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116、奇袭

　　虽是冬日，但正午的阳光依旧炽热，在山下扎营的突厥骑兵被晒得难受，不少人躲进了临时搭建的毡房里，外面只留了半数人负责警戒。

　　孟少姜朝身边的几名兵卒招了招手，他们便悄悄围了过来，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人听后随即散开，各自带着手下的人从后方下了山。

　　不一会儿，山下驻扎的突厥人忽然发生了骚乱，紧接着他们的毡房冒出滚滚浓烟，原本躲在里面休息的兵卒连忙往外跑，嘴里用突厥语喊着救火。

　　孟少姜与初一相视而笑，随后同时翻身上马，朝着山下冲去，只不过，孟少姜是冲着主帐去的，而初一则独自跑向了山后方。

　　那名突厥将领原本正在帐外用突厥话指挥手下人进行防御，忽然看到一名瘦小的汉军将领手提长枪朝他这边冲了过来，一路上势如破竹，挑飞不少企图阻拦他的骑兵。

　　这般神勇的汉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顿时起了上前较量一番的念头，于是低头对旁边副将吩咐了几句，接着翻身上马，领着十几骑朝孟少姜奔去。

　　见那将领上钩，孟少姜也不恋战，转身便朝山后逃去，这时，一名突厥骑兵忽然激动地用突厥语喊道：不要让他逃了，他就是山上汉军的主帅。

　　这一喊更加坚定了将领追出去的决心，山上那支汉军诡计多端，害他们折损了不少人马，若是能在大军到来前拿下他们，必定可以将功折罪。

　　不过，那将领也算谨慎，为防山上剩余的汉军趁机逃跑，只带了十几骑追杀孟少姜，让其余人依旧守在山下。

　　突厥骑兵追了许久也没看到附近有汉军埋伏的踪迹，心中霎时没了顾虑，便紧跟着孟少姜进入了一片地势低洼的灌木丛。

　　因尚在隆冬的缘故，原本茂盛的灌木丛如今只剩下稀疏的枯枝败叶，不过，这些枯叶带着尖锐的木刺，仍扎得他们座下的马儿发出痛苦的嘶鸣。

　　吃痛的马儿任凭主人如何鞭策，也不肯再向前踏出一步，这让突厥骑兵们齐齐傻了眼。

　　反观前方的孟少姜，连人带马安然无恙，他们低头去瞧她的马腿，愕然发现马蹄上竟裹着厚厚的布条，看样子是有备而来。

　　“孟校尉，果然名不虚传。”出人意料的是，那名突厥将领居然用汉话说道。

　　“过奖，阁下远道而来，这权当是孟某送给阁下的见面礼。”见突厥骑兵无法策马追赶，孟少姜索性勒住缰绳，笑着回道。

　　“我听说中原有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孟校尉，你既已落入绝境，何不束手就擒？我一定会向可汗进言，求他饶你一命的。”那将领对孟少姜挑衅的话无动于衷，反而嘲讽道，说完便和身后的十几名亲卫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阁下对中原文化这么了解，可知中原还有一句话，叫做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既已送了阁下一份见面礼，按惯例，阁下也该回礼才是。”孟少姜面不改色，依然笑着说道。

　　“不知孟校尉想要什么回礼？”那突厥将领止住笑，不慌不忙地地问道，在他看来，孟少姜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哪怕战马受困，可他们这么多人，无论如何也能擒住他。

　　“自然，是你的项上人头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突厥将领扭头望去，发现四周的枯枝后面竟藏了五六名汉军，由于他们蹲着身子，头上还顶着枯草编成的头环，竟瞒过了他的眼睛。

　　那突厥将领见势不妙，嘴里用突厥语大喊一声，跟着他们所有人跳下战马，取出背后的弓箭，齐齐对准离他们最近的孟少姜。

　　然而，孟少姜早有防备，在他们拉开弦的瞬间便从马背上滚了下去，堪堪逃过一劫。

　　见突厥人动了，围在四周的汉军同样不甘落后，没有战马的突厥骑兵犹如失去一只翅膀的雄鹰，再也不能翱翔天际，不过，他们精湛的箭术还是让人颇为头疼。

　　好在，初一下令放了把火，那些原本裹足不前的突厥战马在火焰的驱赶下径直冲向了蹲在地上射箭的突厥骑兵，一时间人仰马翻。

　　很快，十几名亲卫便折损了三四人，只剩十人警惕地围在那将领身边，看样子打算拼死保住他。

　　孟少姜从地上爬起来，与不远处的初一对视一眼，随即拿着长枪冲向了被几名亲卫团团护住的突厥将领。

　　与此同时，初一也动了，她骑着同样裹了布条的战马，气势汹汹地冲向那名将领，手中的长矛宛如游龙一般灵活。

　　孟少姜并不攻击那将领，她的目标，是这几名武功同样不弱的亲卫，突厥人劫掠成性，从小便养成了好勇斗狠的性格，与人搏杀，从来不留余地。

　　孟少姜在部下的掩护下以一敌十，其实有些吃力，这些亲卫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与普通突厥骑兵相比，要厉害的多，可是，她不敢松懈，只能尽力拖住他们。

　　因为另一边，初一和那名将领的战况同样不容乐观，那将领，比她们预料的还要不好对付。

　　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了，剩下的十名突厥骑兵在孟少姜与部下的合力围杀下，几乎死伤殆尽，只剩一名体型格外壮硕的还在拼死顽抗。

　　孟少姜抬袖抹去脸上已经发黑的血渍，提着长矛走向了不远处的突厥将领。

　　初一虽然武艺超群，奈何对方也不是善茬，况且，对方作为常年征战沙场的猛将，那身本领是从无数尸体中积累起来的，打到现在，双方也只不过是互有损伤，并没有伤及性命。

　　如果不能尽快解决他，那么，她们这招调虎离山便没了意义，一旦时间拖久了，等留在营地的突厥骑兵赶来，那么，局势必将逆转。

　　“你们……卑鄙！”一刻钟后，身中数箭的突厥将领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孟少姜和初一，他不明白，为何在他艰难地一打二的时候，汉人士兵还要从后面放冷箭偷袭，全无半点风度。

　　“抱歉，我得护住身后的百姓。”孟少姜走到那将领跟前蹲下，伸手合上了他瞪圆的双眼。

　　突厥营帐中，一名高大的骑兵正焦急地向他们的副将说着什么，可那名副将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不过，那名骑兵并不愿意就这样离开，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许是他执着的样子激怒了副将，那副将马上唤来亲卫，想将他强行拖出去。

　　然而，那两名亲卫还未近身，便被高大的骑兵打倒在地，一时间动弹不得。

　　“莫塔，你想造反吗？”副将怒火中烧，忍不住大声呵斥道。

　　“我都说了将军有危险，你为什么不去支援？”面对盛怒的副将，莫塔并不畏惧，反而梗着脖子质问道。

　　“笑话，将军如此神勇，怎么可能输给那个瘦弱的汉将？你少在这儿扰乱军心。”副将冷笑，他跟随将军作战多年，对他的一身本事尤为自信，只觉得眼前这个名为莫塔的新兵在危言耸听。

　　就在他们相持不下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声音划破天际，紧接着，原本缩在山上的汉军竟同时冲下了山，不管不顾地冲进了突厥营地。

　　“将军死了！图瓦，你得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那骑兵冷冷地说道，接着抽出身上的弯刀，转身冲向杀来的汉军。

　　山上的汉军仿佛困兽一般，完全失去了理智，许多人拼着自己受伤也要重挫突厥人；可突厥骑兵毕竟人数占优势，且粮食充足，体力自然比一直狼狈逃窜的汉军强的多，所以，哪怕他们是匆忙应战，一番打斗下来仍占据着上风。

　　正当双方杀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从远处奔来了七八名骑兵，为首的那位臂力惊人，将一个圆滚滚的人头抛向了激战中的人群，与此同时，另一人用突厥语大声喊道：”将军死了！”

　　看到人头的突厥兵霎时慌乱起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打还是该逃，毕竟，在他们心里，他们的将军是战神一般的存在，连他都死在了汉军手上，那他们这些普通兵卒又如何能幸免？

　　“大家不要乱，这些卑鄙的汉人肯定是偷袭了神勇的将军，咱们要为将军报……”那名突厥副将话还未说完便被一支疾驰而来的羽箭射穿了胸膛，直直地朝着马下倒去。

　　不远处的初一缓缓收回弓箭，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厉，她们费尽千辛万苦才取得的成果，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半个时辰后，山下的突厥骑兵几乎死伤殆尽，尽管他们有些人放下武器表示投降，可仍被杀红眼的汉军结束了性命，孟少姜明白他们是在宣泄这一路上积攒的仇恨，所以并未阻止。

　　谁人不是血肉之躯，他们那些不幸死去的同袍，可得曾到突厥人的半点怜悯？

　　忽然，几名满脸是血的兵士押着一名高大的突厥骑兵跪到了孟少姜跟前，奇怪的是，方才还宁死不屈的骑兵竟主动低下了头。

　　“怎么回事？”孟少姜不由纳闷地问道，不明白部下这又是闹的哪一出，照理说，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突厥人才对。

　　“孟校尉，这人于咱们有恩，之前咱们被追杀的时候，小人负责探路，曾不小心偶遇过他，是他给小人指了条避开追兵的路。”一名兵卒上前解释道。

　　“还有这种事？”孟少姜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在她心里，这么善良的突厥人实在是凤毛麟角，何况，这人还是披甲的骑兵。

　　除非，这人认得她！

　　想到这里，孟少姜心中一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抬起了那人的下巴。

　　“少姜，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