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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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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怀义再次领兵,整个人说不出的神气,武皇身边那么多男宠,但作为数万大军主帅的,却只得他一人。
他原先对武皇深重的怨念,因着此番挂帅,平息了许多。在他看来,皇帝与别人终究是逢场作戏,唯有对他才是真心。
武皇令李昭德与一众宰相随军辅助,几人议事时李昭德因与薛怀义产生分歧被薛怀义鞭打,向来倨傲的李昭德却不敢还手,反而低声下气地向他请罪,由此被其他官员唾弃。
三月,整军待发的武皇却收到了默啜退兵的消息,对于多方作战的武周王朝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武皇心情颇佳,于万象神宫设宴款待群臣。除了那个没能挂帅出征抖威风的薛怀义,几乎人人喜笑颜开。
武皇只小酌了几杯清酒,便乘着御撵回了内殿歇息,众人起身送别皇帝后,彻底没了束缚,寻来平日要好的同僚开怀畅饮。
上官婉儿自是留下来招待群臣,虽说她性子清冷,但毕竟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许多籍籍无名的官员都想借此到她跟前混个脸熟。
太平右手托着下巴,左手捏着一只精巧的玉杯,双眼微眯,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浅笑,在她面前,一名年轻的官员满脸谄媚地说着什么。
许是没想到高贵的太平公主居然愿意搭理自己,那名官员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嘴上更是如同摸了蜜,搜肠刮肚般将生平所学的美好词句一股脑安在太平身上。
忽然,太平敛起笑容,面露不悦之色。面前的官员察言观色,不觉心中一跳,以为是自己失言正要俯首请罪,仔细一看却发现太平的目光并没有落到他身上,他顺着太平的目光看过去,赫然看到当今最年轻的进士正与上官婉儿相谈甚欢。
这名官员心思活络,联想到太平公主酷爱结交文人雅士,而那人又是公主府的常客,以为太平起了妒忌心,便开口道:“公主何须动怒,上官才人再是得宠,也不过是罪臣之女、掖庭女奴罢了,怎比得上公主天潢贵胄。想来崔补阙很快便会明白其中道理。”
“本宫为何动怒,阁下莫不是眼花了?上官婉儿虽出自掖庭,但终归是母亲信重的臣子,阁下这般说辞,可是想置本宫于不孝之地?”太平说罢,脸色更冷了几分。
眼前的官员哪知马屁拍到了马蹄上,见太平这么说,吓得连忙跪地请罪,太平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人才如蒙大赦一般慌忙退下,原本在四周观望的年轻官员见太平今日心情不佳,立刻歇了上前的心思。
不远处,崔湜仍在与上官婉儿攀谈,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崔湜一身墨绿色官服,与一身紫袍的上官婉儿相映成趣。两人虽同样穿着男子服饰,可远远望去,冷清俊美的上官婉儿与少年得志的崔湜站在一起,颇有种伯牙子期般的契合感。
“姑母。”一道青涩的童声阻断了太平眼中愈发强烈的寒意,她侧身望去,意外看到眼前站着一名锦衣童子。
这童子生得唇红齿白,稚嫩的脸上似乎带着隐忍的欢欣,太平晃了晃因饮酒过度变得有些混沌的脑袋,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童子是她四哥李旦的儿子。
“原来是三郎,许久未见,三郎好似又长高了些。”太平勉强挤出一抹笑,她刚饮过酒,脸上还泛着红晕,这一笑便禁不住显出些醉美人的魅惑来。
“姑母慧眼如炬,侄儿确实长高了些。两年不见,姑母还是如同洛水谪仙一般,叫侄儿好生羡慕。”九岁的李隆基收起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艳,乖巧地夸赞道,他本想说仰慕,又怕太平醉得不够彻底,觉察出不妥来。
“若不是五官还有几分相似,本宫真要怀疑你究竟是不是阿兄的嫡亲血脉,阿兄那么腼腆的性子,怎会生出你这般巧舌如簧的孩儿。”太平虽有几分醉意,到底还保留着一分清醒,听到李隆基这带有几分孟浪的夸赞,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姑母息怒,侄儿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才疏学浅,错用了典故。请姑母责罚。”说完,李隆基竟撩开袍摆跪了下去,随即朝着太平重重磕了三个头,白皙的额头上瞬间青紫一片,面上带着深深的惶恐。
“素闻临淄王聪慧过人,怎会用错典故,臣委实不解。”还没等太平说话,上官婉儿不知何时站到了太平跟前,素来温和的脸上竟隐隐泛出寒气。
“公主,临淄王如今不过九岁稚龄,再如何聪慧也只是个孩子,请您不要过于苛责。”一名须发皆白的红袍官员见皇嗣的幼子跪在太平跟前额上青紫一片,忍不住上前出声劝慰,他是李唐旧臣,虽被迫成了武周的官员,可心底终究还是念着李唐的好,见皇孙蒙难,便有些坐不住了。
“诸位多虑了,本宫怎会同三郎置气,不过是姑侄间有了几句口角而已。三郎,你既已知错,便起来吧,莫要让人误会本宫。”太平说罢,执起面前的玉杯又饮了一口,看上去神色淡淡的。
李隆基听完太平的话,慢慢站了起来,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一般。
上官婉儿虽不知李隆基同太平说了什么,可她了解太平,若不是李隆基冒犯了她,她决计不会任由李隆基磕头而无动于衷,想到李隆基对太平暗藏的龌蹉心思,她只觉心中一沉,看来她之前在李隆基入阁时对他的警告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姑母”
“公主”
出人意料的是,上官婉儿竟与李隆基同时出声,太平一愣,刚递到唇边的酒只好放下。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面前的两人,似在等他们开口。
“才人请。”李隆基望着上官婉儿和颜悦色地说道,面上一派天真,仿佛忘了刚才这个女人对自己咄咄逼人的姿态。
“临淄王不是也有话同公主说么,尊卑有序,您先请。”上官婉儿此时也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俯身朝李隆基行了一礼。
“如此,本王便不再推辞了。姑母,侄儿庭院中的桃花开得灿烂,府中正巧有一名精通酱酒的匠人,他与侄儿说用此花酿酒尤为甘淳,侄儿便同他一道酿了几坛。正巧今日开坛,侄儿想着姑母向来喜爱此物,便携了几坛过来想请姑母品鉴一二。”李隆基说罢,朝不远处的几名随从轻轻招手,不多时,便有婢女捧着一张茶案款款而来。
太平瞥了一眼面前这两个其貌不扬的酒坛,正要回绝,余光却看到上官婉儿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眼中似乎还带着一丝不赞同。她猛然想起上官婉儿方才与崔湜谈笑风生的情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生生咽下了口中拒绝的话。
“三郎有心了,我也不占你便宜,说吧,你想要什么回礼。”太平坐直身子,认真地问道,她虽不知李隆基究竟为何一再亲近自己,但想到如今四面楚歌的四哥,心中还是有几分猜测的。
“侄儿并无所求,只愿姑母身康体健,岁岁常安。”李隆基低着头,童音稚嫩,言辞恳切,此时与寻常孩童一般无二。
太平听着眼前孩童的话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她细想之下又寻不到错处,加之喝了不少酒,脑子终究不及平日清醒,索性放弃思考这个问题。
“过几日是崇简的生辰,他一向亲近你,若是得空,便来公主府陪陪他吧。”太平揉着有些发胀的脑袋,状似无意地说道,她向来不喜欢欠人情,李隆基送了她酒,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白拿的。
可眼下她在宫中,身上并未带任何贵重的东西,便想着让李隆基过几日去公主府,到时她亲自挑一件合适的礼物,也好还了这份人情。
“既是表弟的生辰,侄儿自不会缺席,也不知表弟现今是何模样。”李隆基说着便抬头望向太平,眼中含着欣喜,公主府对他来说,实在是仙境一般的地方。
这几年因着父亲的关系,他几乎连府门都出不去,若不是上次家宴他冒险引起了祖母的注意,只怕现在还同府中其他人一般连门都出不了。
得了意外之喜的李隆基也不纠缠,很快便领着随从离开了,路过上官婉儿面前时,还刻意停顿了片刻,眼中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上官婉儿面上不动声色,可掩在宽袖下的手却不自觉握成了拳。
“上官才人,你还有什么事吗?”太平望着如同木雕一般立在自己身侧的上官婉儿,觉得胸中憋着一口气,卡在那不上不下的堵得慌。
“无事,公主可需要用些醒酒汤?”上官婉儿温声回道,李隆基一走,她便也放下了心中大石,此时不过随口一问,太平素来厌恶醒酒汤那股子怪味儿,多半要拒绝。
“好啊,不过这里乌烟瘴气的,你扶我到内室缓缓。”太平应得非常干脆,末了似笑非笑地望着跟前有些意外的上官婉儿。
上阳宫内,武皇屏退了左右侍从,独自一人斜靠在雕龙画凤的胡床上,望着一旁的窗棂出神。
忽然,武皇觉得背上一暖,熟悉温度令她忍不住扭头望去,印入眼帘的,是一颗光洁的脑袋,上面的戒疤不多不少,正好九枚,眼前这人,正是她先前屡次召见都不肯入宫的白马寺主,薛怀义。
薛怀义面上原本带着笑,可在看到武皇眼中的希翼渐渐平息后,便有些恼怒了。可他眼珠一转,又重新换上了笑容:“夜间的风还有些凉,陛下怎么穿得这般轻薄,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无妨,朕不冷。”武皇的目光再次转向窗棂,心中不知怎的,有些失落。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了韦团儿,那个原本想从她这里得到富贵荣华的宫女,最后却以那样奇怪的方式,逼自己亲口下令处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