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雨幕微寒

108、第 108 章

　　琵琶声早在上官婉儿进来的时候便戛然而止，所以，她们的对话，无疑落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有人震惊不已，有人难以置信，但同时，也有人波澜不惊。

　　波澜不惊的那个人，便是司礼丞——高戬。

　　多年过去，高戬如今已然娶妻生子，不过，太平仍是他的一抹执念，无论是为了攀附权贵官运亨通，还是为了自己心中那个未圆的梦，公主府举行的宴会都是他唯一的突破口。

　　密切关注太平的高戬，自然毫不意外地注意到了上官婉儿与太平的隐秘纠葛，古来帝王家便不乏分桃断袖之事，高戬对此并不觉得难以接受，只是，他没想到向来行事周全的上官婉儿居然会明目张胆地说出这种话。

　　“既是秉烛夜谈，婉儿即便做了这入幕之宾，想来也是无伤大雅的，正所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公主又何必拘泥于男女之别呢。”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上官婉儿再度开口，只寥寥数语便打消了他们心中的疑窦。

　　“呵，你倒是伶牙俐齿！本宫既有言在先，自不会在意这等小事。季雪，将规则重申一遍，莫让上官才人觉得我公主府刻意刁难。”太平再度开口，说完，她朝上官婉儿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季雪躬身领命，随即简明扼要地道出了游戏规则，态度不卑不亢。

　　上官婉儿听完便将目光投向了旁边那四名身姿妙曼的西域女子，季雪心思玲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对乐姬们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顷刻间，动人的旋律再度响起，曲调柔和，听得人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宾客们依旧毫无头绪，熟料，上官婉儿却转身离开了，笔直地朝着着不远处的池塘走去。

　　而后，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跨进了满是淤泥的池塘之中。

　　那一瞬，太平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点点涟漪，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步步朝着池塘中间走去的上官婉儿，一时间竟不知是喜是忧。

　　池塘中间，一株雪色莲花迎风怒放，它那傲人的身姿在一片翠绿中分外夺目，上官婉儿踏着没过膝盖的淤泥缓缓走向那株莲花，清冷的面容竟比莲花还要耀眼。

　　随后，她挽起宽大的袖子，俯身探向莲花底部，毫不意外地摸到了一块物事。

　　上官婉儿握着那物事在一旁不太浑浊的水里荡了荡，随后转身原路折返。

　　等她走到岸边时，已有公主府的两名婢女候在岸边，想要拉她一把，上官婉儿见状也不推辞，靠着着两名婢女的掺扶顺利上了岸。

　　眼睁睁看着上官婉儿下水的太平，早已不由自主地离开了主位，如今距离上官婉儿不过十步之遥。

　　上官婉儿右手紧握，目光与一直紧盯着她的太平不期而遇，那一刻，她看到太平似乎有些闪躲。

　　不过，她还是不紧不慢地朝着太平所在的地方走去，即使，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猜测上官婉儿在作弊，也有人好奇太平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毕竟，在场的人心知肚明，这场游戏，说到底还是公主物色情人的戏码。

　　“公主，此物可是你之前所说的玉簪？”不知何时，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出现在太平眼前，掌心处赫然放着一枚通体翠绿的玉簪，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朦胧的绿光，识货的人一眼便认出这是上好的蓝田玉，若在寻常人家，定然是传家宝一般的存在，然而到了公主府它却只是一场游戏的物件，甚至还因此深埋淤泥之下。

　　“嗯，是这个。”太平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回道，如今的她遇事波澜不惊，况且，早在上官婉儿朝池塘走去的时候，她就隐隐预见了这个结果。

　　“本宫言出必行，既然上官才人寻得了这枚玉簪，今日的彩头，便归她了。”太平往后退了两步，与上官婉儿拉开距离，随后平静地说道。

　　“承蒙厚爱，不过，今日怕是不行！陛下口谕：宣太平公主入宫觐见！”上官婉儿严肃地回道，然而，太平分明看到她嘴角轻轻上扬，像极了偷到荤腥的猫儿。

　　“无妨，咱们来日方长！”太平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她就知道有猫腻，否则上官婉儿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来参加这种游戏。

　　“方才下水时不慎湿了衣摆，公主可否容婉儿换一身衣衫再入宫？”顶着太平那渗人的笑容，上官婉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别说穿着湿衣服面圣不合礼制，就是她自己也难受得紧。

　　太平低头望向上官婉儿脚踝处，发现上面居然还沾了些黑色的淤泥，不由得皱起了眉，想到上官婉儿向来不喜污渍，心里竟有些别扭的感动——无论如何，上官婉儿参加这场游戏的初衷也是为了自己。

　　“上官才人，离这不远处有一间偏殿，里面备着一些干净的衣服，请随我来。”季雪似是看出了太平的心思，很是主动地上前为上官婉儿领路。

　　“那便有劳季小娘子了！“上官婉儿朝季雪客气地拱了拱手，随即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她身后。

　　见上官婉儿离开后，太平重新回到主位上，随手捞起桌上的酒杯轻抿了一口，望着台下的宾客眼波流转，一眨眼又成了那个风流魅惑的太平公主。

　　“公主，那上官婉儿究竟是怎么听出来的？我等对音律也算略知一二，竟一点端倪也未曾发现，实在叫人难以信服啊！”一名满脸通红的郎君忽然站了起来，拱手向太平行礼后疑惑地问道。

　　“这个么，你多听几遍就明白了。”太平随意扫了那人一眼，发现那人有几分眼熟，仔细回想了一番才记起那人叫崔湜，颇有才名，如今的官职是殿中侍御史。

　　没有太平的命令，乐姬们便一直弹奏着那首曲子，听完太平的解释，崔湜耐着性子屏息凝神地倾听，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忍不住脱口而出：“琴声中竟隐藏了这般清冷与傲气，我等真是望尘莫及。”

　　太平望着一脸崇拜的崔湜，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好似独属自己的珍宝被别人觊觎了一般。

　　而另一处，跟在季雪身后的上官婉儿突然开口问道：“季小娘子，自小便生活在宫中吗？”

　　“奴婢与才人一样，同为罪臣之后。”季雪脚步一顿，平静地回道，说罢，她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季雪这句话，却让上官婉儿微微失神，风光了这许多年，竟渐渐忘了，她原来也是罪臣之女。

　　“才人，这件衣衫如何？”似是没察觉到上官婉儿的失态，季雪转身从一旁的衣柜中取出一件淡紫色长袍，分外恭敬地问道。

　　那衣衫款式新颖，用料考究，像是新做的。上官婉儿只扫了一眼，便点了点头，季雪心思玲珑，又常伴太平左右，挑选衣衫时自然懂得投人所好，遑论这件衣服本身就很素雅。

　　上官婉儿刚想解开腰际束衣的丝带，却陡然停下了手，她扭头望向捧着衣袍仍旧立在原地的季雪，有些错愕。

　　季雪垂着眼帘，似乎没注意到上官婉儿的目光，神态与之前并无二致。

　　上官婉儿凝视片刻，终于再次开了口：“季小娘子，可否将衣袍放下，我不习惯别人看着我更衣。”

　　“抱歉，是奴婢疏忽了，才人请便。”季雪听罢立刻将紫袍放到身侧的木架上，随即退出了门外，神色一如既往地恭顺。

　　不过，上官婉儿总觉得她是故意为之，毕竟，作为太平公主的近身侍婢，不可能不知道上官婉儿不喜服侍，牢记宫中各位贵人的喜好是一名合格婢女最基本的涵养。

　　今夜的仙居殿烛火稀疏，与往常灯火通明的样子大相庭径，除了门口的守卫，竟连往来的宫人都少了许多，太平望着这番萧索的景象，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直到，上官婉儿停在最后一扇门口时，她的恐慌达到了极致：

　　“婉儿……”
　　“公主……”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与上官婉儿不同的是，太平的声音微微颤抖，就在她感到无措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

　　太平本能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上官婉儿柔和的眉眼，她仿佛读懂了太平的心声，轻声安抚道：“公主不必紧张，陛下只是想见你。”

　　太平定了定神，轻轻点头，随即挣开被上官婉儿握住的手，推开门独自走了进去，她相信无论如何，母亲也不会害她。

　　上官婉儿目送太平进了那道门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冷香。

　　太平穿过那扇门后发现光线愈发暗了，不过，依稀还能看见脚下的路，仙居殿是武皇居住的宫殿，便是太平也很少踏足，在如今光照不足的情况下，太平的步伐慢了许多，原本一炷香的路程愣是走了小半个时辰。

　　当她走到那个以往熟悉的地方时，赫然发现，在那张奢华无比的坐塌上，竟然坐着衣衫不整的武皇，而她领口处还有几道紫红色的痕迹，这场景，让太平不自然地垂下了头。

　　“太平，你来了。”武皇沙哑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尴尬，只是，语气不复以往那般充满威慑，反而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颓然。

　　“臣拜见陛下！”听到武皇的声音后，太平连忙俯身行礼，心中懊恼自己刚刚过于震撼，竟忘了行礼这等大事。

　　“无妨，今夜不必拘礼，就当我们只是寻常母女。”武皇温和地说道，随即示意太平走到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