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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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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伏击成了灵州守军迎战突厥骑兵以来仅有的捷报,自那以后,孤军作战的灵州守军且战且退,原本剩下的千余人,如今不足二百。
可即使如此,也没有一个逃兵,面对势如破竹的突厥骑兵,每个人都紧握着手中的武器,面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孟少姜身上铁盔已缺失好几块,大片血渍染红了棕色的皮甲,姣好的五官早已被尘土覆盖,只余下一双澄澈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幸好,今夜星月未出,漆黑的夜掩盖了他们逃亡的痕迹,想来,突厥骑兵一时也不能找到这个地方,经过连日的奔袭作战,他们早已人困马乏。
孟少姜仔细察看附近之后,下令就地休息。
初冬的寒风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刮得人面颊生疼,一名小兵似是再也承受不住,跑到一旁的枯草丛里拔了一堆枯草,随即抖着手取出了藏在袖中的火折子。
可是,好不容易冒出火苗的枯草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孟少姜一脚踩灭。
“都什么时候了,你想害死大家吗?”孟少姜冷着脸训斥道,她好不容易借着夜色摆脱了突厥骑兵的追杀,若是燃起烟火,岂不是明摆着告诉突厥人他们藏在这里?
“孟校尉,我……”被训斥的小兵羞愧地低下了头,他真是被冻糊涂了,差点犯了大错。
孟少姜看着他不自觉颤抖的身体,心中的火气霎时消了,边塞寒凉,这名小兵和她一样都是南方人,本就畏寒,何况这次走得匆忙,身上穿的并不厚,想要生火取暖也无可厚非。
可是,现在她们不能生火。
孟少姜转身走到自己的战马跟前,取下一个高高鼓起的包袱放在地上,解开包袱后,很快找到了一件厚实的大氅。
没过多久,孟少姜便将这件大氅递给了冷得发抖的兵士,那兵士有些不知所措,竟不敢伸手去接,要知道,像他这样的普通兵丁,很少会得到这样的优待。
“拿着吧,夜里冷,如果还不行,你就学学他们。”孟少姜说着便指向了不远处几名紧靠在一起的士兵,靠在一起不仅可以相互取暖,如果遇到敌人突袭还能互为支援,这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总结出来的经验。
小兵红着脸接过,轻轻点头,张口想说一句谢谢,却发现孟少姜已经转身离去了。
他刚入伍不久,当初怀揣着马革裹尸的浪漫情怀投入边塞战场,只是,他没想到战争这么残酷。
原来一起操练的战友,转瞬间便成了倒在地上的死尸,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并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那些比他年长的兵士们拼死掩护。
想起这些,这名年轻的兵士忍不住红了眼眶,随即,狠狠握紧拳头——他一定要让那些凶残的突厥人血债血偿!
“少姜,你在看什么?”初一提着酒壶走到孟少姜身边,发现她正仰望夜空,不由得有些好奇。
“我在看天象,明日应当有大风。”孟少姜没有回头,嘴里却回道。
初一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天空,只看到一片漆黑,她实在纳闷孟少姜是怎么看出来的,而且,每次都准的离谱。
“借助天象虽然可以阻挡一时,可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突厥人穷追不舍,我们已经死了太多人了。”初一叹了口气,心情沉重,将手里的酒壶递给了身旁的孟少姜。
“我算过李多祚将军的行程,再有三日,他的大军就该到了。“孟少姜接过初一递来的酒壶,猛灌了一大口,夜里寒凉,她又不能和其他人挤在一起睡,这酒带来的热量可以救命。
“三日啊,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若不能,我定要多杀几个胡虏赚够本!”初一一扫之前的颓丧,豪气干云地说道。
“这事我来就行了,你可不成。”孟少姜把酒壶还给初一,笑着说道。
“凭什么,虽然指挥打仗我不在行,可若论杀人的本事,你定不及我。”初一不满地反驳道,她的武功在禁军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就凭你现在拖家带口,你若死了,让小兰和孩子怎么办?我就不一样了,了无牵挂。”孟少姜拍拍初一的肩膀,揶揄道。
“你不是也和阿绮娜成婚了么,怎么就了无牵挂了?”初一不甘示弱地怼了回去,她拖家带口确实不假,但孟少姜也不是孑然一身吧?
“我与郡主只是权宜之计,做不得数的。”孟少姜摇摇头,只觉满心荒凉,她与阿绮娜不过同病相怜罢了。
“那上官大人呢,你不想再见上官大人了吗?”初一气急败坏地问道,果然,说到上官婉儿,孟少姜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声回道:“大人她,有公主陪着。”
“嘁,公主对大人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就算公主真心,可她还有驸马和那么多孩子,分得出多少心思给大人?”初一佯装痛心,她常年跟在上官婉儿身边,也没少接触太平,虽然太平性子确实娇纵,可她有多在意上官婉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不过,在情敌眼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大人那么好,她怎么能……”说起这个,孟少姜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太平公主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如果换成她,哪怕把驸马毒死也不能让上官婉儿受委屈啊?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大人!”忽然,孟少姜斩钉截铁地地说道。
初一见目的达成,连忙附和道:“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大人,所以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放心吧,我不会上赶着去送死的。”听到这里,孟少姜总算明白了初一说这话的用意,她再度看向天空,只是,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变幻莫测的天象,而是一张熟悉到近乎陌生的面孔。
初冬的夜虽漫长,可黎明的曙光终究还是划破了天际,天色露白的时候,所有人都醒了。
远处如期响起了突厥人的铁蹄声,那是这些日子以来,缠绕在每一个人心头的噩梦。
他们对突厥人有忌惮、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声音还很远,时间充足,孟少姜便下令让将士们先吃些干粮填饱肚子,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他们势单力薄,绝不能与突厥人正面冲突,奔袭是最好的策略。
之前的几次战斗中,她跟随多年的王将军为了掩护她撤离,不幸战死沙场,就连带着五百军士前来驰援她的那个李姓将军也不幸阵亡,她的肩上,如今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
他们手中的干粮又冷又硬,早已没了食物原本的鲜美,咬在嘴里形同嚼蜡,但每个人都在努力吞咽,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们吃得下多少,储存的能量越多,生还的希望就越大。
毕竟,面对凶残的敌人,仅凭一腔热血是无法战胜他们的,更何况作为马背上的族群,突厥人生来就比汉人强健。
一声嘹亮的鹰啸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正在啃食干粮的兵士们抬头望去,只见头顶的天空中盘旋着一只黑色的猎鹰。
“这是突厥人的猎鹰,它在指路!”一名颇有见识的老兵忍不住大喊,记得几年前,也是这样一只猎鹰,带着突然出现的突厥骑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啪!”破空声突然响起,那只原本盘旋在高空的猎鹰被人一箭射中,直直掉了下来。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扭头望去,却见初一正在收手中的弓箭。
这箭法,比起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突厥人,也不遑多让。
“众将士听令:所有人即刻上马,务必赶在午时之前到达望风坡。”孟少姜见猎鹰已除,当即做了安排,他们这点人绝不能与突厥人硬碰硬。
远处,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突厥人眼睁睁看着那只立下赫赫战功的猎鹰垂直掉落,心中的愤怒顿时达到了巅峰,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追杀这群汉军,却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逃掉了。
“将军,巴赫牺牲了!”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军汉轻夹马肚,来到一名将领模样的突厥人身边,红着眼睛说道,那只被射落的猎鹰叫巴赫,是他一手驯养出来的,对他来说,那不仅是一只猎鹰,更是并肩作战的亲密伙伴。
“□□,不要伤心,你该为它感到骄傲,它是一位真正的勇士。”将领拍了拍军汉的肩膀,轻声安抚道,没了猎鹰,他也很不好受。
“我们一定要抓到这些狡猾的汉军,拿他们的人头祭奠英勇的巴赫。”将领忽然扬起手中的长鞭,大声喊道,其他人一听立刻高声附和,随即所有人一同策马奔向了猎鹰掉落的方向。
在这群气势汹汹的突厥人中,有一个人却显得心事重重,他身形魁梧,五官不算出众,面上却无半分戾气,若不是穿着突厥服饰,任谁都看不出这竟是他们中的一员。
“莫塔,你在发什么呆?快跟上。”一名路过的骑兵见他无动于衷,忙大声提醒了一句。
在同伴的不断催促下,那人只好策马跟上大部队,只是,望着猎鹰坠落的地方,他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但愿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尽管突厥骑兵奋力追赶,但等他们到达时,仍晚了一步,就连那只坠落的猎鹰也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