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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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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平携驸马薛绍入宫拜见帝后,皇帝于大明宫召见。
彼时,皇后为提升政治地位上书皇帝称天皇,皇后则为天后,皇帝准其所奏,因皇后与皇帝同治天下,时人谓之二圣临朝。
大明宫内,神色萎靡的皇帝端坐上方,旁边则坐着皇后。
挽了发髻的太平脸上依稀还有些稚气,繁复的宫装却衬得她愈发明艳。
“太平拜见天皇陛下、天后殿下!”
“臣拜见天皇陛下、天后殿下!”太平和薛绍几乎同时跪地叩拜,坐在上方的皇帝见状,心情大好,不由得说:“不错,都起来吧!城阳和薛瓘去的早,朕平时又忙于政务未曾关照,薛小郎君受苦了!”
薛绍连忙道:“承蒙天皇记挂,臣不胜感激。” 皇帝显然对风度翩翩的薛绍十分满意,何况他又是自己最疼爱妹妹的儿子,不免多说了几句话,期间太平神色淡然,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太平,可是有心事?” 忽然,一直默不作声的皇后轻声问到。
尚在神游太虚的太平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答到:“母亲多虑了,女儿得此佳婿不知羡煞多少名门贵女,又怎会有心事呢。”
皇后不置可否,打量了爱女一会儿,便将视线移到了薛绍身上。
薛绍出身显贵,自幼由名士教导,举止有度,还承袭了父母的出众容貌,端的是一位翩翩佳公子。皇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的女儿,就该匹配这样俊秀的少年贵公子。
“陛下想是许久未见薛郎君了吧,朝堂上左右也无大事,何不下旨留宿薛郎,也好叙叙甥舅之情。”
皇后见皇帝对薛绍如此爱护,便顺水推舟地提议道。
皇帝一听,顿时开怀,当即下旨留宿薛绍,期间,上官婉儿一直侍立在皇后身侧,神色恭顺,像是一道无声的布景。太平也不曾正眼瞧过她,两人之间仿佛陌路一般。
晚膳过后,皇帝单独留下薛绍,皇后则回了寝殿批阅奏折。
无所事事的太平便带着贴身侍女小兰在宫中随意闲逛,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上官婉儿曾经居住过的掖庭。
掖庭里面的女眷依然如她初见时那般毫无生气,偶尔有新进的女子一边流泪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在绝望与生存之间苦苦挣扎。
“臣拜见公主,此处简陋,恐脏了公主眼睛,还请公主去别处赏玩。” 太平刚踏进掖庭,掖庭令便如临大敌一般跪在了她脚下,阻了她前进的路。
太平有些感叹,这掖庭令已不是当初那一位,却说出了几乎一样的话。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当初的场景:追着纸鸢而来的小太平,远远的,看见自己心爱的纸鸢被一个小娘子握在手中,明明一身奴仆服饰,却硬生生让她穿出了华服的感觉,生来便光芒万丈的小公主,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到好奇。
她猜到了她的身份,即使行礼也不卑不亢,小太平忽然就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即使向你下跪,脊梁也不会弯曲。
后来,她接近她,戏弄她,只因想要看她屈从的样子,可直到她们成为挚友,她也未能如愿;再后来,她设计让她的母亲知道了她,而她,最终选择了屈从,收起自己一身的傲骨,成为了这皇宫里万千屈从者的一员,甘愿受自己的灭门仇人驱使,而她,却再也看不懂她!
上官婉儿曾经的住处,只是一个简陋的偏院,因着她如今是皇后面前的红人,掖庭令并未将它划给他人居住,反而命人时常过来打扫。
太平走到门口时,正巧看到两个小宫女拿着笤帚在洒扫。
“姐姐,你说上官大人怎么这么厉害,十三岁就被天后殿下赏识了。” 一个年龄稍小的宫女好奇地问到。
另一个年龄稍大的宫女听了,先是紧张地环顾四周,继而压低了声音道:“你小声点,要是被掖庭令听到咱们妄议上官大人,可是要受罚的。”
“我就是好奇嘛,这里又没别人,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小宫女嘻嘻一笑,颇有些古灵精怪。年稍长的宫女停下手中的活计,摸了摸小宫女的脑袋,叹道:“宫中的人都说上官大人运气好,即使待在掖庭还能被天后殿下看中。其实,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天后每日为天皇陛下批阅奏折,日理万机,又怎会对一个掖庭的小女奴有兴趣?这其实都是公主的功劳。”
“咦,还有这种事,姐姐你快给我讲讲………。” 太平没再继续听下去,转身离开了偏院,后来的事情,又有谁能比她更清楚呢?
那只纸鸢,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她至今都觉得纳闷,那时候的自己,究竟是中了什么邪,居然会把最心爱的玩具送给了只有一面之缘的上官婉儿。
或许,这就是她的劫数吧!
当太平走出掖庭大门时,等了许久的小兰总算放了心,此时暮色沉沉,初秋的夜挟裹着冷风吹过,太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眼尖的小兰急忙将抱了一路的披风披在她身上,嘴里还不忘数落道:“公主还是这般任性,这掖庭如此破败公主何苦亲自前来察看,若是伤了公主贵体如何是好。”
“无妨,以后本宫不会再来了。”面对小兰的絮叨,太平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不耐,反而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小兰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太平的异样,当即不再言语,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明白,若是往常,她肯定早就偷偷跑去找上官婉儿解惑了,但是现在,她不敢!
夜色渐深,太平在小兰的陪同下朝着皇后居住的寝宫走去,刚走到一半,便下起了雨。
初秋的雨本该缠绵悱恻,今夜却下得格外炽烈,仿佛想将人淹没在这偌大的宫墙之内。
尽管小兰早早的拿出了备好的油纸伞,然而油纸伞在这样的瓢泼大雨面前显得那样不堪一击,而一早就被太平遣退的步撵更是无迹可寻。
万般无奈之下,主仆二人都淋成了落汤鸡,这时,旁边的一扇宫门开了,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到陌生的脸,她看到向来处变不惊的那人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神情……
“公主,您醒了?”太平勉强睁开眼,面前仍然是与自己寸步不离的小兰,心,莫名有些烦闷。
“我这是在哪里?”甫一开口,太平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的厉害,像是被钝器撕磨过似的。“禀公主,这是明月殿,上官大人曾经安置的地方,您忘了吗?”
“扶本宫起来,本宫不想待在这里。”太平一听,便挣扎着想要起来,可如今染了风寒浑身无力,没两下便又躺了回去,小兰吓得赶紧搀扶住她,急切道:“公主,太医说您风邪入体又淋了雨,可万万不能擅动啊。”
“本宫问你,是谁将我送到这里来的?”小兰一听,连忙道:“是陛下新纳的一名宝林,姓赵,赵宝林恰巧遇到公主晕厥,便遣人将公主送到了最近的明月殿。”
太平冷冷一笑,道:“呵,小兰,你如今是越发大胆了,连本宫也敢糊弄!” 小兰闻言吓得跪在地上不住叩头,连连求饶。
“罢了,她既无心我又何必强人所难,替本宫谢谢这位赵宝林。” “奴婢遵命!”
上官婉儿换下了一身淋得通透的衣服,命元东点了熏香,坐在案几旁拿着一本策论看得出神,只是,许久也不见她动笔。
“大人,为何不告诉公主实情呢?”元东一边研磨,一边不解地问。“公主安康便好,其他的不重要。”
上官婉儿淡然一笑,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推开窗,外面的雨依然势不可挡,似乎真的想淹了这座皇城。
“可是大人,公主如今待您犹如路人,您这又是何必呢?”
“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懂,等你以后长大了就明白了。”上官婉儿苦笑,如往常一般想要伸手摸摸元动的脑袋,却被她躲开了。
“大人,东儿已经年满十二,不再是小孩子了,若是在宫外,都可以议亲了。
大人对公主这么好,公主却对大人横眉竖眼,东儿为大人不值!”
“放肆!东儿你逾越了!”
“大人息怒,东儿只是心疼大人。如今公主已觅得良婿,令众人称羡,大人却还是孤身一人,东儿看着难受!”
上官婉儿震惊地看着元东,仿佛被窥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丑事,喃喃道:“东儿,你说什么?” 元东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上官婉儿,惊慌之下跪在了地上,可嘴上还是继续说道:“东儿知道,公主对大人的意义非比寻常,可是大人,公主她成婚了啊!”
“你心悦于我,是吗?”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元东的话,反而直直地看着元东,她的眼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厌弃,深邃地像一汪古井。
“是,东儿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大人垂怜,只求大人能让东儿常伴左右,便心满意足了!”
“东儿,你是不是很喜欢制作膳食?” 元东不明就里,点了点头。
上官婉儿笑了,弯下腰将她扶了起来,还为她平整额前略显凌乱的碎发,元东从未见过这样温柔的上官婉儿,羞怯地低下了头。
“东儿,愿不愿意为我做一件事情?”上官婉儿脸上挂着浅笑,柔声问道。元东早已迷失在她的温柔陷阱中,魂不守舍地点头。
“我想让你去司膳坊潜伏,必要时助我一臂之力,你可愿意?”
“东儿愿意!” “那好,明日我会拜谒张司膳。,你下去收拾一番吧。”
“东儿告退!” 然而,元东刚走到门口,突然折返,转身一把抱住了上官婉儿的腰,上官婉儿刚想挣开,就听到元东带着哭腔说:“大人,无论如何,请照顾好自己,东儿永远都是您的东儿!”
“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