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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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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渐渐远去,转眼到了秋高气爽的九月,武皇理所当然地搬回了原来的住处,闲暇之余,偶尔也会召年轻俊秀的民间少年侍寝。
九月初,年近古稀的武皇落齿重生,高兴之下,改年号长寿。朝臣们争相庆贺,紫薇宫内一片祥和——自狄仁杰被诬事件后,武皇下令彻查告密虚实,恐怖的酷吏迫害终于有所收敛,令大臣们齐齐松了一口气,可谓君臣同喜。
武皇在瑶光殿的清心寡欲,似乎只是昙花一现,离开后,她又成了那个风流多情的帝王。
除了那夜托上官婉儿转呈的一碗热粥,身处瑶光殿偏院的韦团儿再没有主动靠近过武皇居住的寝殿,而武皇也不曾下令召见她。
只是,独居的韦团儿好像变得比从前更冷漠了,天一黑便返回院子锁上房门,屋内只留一盏昏暗的灯烛。
不过,隔上几日,每到三更时分便会有一道黑影避开巡视的禁军悄然潜入韦团儿的小院,在里面逗留片刻后又匆匆离开。
瑶光殿的管事太监每日望穿秋水,也没等来韦团儿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消息,心中未免有些失落,不过,他倒也没再为难韦团儿,韦团儿态度虽傲慢了些,说到底不曾骗过他。
宫女太监都有休沐日,每当轮到韦团儿的时候,她总是一早就离开瑶光殿,直到夜幕时分才返回,而她身上穿的服饰,也逐渐变得朴素起来。
管事太监很好奇韦团儿离开瑶光殿的时候都去做了什么,但他与她并不熟,也不好贸然开口询问,只能暗地里悄悄观察。
某一日韦团儿回来的时候,借着落日的余晖,他看到她的头上沾着少许蒲公英的种子,霎时只觉心中骇然——整个宫苑,只有皇嗣居住的东宫种了一片蒲公英!
从那以后,管事太监再不敢好奇韦团儿的行踪——韦团儿作为武皇曾经的亲信居然暗地里同东宫有瓜葛,这其中牵扯之大,绝非他一个小小管事太监所能承受的。
自从去岁尚方监裴匪躬及内常侍范云仙私自谒见皇嗣被杀之后,东宫众人变得越发谨慎起来,偌大的东宫,时常连着数日都见不到一个外人。
皇嗣作为武皇的亲儿子,被迫活得小心翼翼,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朝堂上想要看他倒下的人太多了,生死荣辱,只在他母亲的一念之间。
皇嗣尚且活的如此隐忍,处于东宫底层的宫女内侍们,自然更加艰难。
他们微薄的月奉勉强能够支撑一日三餐,若是赶上主子心情愉悦手头宽裕,偶尔还能分到一些赏钱,不过,眼下的东宫正处于风口浪尖,这份微薄的福利显然也指望不上了。
夜,漆黑如墨。
冬日里的第一场雪,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骤然降临的寒冷让人措手不及,内侍们胡乱披上冬衣,接着便不约而同地赶往内侍监,当东宫的管事领着人抵达时,门口已围满了各宫内侍,他们无疑也是来等待派炭的。
皇嗣地位尊贵,原本可以率先取炭,可如今,武氏家族权倾朝野,便是这内侍监也不乏附庸他们的耳目,东宫的人等了足有一柱香,才拿到属于他们的那份木炭。
接过炭,领头内侍僵直的面孔总算缓和了几分,他朝派炭的内侍轻轻点头,随即转身离开。
派炭的内侍一愣,似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然而,不过片刻,他却露出了阴冷的笑容。
次日,东宫内侍取炭时目中无人的流言,悄然传遍宫禁。
“欺人太甚!”听罢内侍对皇嗣的禀告,幼小的李隆基手中握着一枚白子,狠狠按在面前的棋盘上,满脸愤怒。
“三郎,我不是说过吗,下棋最忌心浮气躁。”
皇嗣李旦手执黑子,轻轻落到另一侧,转眼间,局势扑朔迷离。
候在李旦身旁的内侍微微躬身,适时退出了屋内,木门随即发出一道轻微的响声。
“阿耶,他们……”
“三郎,该你了。”
李旦抬手,似是无意地打断了眼前幼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面上仍旧一派闲适,他每日读书下棋、赏花观舞,从不涉及政事,像极了无欲无求的世家公子。
“过几日便是冬至了,三郎今岁可有什么想要的吗?”李旦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幼子,目光柔和。
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关切,可不知怎的,记忆中那一抹殷红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李隆基的脑海里,反复呈现,三年过去了,他心中的痴妄却分毫未减。
不过,同样让他记忆深刻的,还有闭府那天,上官婉儿直白的警告!
李旦微笑地望着眼前的幼童,不曾错过他那稚嫩的脸上一瞬间闪过的种种复杂情绪——痴迷、恐惧,愤恨!
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孩子,注定不是平庸之辈,也许,这会是他的契机?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他活下去。
李旦从来不敢奢望武皇会像一个普通母亲那样,因为血脉相连而宽宥他,特别是,涉及权力的时候,不争,是他保护自己及妻儿唯一的办法。
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让洛城的百姓不等宵禁便早早关了房门,以免沾上更多寒气,即使身处帝都,可能够送来温暖的碳火对普通人家来说,依然是珍贵的物资。
漆黑的夜里,借着天上朦胧的月光,依稀能看到整齐排列在宫闱两侧的树木,上面原本翠绿的枝叶早已裹上厚厚的积雪,像极了晶莹剔透的枝丫。
偶尔还有不愿南迁的鸟儿扑腾着翅膀飞上枝头,抖落一片雪花。
东宫一隅,一名穿着朴素的宫女从侧门走了出去,她警惕地环视着四周,确定无人后,转身又走了进去,不多时,便领着着一名和她穿同样服饰的女子再次出现。
那女子跟在她身后不知说了什么,惊得那宫女瞪大了眼睛,面上带着迟疑的神色。
然而,就在她愣神的时候,那女子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按到了宫女的手中。
“这些,不仅可以给你弟弟治病,还能让你的父母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你,也不必再挨饿受冻。”那女子朴素的面容下,竟藏着一副格外动人的嗓子,瞧着未免有些奇怪。
宫女低头望了一眼手中数目可观的碎银,神色愈发挣扎,片刻后,似是下了某种决心般,郑重地点了点头,从来富贵险中求,何况,她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病死?
那女子平凡的面孔上终于绽开了一抹微笑,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妩媚的味道。
得到宫女的应允后,那女子并未多做停留,快步朝着宫闱深处去了。
女子不知道的是,她的行踪已然被另一行人尽收眼底——在一株覆满积雪的古树后面,未曾掌灯的太平侧卧在凤撵之上,神色凝重。
“公主,那人……” 季雪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太平抬手制止了。
“今夜,你们什么也没看见。”太平斜靠在凤撵上,伸手轻抚着自己再度隆起的肚子,冷声说道。
“是!”季雪与抬着凤撵的四名内侍齐声应道。
即使改变了容貌,可一个人的神态举止,在熟悉她的人面前是很难掩饰的,所以太平可以确定,她刚刚看到的陌生宫女,就是许久不曾露面的韦团儿。
韦团儿刻意接近皇嗣的事情,在宫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可即使这样,武皇也没有惩戒于她,太平无从判断武皇突然将韦团儿放逐是因为什么,但她从武皇不曾问罪韦团儿这一点,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原本盛宠的薛怀义跌下神坛,那个空缺的位置,想必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
韦团儿接近东宫,究竟是为了什么,没有人猜的透——一个岌岌可危的皇嗣,难道就真的那么吸引人?
立冬那天,武皇召集皇族子弟齐聚万象神宫,对比并无兄弟在场的皇嗣,武氏诸王可谓人丁兴旺。
好在,他仅剩的兄弟庐陵王虽没能到场,但子嗣总算不在少数,诸多子女稍稍填补了一丝缺憾。
武皇身着一袭明黄色常服,端坐高台之上,将台下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她的子侄们个个紫袍金带,通身富贵之气,这些人,早已将各自父母曾经遭受的苦难抛诸脑后,为了维系眼前的荣华,对她奴颜婢膝。
武皇打心底看不上他们的做派,可她又不得不提携他们,她需要这些人的支持,借以维护自己的统治,巩固她亲手开创的大周盛世。
“祖母,这些歌舞千篇一律,看得人昏昏欲睡,实在无趣。孙儿偶然习得一门技艺,愿为祖母助兴!”李隆基起身跪于高台之下,一改往日的谨慎模样,大着胆子请求道。
武皇瞥了一眼下方的锦衣童子,饶有趣味地点了点头,这个小孙子,倒是让她刮目相看,与他那谨小慎微的父亲截然不同。
上官婉儿深深地看了一眼李隆基,心中有些不安,皇嗣虽说因为范云仙的事情受到牵连,但他在心向李唐的臣子中声望依旧不凡。武皇终归会老去,一旦皇嗣顺利登基,那心怀不轨的李隆基岂不是……
就在上官婉儿沉思时,得到允许的李隆基已然退到幕后精心准备,他那副信心十足的样子,让上官婉儿更加不安,下意识的,她将视线落到了太平身上——太平端坐于武皇右下方,因着怀孕的缘故不能饮酒,武皇便命人呈了碗莲子羹放在她桌案前,只是,太平似乎并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