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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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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薛怀义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武皇的寝殿,一路上接连撞倒好几名没来得及闪躲的内侍,被撞的人原本还有些不忿,可当看清眼前的罪魁祸首后,却齐齐噤了声。
整个皇宫,谁人不知薛怀义是武皇的心头肉,以往他在闹市纵马伤了人都未受到惩处,何况只是撞倒几人。
七月,武皇授道人韦什方正谏大夫,同平章事。这韦什方自称自己生于孙吴赤乌年间,能制不老药,与一名自称活了五百年的河内老尼一同进宫拜见武皇。
老尼自号净光如来,能预知未来事。
明眼人都知道,这二人不过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可不知为何,武皇竟信了他们二人的鬼话,还特意为他二人在宫中置了一所别院。
作为拥有天下的帝王,无尽的寿命自然具备不可言说的诱惑,自秦皇伊始,历代皇帝追求长生者络绎不绝,因此群臣对于武皇宠信这二人并不觉稀罕。
然而,让人始料未及的是,仅仅荣耀了一个月,韦什方便亲自上书武皇请求罢官归隐山林,武皇并未细问缘由,准其所求。
随着天际最后一抹光亮缓缓隐去,夜色便彻底降临了银装素裹的洛阳城。
夜色中的洛阳城是安静的,除了偶尔路过的巡视士兵,只余下几处宏伟的府苑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紧闭的木制大门前随风摇曳。
而坐落其中最瞩目的一家,自然是帝国唯一嫡公主的住所,太平公主府。
宏伟气派的公主府不仅门口燃着大红灯笼,府门甚至还大大敞开着,偶尔还能看到宾客出入,只不过,今日的客人并不多。
宽敞又温暖的客室里,太平斜靠在软塌上,神色慵懒,因着屋子里过于暖和,她额上甚至渗出了些许薄汗。
“你去撤掉一盆炭火,公主有些闷。”见太平不适,季雪转身朝一旁的侍女吩咐道,那侍女立刻快步走向了离太平最近的火盆。说完,季雪走向另一名捧着木盆的侍女,伸手取出盆里的湿巾,轻轻拧干,而后走到太平跟前,双手呈上。
原本擦汗这样的小事,是季雪作为侍女的分内之事,只不过,太平不喜他人触碰。
擦过脸后,太平总算舒坦了些,她这才把视线投向下方。
除了三个不到五岁的幼童,太平的其他孩子,悉数在场,每个孩子面前都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府中厨子精心烹饪的珍馐。
虽然美食近在咫尺,可这些孩子却没有一人去动矮几上的银箸,全都安静地跪坐在席位上,等着太平训话。
看着面前这一张张或多或少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太平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平时很少见他们,仔细打量之下发现薛崇胤已经长成了一个半大少年。
就连记忆中只到她膝盖处的薛崇简,也褪去了稚嫩的面庞,隐隐露出立体的五官。
“临淄王到。”随着内侍尖锐的嗓音响起,客室门口忽然涌进来一股寒风,靠近门口的地方坐着一名女童,被这股冷风吹得瑟缩了一下身子,喉咙里登时就是一痒,她立刻背过身子,掏出怀中的巾帕捂住口鼻急促地咳嗽起来。
“三娘,可要紧?”温润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少年特有的纯真,让人心中一暖,刚进门的李隆基满脸关切地望着女童。薛泉于薛家行三,故而李隆基唤她三娘
“无碍,多谢表兄记挂。”薛泉朝李隆基露出一个羞涩的浅笑,随即低下头重新坐好,没有人知道,每当李隆基这么唤她时,她心间都会涌起一种奇异的欢欣,她与李隆基,俱是行三。
帝王家的孩童,终不似寻常幼儿那般不知世事,因着身份原因,在他们将将启蒙的时候,便有名师教导。
薛泉如今七岁,在公主府良好的教育之下,隐隐展现出一位大家闺秀应有的端方姿态,太平虽不亲近他们,但是应有的教导从来不曾缺少。
“泉儿,可是染了风寒?”太平同样关切道,她虽不喜孩童,但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见薛泉身体不适,心中到底还是在意的。
“没有,阿娘不必挂怀,想是出门前穿得少了。”薛泉恭敬地回道,她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受不得半点寒气。
太平点点头,随即看了一眼季雪,季雪会意,朝太平行了一礼后便退出了客室。
“拜见姑母!”问候过薛泉的李隆基撩开袍摆,双膝跪地,很是郑重地朝太平行了一个大礼。
“起来吧。今日非年非节,三郎何故行此大礼?”太平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问道。
“日前宫宴,侄儿言辞失措,冲撞了姑母,今日特来请罪,望姑母责罚!”李隆基说完,又将头重重磕在地上,静候太平处置。
“你知错便好,起来吧。”太平瞧了半晌,见李隆基态度诚恳,原本堵在心间的郁气总算消融了些,那日李隆基的话着实令她不喜,这般轻佻的言语,倘若说出的人不是九岁的李隆基、不是她四哥的孩子,她必然不肯轻易揭过。
“谢姑母。”李隆基连忙起身,而后,他走到一名粉雕玉琢的男童面前,蹲下身,朝男童张开怀抱。男童见状,先是小心翼翼地望向斜靠在上方的太平,见她点头,这才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向满脸笑意的李隆基。
这男童,便是薛绍最小的儿子,薛崇简。他的五官,与太平有七分相似,是太平所有孩子中长得最像她的。
“四郎,还记得我是谁吗?”李隆基双手抱起薛崇简,额头抵向怀中幼童,亲昵地蹭了蹭,望着眼前这张酷似太平的小脸,他心中燃起一种别样的喜悦。
这么多年过去,他自是看出太平心中只有上官婉儿一人,她的亲生儿女尚且不能得到她的垂怜,遑论他这个外侄。
太平不喜幼童,已然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记得,你是三表兄。”薛崇简奶声奶气地回道,配上那张精致的小脸,活像一个会动的年画娃娃。
“真聪明,今日是你的生辰,表兄送你一份生辰礼可好?”李隆基刮了刮薛崇简的鼻头,笑着说道。
“好,谢谢表兄。”薛崇简喜悦地应道,他长这么大,还从没收过生辰礼。
李隆基于是扭头看向一旁的随从,那随从会意,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俯身呈给薛崇简。
薛崇简双手接过锦盒,脸上满是好奇,正要打开,却被李隆基按住了。
“四郎,这个先不要打开,等你回了内室再看吧。”李隆基朝小小的薛崇简眨巴眨巴眼,一脸神秘。薛崇简好似被他的举动感染了,于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将锦盒揣进了自己怀里。
“四郎,回去坐好。”太平忽然开口道,今日的家宴,除了为薛崇简庆生,还有另一件事情她得一并解决。
薛崇简听到太平的话后乖巧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许是因为得了生辰礼,整张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很开心。
这时,季雪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狐裘,领着身后六名侍从抬着三个大木箱走到了李隆基跟前,随即几人将大木箱打开,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珍宝。
粗略一看,里面不仅有鹅蛋大的夜明珠,还有许多品相绝佳的各色珍珠、玛瑙、玉石。
季雪径直走向跪坐在后方的薛泉,随即将手中的狐裘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她身上,原本就有些娇小的薛泉裹在厚厚的白色狐裘下,看着更显柔弱。
“泉儿多谢阿娘。”得了狐裘的薛泉立刻起身拜谢,太平点点头,示意她坐好。
“三郎,挑几件喜欢的带回去吧。”太平冷声道,上次一时冲动收了李隆基的酒,她终归是有些后悔的,东宫如今处境艰难,不管是为了四哥还是为了自己,她都不应该跟李隆基有任何往来。
“姑母这是何意?”李隆基扫了眼跟前的三个木箱,里面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珍玩,虽然震惊于公主府的富庶,但他并不眼馋。
“三郎上次赠予本宫果酒,今日又为了崇简破费,于情于理,本宫都应该有所表示。你不必推辞。”太平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管李隆基接近公主府目的是什么,与他撇清关系都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我是您的亲侄儿,姑母何必如此见外呢?”李隆基脸上瞬间没了笑容,神色黯然地问道。
“三郎多虑了,本宫只是不喜欠人情而已,你若不收,稍后我便遣人送到东宫。”太平对李隆基的话无动于衷,仍然坚持道。
“既然姑母非送不可,能否让侄儿自行挑选回礼?”许是看出了太平的坚决,李隆基不再拒绝,反而主动索取。
“三郎想要什么?”太平眼皮突突的跳,她隐隐觉得这话不妥,又不好当众食言,便警惕地问道。
“听说姑母得了书圣王羲之的真迹,侄儿向来喜爱行书,可否……”李隆基话还没说完,便见太平的脸色变了,他只好停了下来。
“这个不行,你换一个。”太平也不扭捏,当即便回绝了,区区几坛桃花酿还不值这个价。
“姑母误会了,侄儿并不是想要真迹,侄儿只是,想要一篇摹本。”李隆基连忙解释道,他可不敢去夺太平的心头爱。
书圣王羲之是历代文人雅士推崇的大家,但凡能得真迹,谁能忍住不去临摹?李隆基想要的,压根不是什么真迹。
“上官才人到。”
就在太平犹豫不决的时候,内侍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