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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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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结束后,阿绮娜按照习俗被几名侍女送到了提前搭建好的新房,孟少姜却被一众军士拦住轮番灌起了酒。
孟少姜幼时便随父亲驻守城池,南方湿冷,冬日少不得要饮几杯薄酒去寒,因此练就了不错的酒量。不过,她一心惦记着上官婉儿送给她的画轴,只饮了十几杯便佯装醉倒,嘴里嚷着要见新娘子,宾客们调笑了几句,到底没再拦她。
孟少姜迈着不太稳当的步子走出临时搭建的客帐,脱离众人视线后,一扫之前的醉态迅速隐入一片及人高的灌木丛。
今夜月色皎洁,莹白的月光照亮了黝黑的丛林,隐在其中的孟少姜心如鼓雷,颤着手慢慢展开那副被她体温捂热的画轴:入眼是一名身穿甲胄的少年,他容貌清秀,手持一柄长刀,神色肃穆,在他身后,画着连绵起伏的山川河流。一座恢宏大气的宫殿隐在其中,若隐若现。
画的左侧,是孟少姜再熟悉不过的字体,飘逸中带着坚韧,就像那个人一样,洒脱又淡然。
特意留出的大片空白处,写着短短一行字:
四海承平,仰赖君之高义,胡虏既灭,莫忆往昔纠葛——上官婉儿。
无端涌出的泪水模糊了孟少姜的视线,没有人知道,这半年她是怎么度过的,曾经的她恨不得手刃莫提念一雪前耻,可当莫提念选择为她挡住致命一刀并因此死去后,她却恨不起来了。
她从来都不是一心狠的人,所以,她无法在莫提念以那样的方式离开后仍然无动于衷,于她而言,莫提念是一个太过矛盾的存在。
莫提念用尽一切卑鄙的手段将孟少姜困在身边,为了得到她甚至不惜下药,可到了最后关头,却选择用那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莫提念的爱,疯狂得让人窒息。
一年多的朝夕相处,日日夜夜的仇恨煎熬,孟少姜原以为,她与莫提念不共戴天,她绝不可能为这个人分出半点心神,然而,世事难料。
上官婉儿短短一句话,道尽了她的痛苦迷茫,也道破了她内心中最挣扎的部分——莫提念的死,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哪怕她无数次告诫自己莫提念死有余辜,可她仍旧放不下。
孟少姜抬袖拂去面上的泪痕,目光落在上官婉儿娟秀的字迹上,无论世人如何指摘,起码她最在意的人一直懂她,这就足够了。
上官婉儿画工精湛,这副戍边图画得气势逼人,哪怕画上的小将身形清瘦算不上威武,可那股圣神不可侵犯的气质却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不敢直视。
孟少姜没想到,上官婉儿会送她这样一份礼物,与其说是新婚贺礼,不如说是一份无言的表彰,有些事不便公之于众,上官婉儿便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她内心对此最崇高的敬意。
孟少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远方,那个方向,有着她最初的眷恋,而现在,则变成了她此生无憾的信仰。
陷入痛苦深渊的孟少姜,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救赎,莫提念死亡带来的阴影,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孟少姜仰起头,望着夜空中微弱的星辰,薄唇轻启:莫提念——莫娜塔,从今以后,我们真的两清了!
房州别宫。
精致的红木案牍前,庐陵王李显正提笔书写什么,字迹虽不如他的母亲武皇遒劲有力,倒也称得上干净利落,他时而停笔沉思,时而扭头望向一旁为他研墨的年轻女子,神色凝重。
“大王,怎么了?”王妃韦氏察觉到李显的视线,便放下了手中墨石,关切地问道。
李显苦笑着摇摇头,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已记不清,在这荆楚之地度过了多少个日夜,午夜梦回时,连洛阳城里那几处熟悉的街景都有些模糊了。
韦氏绕过案牍,走到了李显身侧,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面前还未写完的奏书上,短短三行字,言辞恳切,多是问候之语,处处透着孺慕之情,纵使帝位被夺,但他心中仍然渴望得到母亲的垂怜,这是刻骨子里割不断的血脉传承。
“妾有一计,或可助大王得偿所愿。”韦氏俯身环住李显的腰肢,下巴磕着他的肩膀,语气魅惑。
待韦氏一番耳语后,李显微皱的眉不自觉舒展开来,他侧过头,伸手将伏在肩上的女子揽入怀中,女子独有的馨香随即充斥着他的鼻间,他近乎本能地低下头,埋首于一片软玉温香之中。
久经人事的韦氏情不自禁地溢出一声低吟,彻底点燃了本就暧昧的的气氛。
韦氏衣衫半解,轻薄的纱衣滑到肩头,雪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异样的红晕,含情脉脉地望着伏在自己身上的李显。
“阿耶,东苑的莲花开了,您上次说的莲子酒什么时候……”少女雀跃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疑惑地打量父母异样的举动,一脸不解。
“出去!”李显脸色铁青,嗓音暗哑,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李裹儿从未见过这样严肃的父亲,一时愣在那里,甚至忘了探究父母为何会有这般奇怪的举动。
“我叫你出去,听不见吗?”
李显陡然拔高的声音唤回了李裹儿的心神,她平素虽跋扈,到底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幼女,忽然被一向溺爱她的父亲连番训斥,终是承受不住,捂着嘴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内殿。
“大王,裹儿她……”韦氏不安地开口,似乎想要为女儿说几句好话,然而,李显却用食指抵住了她的唇。
“我都知道,放心吧。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剩下的话语,淹没在了彼此口中,韦氏只觉身上一凉,再无暇去想幼女的委屈模样。
一个时辰后,李显独自前往李裹儿居住的小院,此时,他又恢复成了那个将女儿视若珍宝的慈父。任性的李裹儿经过百般刁难后,总算不情不愿地原谅了李显,不过,这件事就像一颗种子,悄然埋进她幼小的心灵里,蛰伏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破土而出。
瑶光殿。
越来越甚的暑气蒸得人心浮气躁,便是一向精神奕奕的武皇,也没了之前的神采,内侍为了讨她欢心,特地安排了一名白皙清秀的少年候在寝殿。
然而,第二日清晨却有人看到那名少年穿着亵衣惶恐地跪在寝殿门口。
服侍武皇多年的内侍瞧见这般光景,望着紧闭的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领着无端受罚的少年默默离开了瑶光殿。
窗外漆黑如墨,一旁的漏刻已过了三更时分,上官婉儿放下手中的上好墨石,转身端起一碗温热的米粥走向武皇。
“放着吧,朕没胃口。”武皇沙哑的嗓音中略带着几分疲惫,锐利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面前的奏折上:西州刺史唐休璟请求收复碎叶、龟兹、于阗、疏勒等安西四镇。
这件事她曾召集群臣商议过,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就连已经被贬出神都的狄仁杰也不忘上书劝谏她放弃四镇,可她还是迟迟没有驳回这道奏疏。
思量再三,武皇拿起朱笔,在奏折空白处重重写了一个准字,接着,她抬头看向还端着粥的上官婉儿,沉声道:“拟制:命王孝杰为武威军总管,阿史那忠节为武卫大将军,领军收复安西四镇。”
安西四镇曾几度沦陷,一直是唐廷与吐蕃等外邦争夺的兵家要地,仪凤三年,王孝杰任洮河道行军副总管跟随总管李敬玄出击吐蕃,与将军刘审礼一同兵败被俘。
然而,因为王孝杰相貌神似吐蕃赞普已故的父亲所以受到了吐蕃赞普的优待,后寻机归来。
“臣领旨!”上官婉儿将手中的粥放到武皇案牍前,朝武皇躬身行礼,武皇望着眼前离奏折只有半尺距离的粥不悦地皱起眉,有些不明白上官婉儿为何做出这等反常的举动。
“陛下,这碗粥,是韦娘子送过来的。”上官婉儿退下前,轻声解释道,说完,她看到武皇眼中闪过一缕莫名的光。
年近古稀的武皇依旧难窥老态,出色的容貌更是拦住了岁月的流逝,她是女子,亦是君王。上官婉儿亲眼目睹武皇踩着累累白骨登上权力巅峰,成了旷古未有的第一位女帝,其中坎坷,非一般人所能想象,可她终究是做到了。
从来帝王无情,或许,武皇是一个例外。
高宗驾崩时,她亲笔书写悼词,言辞凄婉,闻者无不黯然,上官婉儿相信,她应当是爱过他的,至少,曾经爱过。
韦团儿的出现,让所有人始料未及,上官婉儿原以为,韦团儿永远也不可能得偿所愿,谁知,世事无常。
谁也没想到,武皇在拥有那么多男宠的同时,居然还会对身为女子的韦团儿另眼相待,以至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薛怀义不堪忍受武皇的朝三暮四,一怒之下回了白马寺,沈南璆虽不及薛怀义那般任性,到底也不愿做一个玩物,所以面对武皇时态度愈发恭敬,独独没了最初的痴迷与惊艳。
作为女子,武皇心里未必会多在意他们,但作为乾坤独断的君王,她何尝不希望能够过上帝王应有的生活,薛怀义的暴躁和沈南璆的退缩让她进退维谷,可韦团儿的义无反顾,又让她无所适从——骨子里,她依旧认为,阴阳相合才是正道。
帝王家的分桃断袖,不过是掌权者调剂生活的小插曲,没人会当真,汉哀帝与董贤的典故,终究只是极少数。
窗棂上的影子静默许久,到底还是端起了那碗带着余温的米粥,谁也不知道,在遥对着武皇寝殿塔楼上,一双眼睛隐在黑暗中,紧紧盯着那道映在窗棂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