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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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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隆二年,皇后以皇帝的名义下旨,命城阳公主次子薛绍尚太平公主。
是夜,长安城注定不眠。
太平的嫁妆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为了保证爱女婚礼的顺利进行,皇后特地从拱卫皇城的禁军中抽调了三千人前去维持秩序。
从长安城到万年县馆,沿途照明的火把甚至烤焦了道路两旁的树枝,为此还诞生了一个新的典故——燎炬枯槐。
宽大华丽的婚车上,太平一身青色锦服,头戴珍珠缀着玛瑙宝石的凤冠,神色冷淡。
一旁侍候的婢女小兰望着面无表情的太平,便道:“公主,今日是您成婚的大喜日子,您不欢喜么?”
太平闻言,看了小兰一眼,随手掀开了婚车上的小窗,只见路旁灯火通明,后面是看不到尽头的送亲队伍。
半晌,太平才缓缓道:“本宫成婚,自是欢喜的。”即便她嘴上这么说,可脸上仍不见半分喜色,小兰虽然疑惑,但到底也不敢再问了。
婚车平缓地行驶在宽广的官道上,沿途扬起的尘土染黄了路旁绿色的枝丫。
薛绍一袭大红衣袍,精神奕奕地等在万年县馆门口。
这一切仿佛就像一场梦,自从上元夜偶遇那名女子,他的脑海里就全是她的影子,他原本还想打探她是哪家贵女,谁知,她竟然是他的表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平公主。
心怡的女子愿意嫁他为妻,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一旁陪着薛绍的薛顗见弟弟高兴的样子,忍不住泼冷水道:"阿绍,你别高兴的太早了,自古娶公主就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你娶的还是得帝后盛宠的公主。"
薛绍闻言,毫不在意地说:“外甥尚主是有故章的,而且,如果小心行事又怕什么呢?何况陛下赐婚,我又岂能拒绝?”薛顗顿时无话可说,只是心中依然很担忧。
正值初秋,盛夏刚过,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些许燥热,照明的火把将这燥热加剧,使得不少人额角都沁出了汗。
华丽的婚车一路慢悠悠地行到了万年县馆,然而,却在门口停下了。正当太平疑惑的时候,车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禀公主,婚车太大,县馆门小了过不去。”太平淡然道:“那就拆了吧。” “遵命。”
不一会儿,外面便响起了工具击打墙壁的声音,三刻后,本就不甚宏伟的外墙只剩下三分之一,一个巨大的口子赫然在列。
华丽的婚车随即慢悠悠地驶入县馆,停在了宽阔的正院中。
这时,喜婆快步走到婚车前,先向里面行了一礼,接着便恭敬地说:“老奴恭请公主下车!” 这时,便有一个宫女揭开厚重的车帘,太平在小兰的搀扶下慢慢下了车。
一旁等候多时的薛绍见状急忙领着薛家人上前见礼,众人一齐俯身行礼,高呼:“拜见公主!” 太平脸上覆着一层珠帘,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免礼!”
这时,只见喜婆拿来一条红绸,一头递给薛绍,一头递给太平,笑咪咪地说:“老奴恭祝公主与驸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太平听罢,瞥了小兰一眼,小兰立刻会意,高声道:“公主有赏!”
“老奴谢公主赏。”喜婆眉开眼笑,又说了几句喜庆的吉祥话便乐不可支地退下了。
薛绍紧紧抓着手中的红绸,有些不知所措,许是因为心上人就在眼前,一时慌了神,竟许久都不曾迈步。
太平等了一会儿,见薛绍毫无动静,有些不耐,开口道:“驸马怎么不走,错过吉时如何是好?” 她的声音清冷,在这燥热的初秋听来让人觉得一片清凉。
“臣失态,公主恕罪!”太平的声音让薛绍猛然间回了神,脸不由烧了起来。太平并未多言,随着薛绍的牵引慢慢走向了喜堂。
她浑浑噩噩的拜了堂,便被几个侍女小心地扶到了婚房。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太平淡淡道。
众侍女齐声称是,依次退出了房间,只有小兰还在犹豫,半天才挪动一步。
“小兰,你连本宫的话也不听了吗?”见小兰迟迟不走,太平有些不耐烦,语气便冷了几分。
“奴婢不敢,只是,奴婢担心公主。” 小兰委屈地低下了头,公主已经很久没这样同她说话了,她有些害怕。
“担心什么?今晚是本宫的新婚之夜,莫非还会有歹人敢闯进来谋害本宫不成?”太平好笑地回道,真不知道小兰脑子里在想什么。
“奴婢、奴婢说不上来,若是上官大人在就好了,她那么聪明,一定知道公主为什么不开心。”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这个人!”太平忽然冷冷地说,吓得小兰立刻答到:“是,奴婢谨记!” “下去吧,本宫没事。”太平叹了口气,收起了自己的莫名烦躁,温声说到,小兰闻言只好也退下了。
大明宫内,皇后仍然在奋笔疾书,桌案上的奏折只余下一小半。上官婉儿穿着一身湖蓝色宫装,神情专注地在一旁为皇后研磨。
忽然,皇后停下了笔,看向旁边的上官婉儿,颇有深意地说:“这个时辰,太平应当拜完堂了吧?” 上官婉儿闻言,手上动作有一瞬的停顿,但很快恢复如常,低着头恭敬地回到:“殿下英明,只怕驸马的喜酒也将要喝尽了。”
“哦,如此甚好。”皇后笑了笑,继续低头批阅奏折。直到二更时分,皇后才让上官婉儿下去休息。
婉儿独自提着一盏宫灯行走在漆黑的夜里,除了远处偶尔巡夜的禁军,便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她神色自若,似乎在闲庭信步,好似一点也没被这骇人的黑暗影响,走了约摸两刻钟,才来到一座并不华丽的宫殿前。
远远的,她就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在门口,显得楚楚可怜。
“东儿,怎么又在外面,快随我进去。”婉儿弯下腰,将那个小小的影子扶了起来。
元东今年十二岁,因为家里穷,长得又有几分姿色,便被父母送进宫里做了小宫女,因为胆子小,时常被其他宫女欺负。
上官婉儿也是偶然撞到独自躲在假山后哭泣的元东,便求皇后将她要了过来做侍女。
元东虽然胆子小,却是个十分重情义的孩子,她知道上官婉儿是出于好意收留她,便竭尽全力做好每一件事,想要报答上官婉儿的恩情。
自从她得知婉儿每天夜深了才能独自回来后,便忍着害怕,夜夜守在门口,只为婉儿回来的时候不至于那么冷清。上官婉儿对此又感动又无奈,她曾多次跟她重申不必每夜等候,谁知这小丫头压根不听,便只好随她去了。
一大一小慢慢走进了屋子里,元东将婉儿手里提着的宫灯放在了桌子上,便去厨房端来了温着的几样小菜。上官婉儿眼尖地发现竟然还有一个墨绿色的瓷瓶,不由得纳闷道:“东儿,你几时学会饮酒了?”
元东一听,有些急了,立刻否认:“没有没有,奴记得大人的话,没长大之前不能喝酒。”
“那这是?” 婉儿不解,仍然望着那酒。元东看了一眼婉儿,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奴听说今天是公主大婚的日子,想必大人心中烦闷,所以……。”
上官婉儿听罢,忽然沉下了脸,冷冷地问:“谁告诉你的?”
东儿看着神色突变的上官婉儿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地说:“没、没人告诉奴,是奴不小心看到大人和公主争执。”
上官婉儿神色复杂,仍然低声警告:“以后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否则你性命堪忧。 ”
元东一听,忙不迭点头,她虽然小,还是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的。
“夜深了,你下去休息吧。”上官婉儿见元东吓成这样,又有些不忍心,便放柔了声音说到。
“大人不要奴侍奉了吗?” 婉儿摸了摸她的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 元东乖巧地退下了。
上官婉儿看着桌子上的酒,莫名的心酸,想必那人已经喝了合卺酒吧。
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她情不自禁地将手伸向那个瓷瓶,揭开封口,便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她端起酒杯,朝着虚空高举,喃喃道:“公主,我祝你平安喜乐!”
说着,一饮而尽,一滴泪猝不及防地划过了眼角。
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知道,这样的结果对她们来说是最好的,就连她的驸马,也是她亲自挑选的。
出身高贵的薛绍不仅才华横溢,相貌也完全继承了父母的优良血统,这是无可挑剔的夫君人选,可是,她仍然觉得心如刀绞,试问,这世间,还有什么比亲手将心爱之人推向别人的怀抱更让人绝望?可她,别无选择!
三更时,喝得微醺的薛绍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到了新房外,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扣房门:“公主,薛绍求见!”
“进来吧!” 太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清,薛绍却觉得格外动听。
他轻轻推开了门,便见太平已然卸去了满头珠饰,婚服也换下了,只着了一身白色中衣,正端坐塌前。
薛绍看到这样的太平,忍不住呼吸一窒,甚至忘了问她为何不等他来就擅自揭开盖头。
太平见薛绍在三步之外站定,如失了魂似的看着她,不由得露出一丝嘲讽的笑,薛绍一见更痴迷了。
太平起身,拿起桌子上早已备好的酒壶,倒了两杯,然后将其中一杯递给薛绍:“驸马,该行合卺礼了。” 薛绍连忙接过,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公、公主,折煞臣了,岂敢劳烦公主亲自斟酒。”
太平淡淡道:“无妨,从今以后你我便是夫妻,无须见外。
本宫今日只问你一句,这驸马,你可愿做?” 薛绍不明就里,立刻答到:“臣有幸得尚贵主,喜不自胜,怎会不愿?” 太平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