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117、第 117 章

　　这张脸，一如既往的平凡，甚至连表情都和往常一般无二，可就是这么普通的面容，却让孟少姜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脑海中数不尽的画面也随之喷涌而出。

　　眼前之人，是她那段炼狱生涯中唯一感受到的一点温暖，这个善良的突厥姑娘，莫莎。

　　“是啊，好久不见！”孟少姜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渐渐褪去震惊之色。

　　一旁的兵卒见这位突厥骑兵和孟少姜是旧识，连忙上前松绑，他们跟着孟少姜出生入死这么些时日，对她早已有了十足的信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远远望去，来人似乎是一名探路的斥候，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的守军立刻警惕起来，有的甚至已经跨上旁边的突厥战马准备上前御敌。

　　不过，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人的服饰面容也清晰了起来，来人只是孟少姜之前派出去探路的一名斥候。

　　众人见状齐齐松了一口气，既是自己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斥候靠近他们后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孟少姜跟前，随即捧着一件羊皮包裹的物什双手呈上。

　　孟少姜刚要去接，却被一旁的莫莎拦住，变故就在这个时候陡然发生，原本垂头着头的斥候忽然抬头，覆在羊皮下的短刃图穷匕见，猛的朝眼前的孟少姜刺去。
　　顷刻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孟少姜若死，那么这支勉力支撑的汉军，必将会丧失仅有的斗志，覆灭不过弹指之间。

　　所幸，孟少姜侧身避过了这一刀，莫莎的阻拦让她本能的警惕了起来。

　　莫莎早在孟少姜避开的时候便上前与来人缠斗了起来，可即使是她这般不俗的武艺，竟也讨不到半点便宜。

　　那人一边打一边退，还有意无意地将莫莎引离人群，似乎想趁机逃脱。

　　眼见着两人越打越远，一名满脸胡须的军汉朝身边的几名小兵招了招手，几人心领神会地举起手中的弓箭，齐齐对准了不远处的两人。

　　“你们干什么？”望着眼前打算擅自行动的几名兵士，孟少姜冷声问道。

　　军汉正要回话，却被一道尖锐的哨声打断，紧接着，一匹黝黑的骏马从山坡后方冲出，朝着那名冒充斥候的突厥细作奔去，那细作随即跳上马背扬长而去。

　　“孟校尉，您瞧，这个突厥人放跑了细作！”见此情景，军汉忍不住怒道。

　　“若没有她的提醒，我早已葬身刀口，做人不能这般忘恩负义。孙贺，我知道你痛恨突厥人，可是冤有头债有主，杀你阿兄的人，并不是她。”孟少姜语重心长地说道，随即上前拍了拍那军汉的肩膀，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无法冷静，她不怪他。

　　“孟校尉，有一支突厥骑兵朝这边奔来了！”一名负责警戒的小兵忽然大声喊道，紧接着，远处扬起漫天黄沙，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犹如蒙着兽皮的战鼓，听得人胆战心惊。

　　“所有人听令：拾起地上的兵器，即刻退回山上，准备死守。”孟少姜立刻下令，随即匆忙奔上了山巅。

　　骤然出现的变故让众人有些慌乱，不过，当他们听到孟少姜熟悉的命令后，心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尽管形势严峻，但孟少姜脸上丝毫没有退缩之意，这让残存的守军们看到了一丝希望，一路走来，多少次生死搏斗，都是孟少姜带着他们冲破重围，缔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但，好运似乎不再眷顾这支饱经风霜的军队，孟少姜这次面对的敌人，是己方的十倍之多。

　　借着地势，以及之前布下的陷阱，他们勉强挡住了突厥人白日里的数轮的进攻，不过，随着攻击愈发激烈，他们手中剩下的武器也越来越少，更可怕的是，剩余的干粮，已经不够支撑他们接下来的战斗了。

　　“少姜，我们即将，弹尽粮绝。“初一晃了晃饿得发昏的脑袋，艰难地说道，白天的攻击十分猛烈，山下的突厥人就像天上的繁星一般，无穷无尽，她们如今的武器和干粮，都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

　　孟少姜闻言低下了头，片刻之后，她猛然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必恐慌，天明之时，李多祚将军率领的大军必定能赶到这里！”说罢，她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块，一块递给初一，另一块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地啃咬起来。

　　空旷的山洞里，只余下孟少姜啃咬干粮的声音，四周的兵卒们沮丧地低垂着头，显然已经对她的话不抱希望了。

　　“孟校尉说的对，李将军一定会赶来救我们的！”忽然，一名年轻的兵士大声说道，说完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低头摸出自己仅剩的一小块干粮，学着孟少姜的样子啃了起来。

　　在他的带动下，余下的兵士们也陆续拿出干粮开始吃，不过，大多数人只是不想让自己饿着肚子上路罢了。

　　山坡下面，一名浑身披甲的突厥将领望着眼前这座并不高大的小山坡，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这么区区几百人，还是在仓皇逃窜的情况下，居然在毫发无损的情况下歼灭了他最勇猛的部下。

　　这样顽强的汉人军队，绝对留不得！

　　思及此，他大声下令：传令帖木儿，三更之前必须歼灭这支汉军，否则军法处置。

　　一名传讯兵连忙掉转马头前去传达主帅的命令。

　　不多时，这道命令便传到了前方奋力攻山的先锋耳中，本就因为久攻不下憋了一肚子火的先锋顿时怒了，他不耐烦地朝传讯兵摆摆手，接着纵马冲上了那条斜坡。

　　斜坡并不陡峭，但是早有准备的汉军弓箭手一刻不歇地朝下射箭，不时有中箭的突厥骑兵滚下马背，充当人肉路障。

　　冲上斜坡的先锋因为走在最后面，所以前方的箭雨基本伤不到他，他便趁机抡起长枪挑飞前方滚下马背的突厥骑兵，为身后的兵卒扫清路障。

　　孟少姜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那名突厥将领的做法固然残忍，但无疑是当下最聪明的做法，这样一来，她辛苦建立的防守工事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初一，这里交给你了！”匆匆丢下这句话后，孟少姜便提着长枪冲向了斜坡，迎面而来的是几名侥幸躲过箭雨的突厥骑兵。

　　然而，还不待他们挥下手中的长刀，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坐骑顿时矮了半截，不知何时，那名身材矮小的汉军将领已经斩断了他们的马腿。

　　没了坐骑的突厥骑兵犹如失去双翅的雄鹰，哪怕利爪依旧锋利，但再也无法翱翔天际，便只能任人宰割。

　　何况，他们遇到的，是以命相博的孟少姜，她身上不仅肩负着眼前这几百名汉军的性命，还有身后那几万百姓。

　　她不能死，更不能输。

　　“初一姑娘，能否停止射击，孟校尉她……”一名满脸是血的兵士焦急地抓住初一同样布满血渍的衣角，紧张地说道。

　　初一手上的动作不曾停歇，按在弦上的箭已经从最初的一支变成了三支，可是斜坡上的孟少姜，却并未好过多少。

　　“不能停，不然，少姜就再也回不来了。”凛冽的寒风中，初一抬起袖子抹掉额上的汗，下一刻便又熟练地搭起了弓。

　　“我去帮他！”

　　“不想她死就给我站住！”

　　初一冷声喝道，说罢不再理会眼前这个心思单纯的兵卒，那兵卒闻言停下脚步，片刻后红着眼睛冲向了几名越过箭雨防守的突厥骑兵，手中长刀狠狠劈向他们座下的战马。

　　斜坡并不算长，若在寻常时分，便是体力稍弱的老叟翻越也不过是两刻钟的事，可如今，这段短短的路程，却似要耗尽孟少姜的所有生命。

　　无穷无尽的突厥骑兵犹如过江之鲫，怎么也杀不完，三尺之外，那名骑在马背上的突厥将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犹如在看一只濒死的蝼蚁。

　　可他怎么会知道，他眼中的这只蝼蚁，想要的，却是他颈上那颗高傲的头颅。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早上吃的那半个干饼，早已被辘辘饥肠瓜分殆尽，孟少姜知道，她的体力已经快要到达极限，可是，眼前困境让她无暇分心。

　　不过，好在夕阳已经缓缓落下，越来越黑的天色，让守在高处的初一等人有了喘息的机会。

　　漆黑的夜色下，拿着火把的突厥骑兵不再策马猛攻，畏火是所有动物的本能，即使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也不例外。

　　再加上孟少姜在前方拖着，竟再无一人能越过箭雨冲到他们营地前面。

　　初一看准时机，留下一些人继续射箭远程支援，便将另一些人撤了下去，与此同时，她叫来一名小兵，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人便急匆匆地向着他们休息的山洞跑去。

　　距离孟少姜冲向斜坡，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如今，孟少姜终于走到了那名突厥将领的面前。

　　“帖木儿将军，久仰大名。”孟少姜将长枪立于身侧，张口便用突厥语说道。

　　“你竟然会说我们的话，还知道我的名字？”眼前的突厥将领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汉人军队中居然有人认得他。

　　“我知道你，你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最痛恨诡计多端的人。”孟少姜说着便坐到了一旁的石头上，打了这么久，她是真的累了。

　　“你是孟少姜？”帖木儿忽然严肃起来，他可听说过这个人，据说当年小可汗之所以没能继位，便是这个汉人搞得鬼。

　　“嗯，是我。”孟少姜笑着点点头，随即扬起长枪狠狠扎进旁边已经死透的马腿里，扯下来一大块马腿肉，转身便递给马背上的帖木儿。

　　马肉递到帖木儿跟前时，他□□的战马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马有灵性，知道这是同类的肉，不免有些害怕。

　　“多谢，我们突厥人没有吃马的习惯。”帖木儿轻轻拍打着马儿的脖颈，安抚过爱马后，他客气地拒绝了，突厥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对马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你们自己不吃马肉，却逼着我们的百姓吃人肉。”孟少姜冷嘲道，接着便将手中沾着热血的马肉送进了口中，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填满了她的所有感官，尽管难以下咽，她还是忍着恶心将这块马肉咽了下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突厥人何时逼迫你们的百姓吃人了？”帖木儿一脸错愕，孟少姜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你们抢了他们的粮食，让他们无粮度日，他们想活下去，可不就只能吃人？这难道不是你们逼的？”就在和帖木儿说话的当口，孟少姜已经吃完了手中的马肉，之前那种烧心的饥饿感总算消了许多，体力也恢复了些。

　　“孟少姜，你我各为其主，说这话未免过了。我接到的命令，是在三更之前歼灭你们这支军队。”帖木儿不为所动，说着便跳下了马，朝着地上的孟少姜走去。

　　“呵，好大的口气。”孟少姜抬袖擦掉嘴角残留的马血，倚着长枪站了起来，相较于眼前体格健壮的突厥将领，一身血渍的她显得格外矮小。

　　“孟少姜，你不是我对手，投降吧。”望着面前这名矮小瘦弱的汉军将领，帖木儿觉得自己如果和他打委实有些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