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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泥之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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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宗麟德二年,四月,洛阳紫薇城。
东都的桃花几近尾声,桃树上抽出不少新芽,仿若天地在诏告暮春已至。
辛勤劳作一春的农夫们终于结束了繁忙的春耕得以喘息,然而,皇城中却是另一番忙碌的景象,只因,备受皇帝宠爱的皇后即将临盆。
皇后武氏,此前已生了四子一女,可惜,女儿出生不久便病逝了,所以,她格外想要一个女儿,弥补曾经的缺憾。
皇帝同样希望有个女儿,特别是皇后生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女儿。
他这一生的爱恨纠葛系于皇后一人,可不论如何,即使他前不久还想废了她,仍然不能减少他对她的痴迷。
椒房殿内,随着一声清亮的哭声响起,心惊胆战的宫人们终于露出笑脸,有宫人抱着一个锦帛包裹的婴儿疾步走向凤塌上的苍白女子,俯下身将那婴儿递到那女子眼前,低声道贺:“殿下大喜,是位小公主。”
那女子姿态雍容,即使刚刚生产也不见半点狼狈,听到宫人的禀报不禁柔和了眉眼,轻声道:“快去禀告陛下。”
随侍的宫人便又急匆匆地去了。
半个时辰后,皇帝乘着步撵驾临椒房殿,急不可耐地奔向皇后。
皇后见状便要挣扎着下床行礼,皇帝快步走到了榻前,按下想要行礼的皇后,露出心疼的神色,轻声责备道:"朕不是说过吗,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何况你刚刚产子,若是伤了身子如何是好。"
皇后脸上挂着虚弱的笑容,柔声道:"谢陛下体恤。" 即使面上温情如旧,皇后的心里却忍不住轻叹,皇帝虽然钟情于她,可又何尝没有忌惮,否则前些日子也不会与上官仪密谋废后了。
皇帝心软,既是他的优点亦是他的缺点,皇后哪怕再筹谋周密也不得不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幸好,这一胎是个女儿!
皇帝仿佛忘了前些日子的不快,只一心惦记着刚刚出生的小女儿,安抚过皇后便道: "朕的小公主呢,快抱进来让朕瞧瞧。"
当宫人小心翼翼地抱着锦帛里的婴儿走来时,皇帝仿佛见到稀世珍宝般轻轻接过了襁褓,"朕的幺儿啊,你一出生便好事不断,天下太平,朕就封你为太平公主可好?"
皇帝低头瞧着刚出生的婴儿,高兴地说。
小公主灵动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皇帝,像是能听懂般,忽然咧开嘴笑了,皇帝一见乐不可支,直呼我儿聪慧。
“妾代太平谢过陛下!”皇后闻言欣慰地接道。
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深宫的一角,一位抱着幼儿的罪奴却望着皇后寝宫的方向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掖庭一如既往的安静,来来往往的宫女和罪奴各自忙着属于自己的活计,仿佛没有尽头。
“罪奴沈氏,今日的夜壶都刷完了吗?”蓦然间,手持长鞭的女官趾高气扬地喝问那名抱着孩子发呆的罪奴,后者闻声急忙收起了恍惚的神思,唯唯诺诺地回到:"回大人,还不曾,奴的小女饿了,奴想给她喂些吃食。"
“不过是个小女奴罢了,饿一顿死不了,若是耽误了宫里贵人们的大事有你好看。"女官依然不屑一顾,仿佛眼前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抬脚便可踩死。这罪奴正是上官仪二儿子的夫人沈氏,怀里的婴儿则是上官家仅剩的血脉,上官婉儿。
将将一岁的幼儿,安静地窝在母亲的怀抱里,不哭也不闹,似乎小小年纪便懂得了隐忍蛰伏。
沈氏低着头喂婉儿吃了些干饼和水,掖庭艰苦的生活让她早早断了奶,婉儿半岁时便只能靠着米糊果腹,如今牙虽还没长齐,却懂得将入口的干饼含化再吞咽。
沈氏想起怀她时的异梦,尽心的教导着女儿,权当转移内心的悲痛。喂完食,沈氏取出随身携带的布条,将小小的婉儿缚在背上,神色自若地走向了堆满夜壶的水槽。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七年时光匆匆而过,洛水旁的杨柳岁岁如新,而行走在岸边的游人早已换了不知几何。紫薇城里,当初嗷嗷待哺的小公主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少女,华装之下,倾城之姿依稀可辨。
皇帝老来得女自然珍爱非常,即使是威势日盛的皇后,见到粉雕玉琢的小女儿也会爱怜地抱抱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成了皇后和皇帝之间难得的共识,就连她那几位早已封王的哥哥也对她疼爱有加。
公主聪慧,与诸皇子一同进学,深得西席赞誉。只是,作为帝后最为疼爱的小女儿,难免骄横。
这日,小公主带着三四名小宫女一起玩纸鸢,然而却不小心挣断了线,眼见着那纸鸢穿过重重宫墙,小公主撩起繁复的裙摆小跑着朝纸鸢飘荡的方向追去,跟着便见那纸鸢落到了一座陌生的宫殿中,她急得大喊:“快追,谁能拿回本宫的纸鸢重赏。”
旁边负责保护公主的侍卫不敢擅离职守只能紧紧地跟在她身后,侍奉她那些小宫娥们则怯怯地望着纸鸢跌落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小公主见无人应答,当即大怒:“混账,你们没听到本宫的话吗,进去将纸鸢拿出来!” 小宫女们你望我我望你,似乎在犹豫,直到小公主再次喝问,才有一名小宫女怯怯地回话:“禀公主,那边是掖庭,里面都是罪奴,皇后殿下不让人进去。”
“那本宫的纸鸢怎么办?”
“公主,奴再给您做一个好吗?”
“不好,本宫就要这个。”
“可是……”就在小宫女犹豫的时候,太平已经抬脚走向了那道宫门。
负责保护公主的侍从们紧随其后,门口的女官见了太平急忙俯身下拜,“臣拜见公主,掖庭是罪人待的地方,恐污了公主眼睛,还请公主到别处玩耍。”
太平冷冷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女官,一言不发地跨进了宫门。
极目望去,这里的宫女穿着材质并不好的麻布衣裙,神情木然,仿佛一群只知道干活的木偶,有些人见到她会惊慌的跪下,更多的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犹如行尸走肉。
远远的,太平发看见自己的纸鸢被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小娘子握在手里,那人同样穿着麻布衣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子别在耳后,秀美地宛如一个大家闺秀。
直到走近了,她才发现那人一直愣愣地看着自己,连行礼都忘了。于是,小公主不悦地问到:“你是谁?”
“罪奴上官婉儿,拜见公主。”眼前陌生的小娘子仿佛惊醒般,笔直地跪在太平面前,神色自若。
上官婉儿已经八岁了,在掖庭这样的地方早已到了可以劳作的年龄,便跟着比她年长些的宫女们做些轻松的活计。
这天傍晚,婉儿做完手里的事情正准备回屋时,突然从宫墙外飘进来一只画着五彩凤凰的纸鸢,好巧不巧地落在了她面前。
婉儿虽懂事,到底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瞧见左右无人便拾了起来。然而,还不等她离开,便听见门外一声高呼:“拜见公主!”
紧接着,那个在她们母子面前不可一世的女官便惊慌地跪在了地上,嘴里似乎还在说些什么妄图阻止谁入内,可那人并未理睬她,而是踏着落日余晖款款走来。
那一幕,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小小婉儿的心里,从此难忘。
太平公主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女奴,她是知道这个人的,上官仪的孙女,世代官宦之家的上官家嫡女,若非她爷爷企图密谋废后,想来也是一位矜贵非常的贵族小姐。
不过,即使罚没为奴,身着布衣的上官婉儿仍然有种别于他人的气度,挺直的脊梁仿佛在无声地抗拒些什么。该死的文人傲骨,太平不禁在心中暗暗骂到。
“为何直视本宫?”太平虽不过七岁,然而自小在母亲的熏陶下已隐隐有了一番威仪,严肃起来,便是时常跟在她身边的小宫人也有些害怕。
可是,从未出过掖庭的上官婉儿却毫无波澜,淡然答道:“奴不曾见过如公主这般姿容卓绝的小娘子,一时失态,冒犯公主,请公主责罚。”惊鸿一瞥后,上官婉儿已平复了心情,面对眼前这个小人儿故作高深的模样有些啼笑皆非。
公主虽知察言观色,但终究不及她这样整日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宫奴心思深沉,一时之间,太平也无从判断上官婉儿所言是真是假,不过,听到有人夸赞自己容貌总是高兴的,太平收起了故作的威慑,含笑开口:“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上官婉儿闻言缓缓抬起了头,但见她眉如柳叶、目似寒星,肤白如雪,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上神情淡然,不像久居深宫的罪奴,倒像某个钟鸣鼎食之家的清贵小姐,一身的粗布麻衣也掩不住她的风华。
太平一愣,继而道:“不愧是上官家的女儿,确有几分风采。”
“公主谬赞,罪奴愧不敢当。” 面对太平毫不掩饰的夸赞,上官婉儿波澜不惊,她望着眼前如骄阳般耀眼的小人儿,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期盼,倘若有一日能离开这个地方,是否也能如她那般耀眼夺目?
“起来吧,你将纸鸢还给本宫便可以退下了。” 太平瞧着天色已晚,便准备打道回府,毕竟皇后虽宠爱她,教养也是极严厉的,若是知道她在掖庭逗留想必不会高兴。
“奴恭送公主!” 上官婉儿并没起身,只是将紧紧握在手里的彩凤纸鸢双手呈上。
她低头望着手中制作精美的纸鸢,不经意间露出一丝艳羡的神色,而一旁默默观察她的太平正好看见了她那一瞬神情的流露,正当身边的宫女准备接过纸鸢时,太平忽然道:“罢了,这纸鸢本宫也瞧腻了,便赐予你吧。小兰,你回去后再给本宫做个新鲜的。”
那小宫女正要伸手接过,却被太平突兀的话语打断,顿时觉得有些莫名,公主方才不是还非要这个不可么,为此甚至不惜闯进掖庭,怎么这会儿又不要了?
然而她到底是个聪明的孩子,忍住心底的疑惑,当即收回了手,乖顺地答到:“奴领命。” 言罢,小公主转身离开,就像她来时的势不可挡,走时也同样毫不留情,所以,她也不曾看见背后跪在地上的上官婉儿望着她露出的那抹复杂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