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112、第 112 章

　　“孟校尉，你既有伤在身，不如先去休整片刻，疏散百姓的事情，本将军另行安排。”那军汉见孟少姜突然面色煞白，颇有些过意不去，他倒忘了此人还受着伤。

　　“多谢将军体恤！末将并无大碍，还是先将百姓安置妥当要紧。”孟少姜再度朝抱拳，婉拒了军汉的好意，如今敌众我寡，人手本就紧张，她作为此地守将万万没有让来客代劳的道理。

　　“李将军，你不必劝了，孟校尉所言非虚。时间紧迫，劳烦您带着手下的弟兄们上城楼换防，我军经过连番激战早已疲惫不堪。”那军汉刚想再劝，却被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转身望去，只见一名穿着百姓服饰的年轻郎君从城楼下方一跃而起，稳稳落到了城楼上。

　　被唤作李将军的军汉起先还在纳闷来人怎么会识得自己，待看清他的样貌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上官婉儿手底下那四个武艺高强的女禁军他可是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在这偏远之地也能碰上。

　　上官婉儿是武皇身边的红人，她做的事基本上都是出自武皇的授意，而初一作为皇帝的眼睛出现在这里，很难让人不去联想些什么。

　　李将军不敢多想，只得安排副将带人换防，无论如何，做好初一交代的事情总是没错的，孟少姜见防卫的事情已经妥当，连忙带着精神尚可的兵士们加入了疏散百姓的队伍。

　　因为宵禁的缘故百姓们基本上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她们只能挨家挨户地敲门通知，再加上搬迁需要整理行李，所以尽管凉州城只有区区两百多户，等他们全部收拾妥当也过去了足足一个时辰。

　　漆黑的夜里，一串长长的火把照亮了前行的路，百姓们自觉排成两列，在前方两名士兵的带领下朝着未知的远方走去。

　　队伍最后面，孟少姜抱着一名男童骑马跟随，她身旁则是同样骑着马的初一，初一的怀里，护着已做妇人装扮的小兰。

　　孟少姜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小兰，还是在公主府，那时，她作为太平公主的侍女，对自己靠近上官婉儿表现得十分反感。

　　如今事过境迁，再见时，她褪去了青涩，处处散发着成□□人的风采，样貌虽未改变，气质已迥然不同，尤其是她无意中看向初一的眼神，充满了浓烈的爱意。

　　孟少姜很不理解，既然爱她，为什么还要和别的男人生下孩子？小兰不是太平，她无须背负皇族荣辱，自然也没有非嫁不可的道理。

　　可是，看初一那甘之如饴的模样，似乎并不介意这个孩子。

　　恍惚中，孟少姜想起了上官婉儿，面对太平的孩子时她似乎也是这样，满脸宠溺，毫无怨言。

　　“少姜，这件事说来话长，改日我再与你细说。”初一见孟少姜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和孩子，立刻猜到她心中所想，便主动说道。

　　孟少姜被人看穿心思有些尴尬，只得硬着头皮笑了笑，她表现得太明显了么？

　　她偷偷看向小兰，发现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样，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经过几个时辰的星夜兼程，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高耸的山谷，孟少姜见状策马来到队伍前列，扬手示意队伍暂停前进，原本在前方带路的两名兵士立刻勒马，跟在他们身后的队伍也随之停下。

　　孟少姜对那两名兵士低声嘱咐了几句，两人脸上均露出诧异的神色，似乎有些不情愿，孟少姜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百姓。

　　“胡闹！我们戍守灵州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保卫这些普通百姓，所以，你们的任务更重要，别让我失望。”见两人还是有些不情愿，孟少姜忽然板起面孔，冷声训斥。

　　那两名兵士在孟少姜的呵斥中齐齐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抬袖抹抹眼角，带着哭腔回道：“孟校尉放心，我等一定将百姓送到安全的地方，您多保重！”说完，他和同伴对视一眼，再次回到队伍前方。

　　孟少姜目送大部队离去，安置好百姓，她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初一，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受伤。”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孟少姜扭过头，正好看到初一站在马下与小兰话别。

　　初一紧握着小兰的手，听完她的话后重重点头，随后，她牵着缰绳来到了孟少姜身旁。

　　“旭儿，过来！”初一张开手臂，对孟少姜怀里的男童说道。

　　“初一，你这是……”孟少姜愕然地看着初一，不明白她这是要闹哪出，之前，她说自己只是恰巧路过，所以特地赶来报信。

　　男童乖巧地扑向了初一的怀抱，可他还来不及跟阿耶说话，便被放到了母亲怀里，男童可怜巴巴地看着初一，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旭儿乖，阿耶要去办点事情，等我办完了，就去找你们好不好？”初一摸摸男童的小脑袋，柔声哄道。

　　“那你要快点回来，还有，你不准纳妾，不然我和阿娘就不要你了。”男童仰着头，皱着眉头严肃地嘱咐道，他之前的一个小玩伴，就是因为父亲纳妾，从此变得郁郁寡欢了。

　　他还小，不懂什么叫纳妾，不过，他从玩伴的前后变化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不是一件好事。

　　“好好好，阿耶不纳妾，你就放心吧。”初一被男童的话逗得直乐，这孩子也不知道打哪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初一，你真的不和他们母子一起走吗？”望着小兰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孟少姜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她实在想不通，初一为什么要留下来。

　　“少姜，我不是说了吗，我留下来帮你。”初一笑着回道，随即跨上一匹早已备好的马。

　　“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怕……”孟少姜说着欲言又止，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吧，她不想让上官婉儿看重的下属陷入危险。

　　“少姜，说句不好听的话，论武功，你未必胜得过我。不过，行军打仗你在行，战场上我听你的。”初一故意打断孟少姜的话，浑不在意地说道，她见孟少姜还在犹豫，便正色道：“少姜，我是禁军，国家有难，我作为军人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孟少姜满腔劝诫的话被她这一句结结实实堵了个正着，说到底，她没有资格阻止一名军人为国效力，而自己那点私心忽然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灵州城守卫空虚，天一亮，只怕就是突厥人猛烈攻城的时刻。临行前，她就已经跟李将军商议过了，城楼破败不堪，他们人又少，肯定是守不住的，她之所以会让李将军继续守在城楼上完全是掩人耳目，借此给撤离的百姓争取时间。

　　她和李将军说好了，让他们天一亮就迅速撤离，她会提前在这里设伏接应。

　　她只有三百人，所以，如何麻痹敌人成了最大的问题，她不能让突厥人察觉到她们兵力不足。

　　突厥骑兵来去如风，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她简单交代几句后，所有人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准备工作中。

　　虽然已经到了十月，可正午热辣的阳光并不比三伏天逊色，李将军额头上布满汗珠，可他却连抬袖擦一下都顾不上，因为，在他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突厥骑兵。

　　那些突厥骑兵个个善于骑射，时不时有羽箭从后方袭来，李将军带领的这群兵士，已有四分之一死于流矢。

　　这些士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每日同他一起训练一起吃饭，就像他的孩子一样，可是，他此时顾不得悲伤，只能领着剩下的人狼狈逃窜，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他们必定全军覆没。

　　突厥人越来越多，也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就在李将军快要绝望时，那座高耸的山谷终于出现在了他们视线中，那一刻，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渐渐滋生。

　　不用李将军下令，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般，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山谷，紧随其后的突厥人并未多想，也跟着冲了进去。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就像是一个信号，向所有人昭告，他们来了！

　　突厥人虽然追的紧，但到底还是有些距离，所以，当最后一名兵士跨过山谷后，随着一声巨响冲天而起，高耸的山谷两侧忽然滚下无数巨石，将正好追到半道的突厥骑兵砸得人仰马翻。

　　刚到山谷口的突厥骑兵见状不妙，连忙调转马头准备撤离，谁知，道路两侧的土丘后面突然出现两排弓箭手，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不少人已经身中数箭气绝身亡。

　　“狗贼，拿命来！”李将军见伏击顺利，立刻调转马头挥舞着手中的大刀朝还没回过神的突厥骑兵冲了过去，其他人看到主将身先士卒也纷纷掉头冲向被砸得七零八落的突厥骑兵。

　　一方是受到突然袭击损失惨重退无可退的突厥骑兵，一方是损失了无数同胞的怒火满腔的周军，双方都抱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心态展开生死搏斗，一时间竟不分胜负。

　　不过，突厥骑兵毕竟受到了伏击，与毫发无损的周军相比终归要吃亏一些，而且这条山谷路面狭窄，并不适合善于奔袭的突厥骑兵作战，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已经被周军斩杀了一大半，他们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忽然，有个将领模样的突厥人高声吼了一句突厥语，原本各自为战的突厥骑兵立刻组成一队，悍不畏死地朝着峡谷出口的地方冲去。

　　山谷上，初一手握长弓，对准了那名被护在中间准备突围的突厥将领，随着那人离山谷越来越近，初一手中的弓也被逐渐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