道。
“原来是母亲的意思!我说上官才人怎么舍得抛却正事来此闲逛。”太平的语气不由得有些自嘲,她还以为那人也想自己了呢。
“婉儿虽是奉命而来,然心中亦万分挂念公主。”看着眼前女子黯然神伤,上官婉儿禁不住又一次脱口而出。话落,她才回过神来,颇有些不好意思。
“两年不见,上官才人倒是学会油嘴滑舌了。”太平仍然不为所动,她可没忘记当初她离宫时上官婉儿的避而不见,而且这两年内,连一封书信也不曾寄过。
“公主明鉴,婉儿之心天地可表。”上官婉儿不想让太平误会自己轻浮,急忙解释道。
“本宫听说那些自诩风流的酸儒便是如此海誓山盟地诓骗无知少女,竟不知上官大人也有此爱好。”说者无意,上官婉儿却惊出一身冷汗,莫不是公主猜到了她的心思?
“公主说笑了,婉儿乃是女子,怎会那般?” 上官婉儿强装镇定,淡淡回道。
太平不语,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上官婉儿,神色复杂难辨。
就在上官婉儿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时,太平突然道:“也对,上官才人终究只是女子。”
然而,当上官婉儿听到这句话时,竟然莫名觉得有些难过和不甘。她觉得这想法真是可笑,如果她是男子,早随父亲去了地府,又哪里会有今天的上官婉儿?
“公主,天色不早了,随臣一同回去可好?”上官婉儿抛开心中那些不合时宜的妄想,开口劝道。
“本宫还不想回,你走吧。”太平又恢复了一惯的漠然,言语间颇有几分威势。
上官婉儿正准备再劝几句,突然看到太平身旁的灌木上一节褐色的枝桠飞快游动,眼见着就要攀上她的手臂,电光火石间来不及多想便朝着太平猛的扑了过去,将对面毫无防备的太平扑倒在地。
“公主,晚膳备好了,您快随……”好巧不巧,太平的贴身侍婢小兰扒开灌木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见素来温文有礼的上官才人将她们那弓马娴熟的公主压在了身。。下,而公主则是一脸的羞恼。
“奴婢什么也没看到,奴婢告退!” 小兰捂着眼睛,作势欲走,然而她刚转过去,便听到了太平慌乱的呼喊声。
太平咋然被上官婉儿扑倒还有些羞恼,可当她仔细一看才发现有条不足半尺的小蛇正缠着上官婉儿的手腕,而她白皙的手背上一道新咬的牙印赫然在目。
“婉儿,你怎么了,婉儿?”太平一时大惊,急忙唤道。 “公……主,婉儿还是喜欢……听你这么唤我。”上官婉儿撑着最后一丝神智勉强说道,接着便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婉儿你别吓我!”太平几乎带着哭腔,一边说一边推开身上的婉儿爬了起来,缠在上官婉儿手上的小蛇见猎物失去了挣扎便松开了她的手腕,一溜烟钻进茂密的草丛不见了。
太平想把倒在地上的上官婉儿背起来,可失去意识的上官婉儿就像条没了骨头的泥鳅似的一直往下滑。
“还傻站着干嘛,过来帮我一把。”太平见自己平时挺机灵的婢女此刻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由得又急又气。
“公主,还是让奴婢来背上官大人吧,您可是千金之躯。”小兰赶紧走过去蹲下,一边把上官婉儿往太平背上扶一边劝到。
“不必,你快去观中寻个懂药石的道长,婉儿中了蛇毒耽搁不得。” 太平断然拒绝,跟着吩咐道。
“可公主,您一个人真的可以吗?”小兰还是有些担忧,公主虽然也习武,毕竟不曾吃过半点苦头,在这深山密林负重前行怕是有些危险。
“休得多言,若是耽误了婉儿的救治,本宫诛你三族!”小兰的磨蹭令本就心急如焚的太平顿时来了火气,这丫头平时也挺机灵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这么墨迹?
从来没见过太平发这么大火的小兰则被太平这句话吓得一溜烟冲到了最前面,生怕跑慢一步连累家人跟着她遭殃。
虽然上官婉儿不算重,可一向养尊处优的小公主背着她仍然有些吃力,山间小道又不甚平坦,期间好几次差点摔到地上。
颠簸中,上官婉儿悠悠转醒,鼻间熟悉的体香令她很快明白了当前的现状,便虚弱地说道:“公主,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闭嘴,本宫现在没工夫搭理你。”刚刚还心急如焚的太平一听见上官婉儿的声音便腾地升起一股无名火:这傻子,也不管有毒没毒就敢扑过去喂蛇!
她现在真是一点也不想跟上官婉儿说话,怕被她气的失去理智。
“月儿,别生气了好么,都是我的错。” 也许是因为被蛇咬了一口,脑子有点混沌,上官婉儿不再故作疏离,反而语气轻柔地哄着太平,她想,如果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至少太平不会忘记她。
“你不是挺能耐的,怎么会错?”沉默半晌,太平终究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冷冷开口。
“可我舍不得看见你受伤啊。”上官婉儿答非所问,低声喃喃道。
“呵,现在说得好听,两年前也不知道是谁避而不见的。” 太平冷哼一声,想到上官婉儿这两年的故意疏远便觉得委屈。
“对不起!”上官婉儿苦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仿佛触及了某种禁忌,两人谁也没再开口,天色渐渐暗了,四周变得一片寂静,只余下太平略微粗重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