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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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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日,夜间。
皇后处理完政事后便在太液池游赏,皇帝难得露了面,乐伎们早已排好了舞曲,很快便在内侍的安排下翩翩起舞。
皇后与皇帝并排坐在一起,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左下首坐着如今的新太子李显,比起曾经的两位皇太子,新太子显然逊色不少,不过这并不要紧,毕竟如今他才是太子。
右下首本是太平的位置,但她今日并不在宫里,所以现在坐在那里的是相王李旦。
李旦谦恭好学,仪态端方,是皇后诸子中学识仅次于前太子李贤的皇子,因此深受皇帝喜爱。
“今日怎么不见太平?”席间,皇帝纳闷地问。“陛下忘了么,太平已经成婚了,虽说公主府离皇宫不算远,但总归不如以前方便,妾便没有宣她进宫。” 皇后温和地回到,她也有半月光景没见到太平了。
“朕这身子还不知能拖到什么时候,如今只想着让儿女承欢膝下。”
“陛下吉人天相,切不可说这些丧气话。陛下若是想念太平,妾明日便遣人将她召进宫内小住几日。”
皇后凝视着皇帝,眼中盛满哀伤,这个深爱她的男子,给了她想要的一切,可他明明比她还小四岁,却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枯槁。
“媚娘别难过,朕这不是好好的么,咳咳、朕、朕只是有些感慨罢了!”皇帝见皇后神色戚戚,忙安慰道,朝堂之事他已懒得多管,可面对这个陪伴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女人,他依然心疼。
或许他算不上是专一的男人,毕竟后宫佳丽三千他未曾放弃,甚至还宠幸过皇后的姐姐和侄女,但比起废阿娇还杀母立子的汉武帝,他绝对算的上是一个深情的皇帝。
宴饮结束后,皇帝与皇后携手回了紫宸殿,临行时,皇后道:“婉儿,你不必侍候了,明日一早你便亲自去公主府将太平带来吧!”
“婉儿遵命!”上官婉儿面上恭敬,心里却很纳闷,皇后为何突然让她单独去见太平?自从明月殿一事后太平对她一直客气疏离,皇后也未曾询问缘由,想来以皇后如今的地位宫中耳目必然不少,知道她与太平的纠葛也无可厚非,只是,上官婉儿绞尽脑汁也猜不透皇后此举意欲何为。
第二日正是十月初一,上官处理完手上的杂事便去御马监牵了一匹快马匆匆离宫,为了方便骑马,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短打。
不过,满腹疑问的上官婉儿出了城门没多远便放慢了速度,一直在琢磨皇后的用意。她甚至将近来朝中发生的大小事件都梳理了一遍,仍然没有什么线索。
正当她苦思冥想之际,天空忽然暗了下来,此时她正处于闹市,跟着便听到人群中有人惊恐地大喊:“不好了,天狗食日了,大家快躲起来!”上官婉儿心里一紧,猛然想起太平从小就怕黑,顾不得眼前光线昏暗,狠狠地抽了马屁股一鞭子,座下匹御马吃痛,便疯了一般撒开蹄子飞奔而去,沿途扬起一路尘土。
那些正在逃跑的百姓见到飞奔的骏马吓得急忙避开。
公主府虽不远,但因道路上溃逃的百姓众多耽误了些时辰,上官婉儿足足过了两刻钟才赶到公主府。由于外面天色昏暗,公主府门口已经点亮了悬挂着的四个大灯笼。
“吁!”上官婉儿翻身下马,此时守在门口的小斯十分机灵地上前接过了马缰,笑着说:“大人辛苦了,请交给小的吧!” 上官婉儿抬头看了眼天空,发现太阳快要被完全遮盖住了,急道:“公主何在?”
“禀大人,公主在池塘边……”
那小斯话还没说话,便看到上官婉儿已经走远了,看着上官婉儿行色匆匆的样子,小斯不免觉得困惑,喃喃道:“上官大人今日是怎么了,神色这般慌张。”
“嘿嘿,不奇怪,应是许久未见公主想念的紧吧”旁边一个值岗的军汉一副了然的样子,小声地接了话,他这一说立马勾起了那小斯的好奇心,他将马栓好后便跑过去想要问个清楚,结果那军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怎么也不肯说,小斯只得悻悻作罢。
太平见今日天气难得晴朗,便命丫鬟小斯准备了茶具糕点拿到池塘边的凉亭中,随即遣退了众人,独自在凉亭饮茶赏景。
自从与薛绍成婚以后,日子仿佛过得分外闲适,薛绍品行高洁,自洞房花烛夜说过那翻话以后当真日日睡在地上,从不越雷池半步,平日里对太平也是呵护备至,但凡太平皱个眉头都要忧心半晌。
太平面上虽未显露心中却十分动容,薛绍待她当真是掏心掏肺,然而薛绍越是这样她心中便越是愧疚,她当初不过是赌气成婚,谁料对方却情深似海,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太平静静的想着心事,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待她回过神来时愕然发现天竟黑了下来,她害怕之下连忙呼唤仆人,却无人应答,这才想起刚刚为了清净将仆人们都遣远了。
骤然黑下来的池塘显得格外狰狞,偶尔刮来的冷风荡起层层涟漪,仿佛藏在水底的巨兽在不安躁动。
太平素来怕黑,见此情形更是吓得呼吸一滞,手中死死地握着温热的茶杯。
就在她几近崩溃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唤道:“公主,你在哪里?”太平循着声音望去,便见不远处有一抹微弱的光亮在缓缓移动,急忙出声道:“薛绍,我在这里!”
那边薛绍听到太平声音立刻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便走到了太平面前。
“公主,你没事吧,日食来的太突然,我听下人说你独自待在池塘放心不下便寻来了。” 薛绍将手中的宫灯随手放在石桌上,俯下/身一把握住了太平的手。
太平脸色煞白,另一只握着茶杯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我、我没事!”薛绍看出太平的异样,语调轻柔地哄道:“没事就好,来,把杯子给我,茶凉了,咱们回屋换一盏热茶。”说着一只手接过了茶杯放到桌子上,然后半抱着将太平扶了起来。
太平朝薛绍勉强笑了笑:“多谢驸马!”
“公主不必客气,这是绍分内之事。”薛绍小心翼翼地扶着太平往外走,心思全在她身上;太平也由于惊吓过度显得神思恍惚,于是他们谁也没发现,就在离他们不足十步的地方,一个黑影静静地看着他们走出了池塘。
上官婉儿握紧了拳头,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亲眼见到薛绍对太平如此珍视她本该欣慰的,可是心却忍不住阵阵抽痛,然而,片刻之后她便收起了所有的情绪,神色自若地走出池塘。
上官婉儿回到宫中时日食已经结束了,太阳依旧高悬在天上,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人们的臆想。上阳宫内,皇后正在独自用膳,见上官婉儿只身前来便疑惑地问道:“太平呢,你怎么独自回来?”
上官婉儿随即跪在地上回道:“禀殿下,公主因日食受了惊吓,今日恐怕不能进宫面圣。”
“竟有此事?薛绍和公主府的下人们在干什么?”闻言,皇后震怒,她的宝贝女儿怎么能受委屈,眼看皇后就要迁怒于人,上官婉儿连忙回道:“殿下宽心,公主并无大碍。据臣所知是公主自己遣退奴仆独自待在池塘,并非公主府的下人们刻意怠慢公主,驸马薛绍得知后也及时找到了公主,还望殿下息怒!”
皇后闻言,怒气稍退,夹起一块羊肉细细品尝,半晌才道:“话虽如此,但公主府奴仆令公主受惊便是失职,传本宫口谕:公主府一干人等伺候不周,各打二十大板,驸马薛绍罚俸半年。” “遵命!”
上官婉儿见状也不敢再继续求情,皇后心思难测,她一向很少忤逆皇后的意思。“你奔波一天也累了,下去休息吧,今日不用伺候了。”皇后又夹了一筷子羊肉,貌似随意地对上官婉儿道。
上官婉儿闻言再次俯身拜谢,随即恭敬地退了下去。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名禁军从侧殿走了出来,那禁军身形魁梧,约摸三十出头,见到皇后便俯身抱拳道:“末将拜见皇后殿下!”
皇后放下手中的筷子,接过旁边宫女递来的丝巾擦了擦嘴,然后屏退了所有宫人,才缓缓问道:“你路上没被婉儿发现吧?”
“禀殿下,末将离的远,又是百姓装扮,上官才人并未起疑。” “嗯,说说你的所见所闻。” “是!末将暗中跟随上官才人进了公主府,才人得知公主独自留在池塘时神色慌乱,疾步赶往池塘,然后……”
那名禁军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完后低头等待皇后指示,皇后却兀自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此事不可向任何人提起,你下去吧。”那名禁军沉声应道:“末将领命!”随即恭敬地退出了宫殿。
公主府里一如既往的平静,自从上次众人被皇后杖责后,府里的奴仆都格外关注太平,再不敢放任太平独处,如果惹得太平实在不悦,仆人们便老老实实地守在十丈之外。
太平对此无可奈何,说到底府中众人受罚皆因她而起,她也不好过分斥责。这日,太平正在读诗,便听门外传来一阵争执声,在这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