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115、第 115 章

　　隐蔽的岩洞中，橘红色的火焰摇摆不定，上面架着一只拔了毛的鹰隼，被木棍首尾横穿。

　　“畜生，害了老子那么多兄弟，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吧？”一名满脸都是骇人伤疤的军汉瞪着眼前早已断气的鹰隼，恶狠狠地说道，因为这只破鸟，他死了很多同袍，那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初一拍了拍军汉的肩膀以示安慰，以前她不理解这种感情，可自从加入凉州守军后便逐渐明白了，平日里一起吃饭一起操练的同袍，忽然就倒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那种悲痛，无法言喻。

　　“初一，你还有酒吗？”孟少姜突然问道。

　　初一点点头，将自己别在腰间的酒囊递了过去，孟少姜接过酒，在初一诧异的目光下倒了一些到火焰中，随即说道：“故去的弟兄们，这一杯，我敬你们，是你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拖延了敌人前进的速度，让我们得以虎口逃生！大恩大德，我等永不敢忘！”

　　围在四周的兵士们听到孟少姜的话忍不住红了眼眶，死去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们的同袍，都是为了掩护他们撤离失去性命的勇士。

　　“哭什么，他们的仇还等着我们去报，都给我振作起来！”孟少姜见众人神色凄凉立刻大声训斥，她说的这些话，可不是为了动摇军心。

　　“孟校尉说得不错，都把眼泪搽干净，咱们留着力气为死去的弟兄报仇！”那军汉抹了把眼泪，粗着嗓子吼道，突厥人一再侵扰边疆，搅得百姓流离失所，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风大，不利于突厥骑兵奔袭，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明日一早便是一场恶战，而且恐怕余下两日都是如此。疏散的百姓就在这座山后方二十里处，如果我等战败，他们同样难逃一死。那些百姓中，也有你们的妻儿老小，所以，若想让他们活下去，我等唯有死战到底！”孟少姜说完，目光扫过在场的这三百多人，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凛冽。

　　“请孟校尉放心，我等一定拼死杀敌，决不退缩！”一名身材并不魁梧的小兵突然站了起来，激动地喊道，许是太过腼腆，见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说完竟红了脸。

　　“我等绝不退缩！”也许是他的话起了带头作用，原本沉默不语的兵士们忽然异口同声，人心都是肉长的，那名小兵从南方而来，这里并没有他的亲眷，他尚且可以不畏生死，那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灵州人又有什么理由不去拼命？

　　孟少姜不由得朝那小兵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这份爱国之心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生死面前，多少人能做到这样不顾性命？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个嘉许的眼神让那名小兵再一次红了脸。

　　“孟校尉成亲之前，有人传言他好男风，据说，那时有一个姓李的校尉还为救他丢了性命。”小兵脑子里莫名想起无意间听到的八卦，顿时脸烧得更厉害了，他连忙自我安慰道：定是在军营里待久了，被他们的浑话冲昏了头脑，孟校尉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一阵诱人的香味忽然出现，他抬头一看，却是孟校尉朝他递了一只烤熟的鸟翅。

　　“孟校尉，不用，我有干粮……”小兵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接着便伸手去摸怀里的干粮，谁知却扑了个空。

　　“我知道你昨晚把干粮分给了受伤的同袍，拿着吧。”孟少姜说着便将串着木枝的烤翅塞到了小兵手中，随即转身走到木架旁撕下一只腿，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小兵愣愣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烤翅，有些不敢置信，他居然能吃到这么珍贵的肉食！想着他又忍不住看向不远处的孟校尉，虽然他也是满脸污秽，可那斯文的动作，一点也不像常年征伐在外的粗鄙军汉。

　　许是受到孟少姜的影响，平日吃得并不慢的小兵不由自主地学着她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这肉明明什么调料都没放，他却觉得，这是他从小到大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周围的兵士虽然羡慕小兵手里有烤翅，倒也没人上去争抢，毕竟孟校尉说了，小兵将自己的干粮分给了同袍，那是他理应得到的奖励。

　　孟校尉一向赏罚分明，他们心服口服。

　　冬夜漫长，但处在边境的灵州却比中原亮的早，藏在岩洞里的兵士们只睡到卯时初便被叫醒了，他们势单力薄，又是退无可退的局面，只能借助这一方不高的山峰做些陷阱勉强抵御。

　　被叫醒的兵士们立刻掏出怀中的干粮用力啃咬，就着随身携带的水囊艰难吞咽，这是他们天黑之前唯一能够果腹的机会。

　　孟少姜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昨天那名小兵，毫无准备的小兵只好怯怯地道了谢，脸更是红到了脖子根。

　　“小武啊，孟校尉这么关照你，待会儿上了战场你可得拼死保护他哟！”那名满脸疤痕的军汉见小兵害羞成那样，忍不住出言调侃。

　　“我一定会的！”熟料，平日里鲜少搭话的小兵竟斩钉截铁地回了他一句。

　　军汉被他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瞬间没了逗弄的心思，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少姜，你可真是桃花不断。”初一捅了捅一旁无动于衷的孟少姜，小声揶揄道。

　　“别胡说，他只是不善言辞。”孟少姜白了初一一眼，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家伙这么八卦？

　　用过膳，孟少姜便开始分配任务，由于时间紧迫，所有人都被派去修筑防御工事，而她和初一则负责警戒。

　　辰时初，被黑暗笼罩了一夜的凉州总算迎来了光明，经过一个多时辰的紧张忙碌，这座小小的山峰勉强具备了碉堡的功能。

　　山顶，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帜无声地昭显着帝国的威仪。

　　一切准备就绪后，孟少姜手持长枪，静静等候着突厥骑兵的到来，不多时，远方扬起漫天黄沙，突厥铁蹄迫不及待地奔向了他们所在的山峰。

　　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在场的守军没有一人感到畏惧，有的，只是刻骨的仇恨。

　　远处，一名突厥将领看着那座低矮的山峰上悬挂的旗帜，得意地笑了，叫来一名部下回去报信后便扬起弯刀策马狂奔，其他人则紧随其后。

　　这是一支前锋部队，人数并不多，但也足有五百多人，对孟少姜来说依旧不容乐观。

　　孟少姜驻扎的这座山峰有一道斜坡，即使骑着马也能轻松登顶，那些突厥人见他们无险可守，顿时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山上的守军刚开始无动于衷，直到他们冲到半路，才开始张弓搭箭，随着令旗挥动，无数箭羽飞向他们座下的战马，冲在最前面的马匹纷纷中箭倒地。

　　因为是斜坡，倒地的马匹不由自主地往下翻滚，巨大的冲击力将后方没中箭的战马也撞倒了许多，原本整齐的队伍霎时混乱起来。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掉下许多漆黑的枯枝，有突厥骑兵纳闷地朝上当望去，发现是上方的凉州守军扔的，一名经验丰富的骑兵随手接了一把低头闻了闻，当即惊慌失措地喊了起来。

　　旁边的人听到他的叫喊吓得纷纷掉头，想要远离这些黑色枯枝，可他们人太多，斜坡又不像平地那样宽敞，再加上时不时滚下来的战马，一时竟无法抽身。

　　忽然，一支带着火焰的枯枝破空而来，它落地的瞬间就点燃了周围的黑色枯枝，眨眼的功夫便燃起熊熊大火。

　　被烈火焚烧的灼痛感让原本就惊慌的马匹更加暴躁，嘶鸣着冲向周围的人和马，一时间，因为战马失控互相践踏而死的突厥骑兵竟比羽箭射杀的还要多。

　　下方的骑兵看见上面惨状，顿时歇了冲上去的心思，忙勒紧缰绳立在原地。

　　“咳咳咳，快撤，他们有石脂水！”被浓烟熏得满脸漆黑的突厥将领猛烈咳嗽了几声，这才下令撤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已经损失了两百多人，回去怕是不好交代。

　　“少姜，我们守住了！”初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些兴奋地说道。

　　“先别高兴的太早，这些只是先锋，他们的大军还未抵达。”孟少姜望着远处心情沉重地说道，石脂水是她在岩洞里无意间发现的，那里还有一汪清泉，想到清泉，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当即下令： “传我命令，将所有能盛水的器皿收集起来，放到之前的岩洞中。”

　　“少姜，你这是准备做什么？”初一好奇地问，不得不说，孟少姜总能在关键时刻让她大开眼界，一次次带领他们突破难关。

　　孟少姜摇了摇头，并没有解释，能不能成功还未可知，她不想给人不确定的希望。

　　被击退的突厥骑兵并未离开，而是就地扎营等待大部队，虽然他们损失了些人马，可也摸清了孟少姜的底细，哪怕她有石脂水在手，但是区区三百多人，如何拦得住即将到来的大军？

　　冬日的冷风刮得人脸颊生疼，山下的突厥骑兵不堪受冻，纷纷下马生火取暖，只留下一队人负责警戒。

　　他们之所以敢这么做，大概是笃定孟少姜这边人少不敢贸然下山，何况，他们剩下的人并不少。

　　“兵者，诡道也！”孙子兵法里的那句话，突然不受控制地进了孟少姜的脑海中，她的心开始疯狂跳动，心里盘算着这场仗获胜的可能性。

　　“初一，如果我拖住守卫，你有把握杀掉那个人吗？”孟少姜指向被围在最中间的突厥将领，目光灼灼。

　　初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发现那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军汉，看起来颇为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