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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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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绵延数里的军帐大约两里远的地方,一顶挂满红色流苏的帐篷静静地立在那里,周围同时矗立好几个临时搭建的大帐篷。
身着甲胄的兵士和穿着短打劲装的婢女各自捧着不同的吃食穿梭其中,他们的左臂上,全都绑着一条显眼的红色丝带。
今天,是宣节校尉孟少姜和阿提勒部郡主阿绮娜的大婚之日。前来贺喜的宾客,多数是军中将领,以及平日里同孟少姜关系不错的属僚。
一样的红丝绿带、一样的宾客盈门,唯一不同的,大约就在于,无论是负责迎接的小厮还是往来宾客皆一身戎装,喜庆中隐隐带着几分肃穆,这是独属于军人的荣光。
孟少姜同样一身甲胄,只是,今日她穿的是轻便的布甲,银色的头盔顶上垂了一串红色璎珞,甲胄外还披着一件红色外衫。
她□□的骏马额间也绑着一根红丝带,十分应景,鲜衣怒马少年郎,锣鼓齐鸣迎嫁娘。
阿提勒部的营寨前已然粉饰一新,孟少姜骑着骏马走到大门口时,一辆华丽的婚车映入眼帘,婚车两侧,分别立着甲士和婢女各四人。
孟少姜翻身下马后朝着婚车正前方双手抱拳,朗声道:“宣节校尉孟少姜拜见郡主!”
半年前,野心勃勃的□□可汗骨咄禄因病去世,在那之后,作为小可汗的莫提念神秘消失,取代他登上汗位的,是骨咄禄的亲弟弟默啜。
可就是在那种复杂的环境下,被俘虏许久的孟少姜突然回来了,除了与她要好的几名属僚,军中不乏怀疑她已经叛变的人。
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向来欣赏她的王将军不得不当众审问了一回,孟少姜回答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唯独当王将军问起莫提念时,她选择了沉默,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就在那个时候,阿绮娜出现了,她道出孟少姜被俘虏时偷偷派人到阿提勒部传信的真相,包括莫提念政斗失败被杀的事实,不过,她隐去了孟少姜揭发莫提念是女儿身的部分。
她清楚,一旦这件事公之于众,孟少姜也就毁了,就像莫提念不能以女子之身继位一样,孟少姜同样不能以女子之身跻身军营。
“郡主,我已声名狼藉,你当真还要嫁予我吗?”那夜,孟少姜的神情分外寂缪,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秀美的容颜一如往昔。
那是阿绮娜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孟少姜,仿佛已对这世界失去了所有热情。
“少姜,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代价,又怎会在意这些恶意中伤的流言蜚语?况且,你忘了吗,我们这场婚约原本的目的!”阿绮娜压住心中的异样,平静地回道。
阿绮娜提到婚约时,孟少姜的脸上习惯性地露出了笑容,上官婉儿俊美的容颜随即浮现在她脑海中,逐渐代替了那个倒在她怀里的女子。
孟少姜甚至在想,莫提念应当是故意的吧,故意为她挡住弟弟的匕首,故意死在她怀里,好让她一生都处在愧疚之中,那封信根本就是早有预谋!
莫提念其实也是绝望的吧?明知道孟少姜不可能爱上她,所以,才会在父亲死后选择了这么一条路,她原本可以派人看住孟少姜,让她永远也没有机会说出这个秘密,然而,她却选择了放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莫提念成功了,哪怕明知是她设下的圈套,孟少姜依然陷入了无尽的愧疚中,这一辈子,她都无法轻易忘却她。
孟少姜骑着高头大马迎回新娘时,大帐中已坐满了宾客,这些常年驻守边疆的将士经过无数次的风吹日晒皮肤黝黑,却遮不住一身的凛冽之气。
婚车在帐篷门前停下,孟少姜翻身下马走到婚车下方,牵住了从里面伸出的莹白小手。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阿绮娜微微发愣,孟少姜的手竟然比还她的还要暖上几分,她抬起头,隔着朦胧的珠帘看向孟少姜,孟少姜扯开嘴角,露出一抹熟悉的笑容。
阿绮娜定了定神,顺着孟少姜的牵引下了婚车,接着轻轻挣开了孟少姜的手,扭头看向别处,似乎在害羞。
孟少姜心中感叹阿绮娜演技精湛,竟能如此自然地表现出新嫁娘的羞怯,面上却不动声色,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跟在阿绮娜身旁。
有几名同孟少姜关系不错的军将见到这一幕,开始打趣孟少姜,问她是不是捏疼了新娘子,孟少姜笑着摇摇头,还不时朝身旁的阿绮娜望去,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
“孟校尉,神都来人了!”一名小兵兴冲冲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来的是什么人?”
“是、是上官大人……”
那名小兵话音未落,孟少姜猛然转身,只见一名身形清瘦的女子着一身男装快步走了过来,待看清来人的样貌后,她眼里不自觉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与此同时,那小兵终于喘匀了气,还不忘接上刚刚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上官大人的使者。”
“少姜,恭喜!这是大人托我送来的贺礼。”初一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副卷好的画轴递了过去。
“上官真是偏心,竟然只给少姜带礼物!”
孟少姜刚要去接,便听到了阿绮娜的小声抱怨,她一时尴尬起来,感觉自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阿绮娜郡主,大人也托我带了一句话给你:有些事不可强求,切莫重蹈覆辙。”初一将画轴硬塞给孟少姜后,转而走到阿绮娜身旁,低声耳语了一句。
阿绮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忽然有种被人当头棒喝的感觉,莫非,上官婉儿察觉到了什么?
“这是我的贺礼,祝二位百年好合。告辞!”趁着阿绮娜愣神的功夫,初一再度从怀中取出一只精美的木盒塞到阿绮娜手里,说完转身朝外面走去。
“初一,大人她,还好吗?”孟少姜抱着画轴,终是叫住了不远处的初一。
“挺好的,你放心吧。”初一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孟少姜本欲开口质问,太平公主再次下嫁又添一子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边塞,亲眼目睹这一切的上官婉儿怎么会好?可她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红衣,想要质问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中,如今的她,又有什么资格再去质问?
“那便好……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孟少姜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眼角有热意涌出,她忙仰起头想将泪逼回去,在这种场合下,新郎可不能流泪。
“少姜,你是喜极而泣吗,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哭鼻子。”一条丝巾贴上了孟少姜湿润的眼角,阿绮娜的声音温柔又宠溺,她的话让下方原本纳闷的宾客们顿时哄堂大笑,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孟校尉居然也有这么小女儿的一面。
“抱歉,我方才失礼了。”孟少姜握着丝巾,朝众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无妨,能娶到阿绮娜郡主这般色艺双绝的女子,若是换成我也得哭上一回,多不容易啊。”一名军将忙起身打了圆场,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夸张,引得其他同僚出声嘲讽:“得了吧,就你这副尊容,还敢肖想郡主,我呸!”
“嘿嘿,咱也就说说罢了,郡主这样的美人儿当然只有孟校尉这般英武不凡的男子才配得上。”那名军将被嘲讽也不着恼,仍笑嘻嘻地回道。
“英武不凡?我看是男生女相吧!难怪突厥那什么小可汗把他掳去那么久,我听说,孟校尉被掳到突厥后,可是日日夜夜都被关在莫提念的大帐里,不许任何人接近。”席间,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黝黑军汉手中捧着酒碗,两颊通红,故意暧昧地说道。
刚刚热闹起来的气氛,被这句话再次拽回冰点,一些刚进军营兵士不知内情,忍不住望向了孟少姜,待看清她的容貌后,竟觉得那黝黑军汉说的有几分道理,这等清秀的容貌,委实有些像女子。
“我部勇士何在?”阿绮娜见孟少姜面上霎时没了血色,不由动了真怒,
“郡主请吩咐!”十几名身着异族服饰的青年同时起身,齐声回答。
“此人言辞粗鄙,公然侮辱我阿绮娜的丈夫,令部族蒙羞,按照部族规矩,应当削掉他的舌头!”阿绮娜怒声下令,今天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破坏婚事。
“阿绮娜,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动老子……唔!”军汉的愤怒的咆哮声很快消失,四名阿提勒勇士将他按在地上,其中一人拽着他的发髻强行掰开牙关。
“阿绮娜郡主,大喜的日子,见红怕是不吉利。”王将军端坐主位,客气地说道,并未去瞧那个出口不逊的莽撞军汉。
“王将军所言极是,放开他。”阿绮娜冷静下来,面色也缓和了些,王将军多次袒护孟少姜,不管怎么说,她都要承这个情。
“呸,老子还轮不到你们这些蛮夷来管!”那军汉甫一得了自由,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嘲讽,完全忘了之前的惊恐。
“闭嘴!来人,将他拖下去重打一百棍,日后若敢再犯,直接扔去草原喂狼。”王将军被这醉汉气的不轻,他手底下怎么会有这种蠢货?
听到主帅的声音后,那军士终于慌了神,连声求饶,军中一百棍可不是闹着玩的,体质稍微差一些的,能直接打死!
但王将军显然没打算继续放任这名醉汉留在这里丢人现眼,他话音刚落,便有两位军士拖着他去了外面,没过多久,帐篷陆续外传来了棍棒声和求饶声,听着分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