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118、死战

　　“不试试，怎么知道？”语罢，孟少姜已提着长□□向了帖木儿座下的马腿，可惜未能如愿，帖木儿在战马上观察了她许久，早防着她这一手。

　　斜坡路窄，坐在马上并不能讨到便宜，帖木儿索性跳下马背，握着长刀与孟少姜缠斗起来，他素来勇武善战，自出征以来，几乎没遇到过敌手，此刻对上已经被消耗得疲惫不堪的孟少姜，几乎毫不费力。

　　只是，眼前之人的坚韧，远远超出他的预料——哪怕已是遍体鳞伤，孟少姜也不曾后退半步，她的眼中，藏着森然冷意。

　　帖木儿以为，以孟少姜的体力，最多只能撑住半个时辰，谁知，一个时辰过去了，眼前这名瘦弱的汉军将领，仍在拼死搏杀。

　　孟少姜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那血既有她自己的，也有突厥骑兵的，印在忽明忽灭的火把下，显得阴森可怖。

　　时间流逝得飞快，陷在激战中的帖木儿毫无察觉，与他殊死拼搏的孟少姜不知得了什么神助，愣是将他势如雷霆的攻击悉数挡下，为此甚至不惜以伤换伤。

　　随着三更越来越近，帖木儿的攻势也越发凶狠起来，他心性高傲，起初并不愿使出全力，以免落下一个欺凌病弱的污名，可事到如今，他只能全力以赴，否则便要受到军法处置了。

　　连番激战，孟少姜早已筋疲力竭，全凭一股信念堪堪维系着，面对突然发狠的帖木儿，她渐渐开始招架不住，好几次险之又险地避过帖木儿的刀锋。

　　一直密切关注孟少姜的初一自然看出孟少姜已是强弩之末，可想起孟少姜之前的嘱托，她只能死死捏着手中的弓，拼命克制想要搭箭的冲动。

　　转眼间月上中天，帖木儿深知再不拿下眼前的汉将，他便要以自己的项上人头向主帅复命了，于是他侧身避开重要部位，任由孟少姜的长□□穿他的大腿，与此同时，忍着剧痛将手中的长刀砍向孟少姜胸口。

　　孟少姜的长枪嵌在帖木儿腿骨上，扎得很深，一时拔不出来，面对眼前骤然出现的危险便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孟校尉……”一声惊恐的大喊穿破云霄，与此同时，两道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半山坡，只见那魁梧的突厥将领呈半跪的姿势以刀驻地，他的膝盖和脖颈处各插着一支箭。

　　眼见最棘手的敌人死了，筋疲力竭的孟少姜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仰头倒去，可她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脖颈间的一片柔软。

　　周围的突厥骑兵见主将战死，霎时乱成一团，原本胶着的战局迅速呈一边倒的形式偏向了山上所剩无几的守军。

　　几名副将见状急忙抽出长刀大声呼喝，暴力驱赶那些想要后退的骑兵，试图维持阵型，可惜，主将战死带给他们的阴影太大，已经没人愿意再听从号令。

　　然而，还没等初一松口气，远处便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滚滚黄沙中，几面狰狞的狼头旗迎风招展。

　　旗帜上金色的狼头仿佛一只凶恶的猛兽，冷漠地扫视着眼前这支刚刚看到希望曙光的汉人军队。

　　金色狼头旗，是突厥王庭的标志，只有可汗才能使用，它的出现仿佛在无声昭告所有人，末日已然降临。

　　金色狼头很快飘到了山脚下，而半山上惨死的帖木儿也被突厥人看得清清楚楚。

　　一名长得与帖木儿有七分相似的突厥老将看到惨死的帖木儿，迅速跳下战马，随即踉踉跄跄地奔向了半坡上的帖木儿。

　　老将走到帖木儿身前，颤着手探向了他的鼻息，片刻后，悲痛欲绝的哭嚎声响彻云霄，老将紧紧抱着渐渐冷去的帖木儿，久久不能平复。

　　半晌，老将放下了怀里的帖木儿，转身向不远处的突厥可汗行了一个礼，声嘶力竭地说了一长串突厥语。

　　突厥可汗听完，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完了，他是帖木儿的父亲，他要杀了我们所有人为帖木儿陪葬！”莫莎听完那老将的话，只觉脊背发凉，她见眼前这群汉军仍旧一脸茫然，忍不住开口解释道。

　　与此同时，老将身后那群身穿皮甲的突厥骑兵纷纷跳下马，迅速攀上了那道填满尸骨的斜坡，他们背后背着弓箭，腰间还别着一把锋利的弯刀，这些人体格健壮行动迅捷，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连番激战下来，孟少姜这支残存的守军早已疲惫不堪，更不要提他们手中那早已破损不堪的武器，眼前这些凶残的突厥骑兵，对此时的他们来说无异于断头台上的侩子手。

　　绝望笼罩在每一个兵士心中，他们下意识望向昏迷不醒的孟少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成了他们的信仰，以往这种时候，都是她带领他们绝地逢生。

　　“所有人听令：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随我迎敌。”半坡上，初一扔掉了手中长弓，拔出长刀，站在孟少姜以往发号施令的地方，高声吼道。

　　这道震耳发聩的声音惊醒了险些放弃抵抗的守军，只一瞬间，他们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敌人强大又如何，战死又如何，他们是灵州守军，他们的天职就是守护脚下土地，以及身后的万家灯火。

　　一边是丧子之痛，一边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之斗，双方眼里都带着想置对方于死地的浓烈杀意，两方人马甫一交手便展开了无比惨烈的厮杀，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那些断臂有突厥人的，但更多的属于守军。

　　半个时辰后，斜坡上的守军战死大半，却无一人退缩，事到如今，他们已经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

　　昏迷的孟少姜被初一和阿绮娜一同护在身后，本来并不惹眼，可是，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突厥语，原本散在四周的突厥骑兵忽然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企图杀死陷入昏迷的孟少姜。

　　初一和阿绮娜本就因为武艺高强被十几名突厥骑兵刻意针对，这下子更是举步维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名突厥兵手持长刀砍向昏迷中的孟少姜。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那人并未得逞，而他原本拿刀的那条胳膊如今只剩一道平整的伤口，鲜红的血液如溪流般喷涌而出，他强忍着剧痛，侧身看向一旁和他穿着同样服饰的突厥兵，满脸的不可思议。

　　可是，那人并未解释什么，反而对着他的胸口又补了一刀，望着缓缓倒下死不瞑目的同袍，他冷冷道：“小可汗的人，你也敢杀？”

　　周围的突厥骑兵很多，自然有人看见了这一幕，可是，却没人敢说什么，那人虽然和他们一样只是普通士兵，可军中谁人不知，莫提念故去之前，他是莫提念帐下最得力的将领。

　　默啜登上大可汗宝座之后，这人并不愿为默啜效力，自请降为普通兵士，或许是为了稳住莫提念的旧部，默啜并没有为难他，准了他的请求。

　　“你错了，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小可汗的人，不管是莫提念还是莫娜塔，她与我之间，始终只有国仇。”悠悠醒来的孟少姜伸手抹去脸上温热的血液，平淡地反驳道。

　　正是这些温热的红色液体，将她从无边的黑暗中拽了回来，让她亲得以眼目睹眼前的惨状，眼前的场景，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可是，她分明在剩下的人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山下是连黑夜都遮不住的突厥铁骑，如今的他们身陷绝境，又怎么会有希望呢？孟少姜有那么一瞬的迷茫，随即，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捡起身旁的长刀，靠着长刀的支撑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以往发号施令的地方。

　　“大家听着，还有一刻钟，李多祚将军率领的大军就到了，坚持住，我们一定能打败突厥人！”孟少姜用尽全力喊道，喊完以后，她仿佛神明附体一般，再次提刀冲向眼前的突厥人，只是，这一次，她的刀锋指向了刚刚才救过她的那名突厥兵。

　　那人虽然不许其他突厥人杀她，但是，他对别人并不手软，死在他手上的守军最多。

　　“孟少姜，我劝你不要自寻死路！”那人看到突然冲过来的孟少姜，眉头一皱，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若非此人，小可汗不至于丢了性命，如今的突厥之主也不会是默啜。

　　“达木，你不是一直倾慕莫提念吗，她虽不是我杀的，却也是因我而死，你难道不想为她报仇？”孟少姜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嘴角带着挑衅的笑。

　　被唤作达木的，正是之前救过孟少姜的突厥骑兵，听完孟少姜的话，他脸上的厌恶之色愈发浓烈，可奇怪的是，他并未如孟少姜所想那般失控地朝她出手。

　　达木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汉人，记忆忽然被拉回了多年前，那时候，小可汗还没有死，突厥的勇士们还是唐廷的噩梦。

　　“达木，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裹着厚厚狐裘的莫提念和他一起坐在篝火前饮酒，喝到半醉的时候，向来孤傲的莫提念忽然望向了他，他还记得，那时候的小可汗，眼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

　　许是喝了酒，那一日的小可汗话很多，大部分都是关于那个汉人俘虏的，彼时的他，心中只有嫉恨。

　　他原以为，小可汗不喜男风，所以一直将自己的爱意藏在心底，只求这一生能为小可汗出生入死，便心满意足了。

　　彼时的他，不知道小可汗并非男子，更不知道，这个被小可汗护在心尖上的汉军将领，其实也不是男子。

　　“我答应！”尽管满心的抗拒，他还是在莫提念的注视下不情愿地应下了。

　　“达木，我要你向天狼神起誓。”出乎意料的是，莫提念竟让他发誓。

　　“天狼神在上，我阿史德.达木绝不辜负小可汗的嘱托！”许是觉得莫提念不信任自己，他当时咬着牙说道。

　　他记得，他刚说完誓言，小可汗便站了起来，对着他郑重地行了一个礼，这礼，是突厥王族举行重大朝会时，对大可汗行的最高礼节。

　　那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个汉人俘虏在小可汗心里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