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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华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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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凤二年,初夏。
紫薇城里忽然盛传掖庭有个名为上官婉儿的女奴才华横溢。
这日,处理完冗杂政务的皇后与小公主在御花园欣赏刚刚裁剪好的纸花,闲来无事,皇后便道:“太平,本宫听说掖庭有个叫上官婉儿的女奴颇有才名,你可知晓此事?”
小公主闻言微微一笑,道:“女儿略有耳闻,只是不知真假,母亲何不将她召来考校一番。” 皇后略一思忖,便道:“传上官婉儿” “诺!” 一个随侍的女官匆匆离去
片刻后,女官领着一名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缓缓走来,那少女虽着粗布衣裙,举止间自有一番气度,就连跪下行礼也不卑不亢,挺直的脊背恰似一颗寒松。
“罪奴上官婉儿,拜见皇后殿下。” 皇后仔细打量一番,只见眼前少女面容清俊,仪态端方,虽然低着头,却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倔强。
“抬起头来。”皇后收起了之前的闲适,短短四个字令人听来不怒自威。上官婉儿缓缓抬起头,却见眼前女子气度不凡,皮肤白皙,姣好的面容透着一股迫人的威慑,只眼角的几丝皱纹泄露了她的年龄。
然而,还不等上官婉儿从面见皇后的震撼中回神,便听见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婉儿何故见了本宫却无动于衷呢,莫非上官家的礼仪便是这样怠慢么?”
上官婉儿这才看到坐在皇后下首处的太平,不禁暗恼,这小公主素来骄横,自上次莫名其妙赠了她那只纸鸢后总是隔三差五地去掖庭寻她开心,真真难缠。
“奴眼拙,请公主降罪。”即使心中烦闷,上官婉儿面上却半点不显,很是顺从地向太平告罪。
“本宫听闻你颇有才名,今日便考你一考,就以这满园彩花为题作一首五言律诗吧。” 皇后斜了一眼自己的爱女,淡淡开口道。
上官婉儿不过是个女奴,再有通天本事又怎么可能让这些深宫里的女人们交口称赞,看太平的神态,这中间恐怕少不了她的功劳。太平被皇后了然的眼神惊了一跳,只好尴尬地笑笑
“皇后殿下谬赞,奴斗胆求一纸磨。”上官婉儿低声道,神色恭敬。皇后点头应允,不一会儿,宫人们便搬来一张桌案,上面纸墨笔砚一应俱全。
上官婉儿跪坐在软垫上,不紧不慢地研磨,思忖片刻便提笔书写,少倾,一篇五言律诗跃然纸上。
“密叶因裁吐,新花逐剪舒。攀条虽不谬,摘蕊讵知虚。春至由来发,秋还未肯疏。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
墨迹稍干,婉儿便将一纸娟秀的行书呈给了皇后,侍奉皇后的女官立即接过,展开徐徐朗诵。
“好诗! 只是这末尾两句‘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可有深意?”皇后沉着脸,似乎有些不悦,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就凝结了,随侍的宫女宦官们更是噤若寒蝉,惶恐地跪在了地上。
随着皇帝风疾发作,目不能视,如今皇后已然大权在握,再不复当初的如履薄冰,开始代行君权,上官婉儿写的这两句诗显然触动了皇后。
“禀殿下,奴听说诗词原是没有一定解释的,权看读诗人的心境如何,若是殿下认为奴含沙射影,奴也不敢争辩。”即使面对皇后的慑人威势,上官婉儿仍然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地为自己辩驳。
皇后瞧着眼前的清俊少女,依稀想起了当初那个一身傲骨试图废掉她皇后之位的上官仪,突然,她朗声大笑,道:“说得好。本宫惜才,今日便赐你才人之位,从此脱离奴籍。”
“婉儿叩谢皇后殿下大恩!” 怀着复杂的心情,上官婉儿再度拜倒在地。
她的仇人,那个灭她满门的女人竟然又亲手将她拽出了深渊,此刻,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曾经的她是那么渴望离开掖庭,渴望亲眼目睹诗书中的描绘的锦绣山河,可此刻突然得偿所愿,她却不知该以什么心情面对。
也许,她的人生注定讽刺。
“婉儿,今日皇后召你前去做什么?”掖庭内,忙完一日活计的沈氏见到刚归的女儿不禁关切到。
上官婉儿凝视着眼前简陋的宫室,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半晌才归于平静,她淡淡道::“没说什么,只是召我前去考校诗文,皇后还除了我的奴籍,将我升为才人。”
沈氏听罢,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这是好事,以婉儿之才,实在不该耗在这里虚度光阴。”
两人默契地没提起上官家的血海深仇,她们今时今日所受的苦难全拜皇后所赐,可上官婉儿能够脱离苦海又何尝不是仰仗皇后的恩典?
沈氏是个聪明人,她从来不曾给上官婉儿灌输报仇雪恨的思想,只教她一些诗文典籍,甚至连她背着自己偷偷去武皇后设立的内崇文馆学习之事也佯装不知,今日的结果未尝不是她一早便谋划过的。
“母亲,往后婉儿不在掖庭,您多保重。”上官婉儿轻轻一叹,作诗的时候她已经斗胆试探过皇后了,不得不说,那个女人能在前朝后宫拥有那么大的权势,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仅胸襟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的。上官婉儿渴望追逐的样子,至少在她那里得到了答案。
转眼间,到了秋天。
吐蕃的使者带着吐蕃王的殷切期盼来到长安,皇后和皇帝设宴款待,一时君臣同乐,好不开怀。
上官婉儿如今随侍在皇后身边,偶尔也会与皇后私下商讨政事,所以接见使臣时,婉儿亦立于皇后身侧。
酒过三巡,吐蕃使者道:“尊敬的大唐陛下,吾王此次遣臣出使大唐实在是为了一件天大的喜事,还请大唐陛下成全。”
皇帝的脸上是饱受病痛折磨的苍白,想要答话却开始剧烈的咳嗽,侍奉皇帝的宦官急忙奉上热茶,皇帝接过茶轻抿一口,抬手示意皇后代答。
皇后便问道:“不知是什么喜事,还请使者直言。” 使臣道:“吾王听闻贵国太平公主品貌无双,愿与公主共结连理,以全两国百年之好。”
皇后心中一跳,没想到对方竟是奔着太平来的,若是其他公主,为了两国大计嫁了也就嫁了,可太平是她好不容易盼来的幼女,怎么舍得让她去那苦寒之地受罪?
正当她左右为难的时候,上官婉儿忽然接过了话,道:“殿下,您忘了?公主自小便入了道门,怎能背弃三清私自嫁人呢,恐惹怒天神。”皇后一听,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对吐蕃使臣歉疚道:“婉儿所言极是,如此怕是要辜负吐蕃王的一番厚爱了。”
使臣连连推说不敢,心里却打定主意要在大唐观望几日,倘若这一切只是皇后的推脱之词,他也好再接再厉。据说太平公主得帝后盛宠,若能娶到她,对吐蕃来说再好不过。
“婉儿,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本宫一时间真不知该如何推脱。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散席后,皇后命婉儿随她进了寝宫,摒退了其他宫人。
“为殿下分忧乃婉儿的本分,婉儿不敢邀功。只是,吐蕃使者恐怕不会轻信,还请殿下早做打算。” 上官婉儿神色恭谨,再无当日作诗的半分倨傲。
“那便传令工部修一座太平观,让太平进去避避风头。” 皇后不以为意,既然如此,作戏便作全套,吐蕃使者总不能一直赖在大唐吧。
“婉儿这便去传旨。”
由朝廷出面,太平观仅用了月余时间便已修缮完毕,而吐蕃使者正如上官婉儿猜测的那样,借故逗留在长安城里。
这日,恰逢太平出宫,换上一身道袍的小公主神色凜然,衬着玉刻般的容颜犹如不慎跌落凡尘的仙童。然而,华丽的马车停在宫门前一动不动,随行的宫人们全都安静地等在原地。
马车下,年方十三岁的小公主望着宫门沉默不语,似乎在等什么。
过了约有一刻,负责行程的宦官终于忍不住开口劝到:“公主,最近是多事之秋,上官才人估计抽不开身,您还是尽快启程吧!”
“谁说本宫在等那女奴,胡言乱语,掌嘴!” 太平勃然大怒,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儿,说罢提裙起摆,踩着早已蹲好的小太监的脊背,气鼓鼓地钻进了马车。
那宦官连扇了自己几巴掌,咕哝道:“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随即,护送公主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离宫门,徒留一道道车痕。 而在城楼之上,一直躲在门墙后面的上官婉儿也走了出来,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马露出复杂的神色,她们之间,本来就不该有太多交集的,但愿这一去,那个骄傲的小公主能够一如既往地肆意开怀。
上官婉儿不由得想起昨夜,小公主孤身一人等在她的寝殿里,她远远地看着,忽然觉得心疼。
这念头来的无端且莫名,就像那天咋然听到吐蕃使者想要求娶太平一样,明知皇后不可能将最疼爱的幼女送去和亲,可她的心还是止不住的慌乱,生怕就这样与太平天各一方再无相见之日,鬼使神差地,她就擅自接过了使臣的话,甚至来不及去瞧皇后的神色。
婉儿虽只比太平公主年长一岁,可生存环境的不同令她早慧,所以,当公主还懵懂的辨不清对她那点朦胧的好感时,她已十分确定自己的心意——她心悦这个骄横的小公主!
这本没什么,皇帝只有一个,宫里的女人却成千上万,磨镜对食之事再稀松平常不过,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太平生出这样荒唐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