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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沈玉立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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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灵植园裹着层薄露,风拂过枯萎的灵草,卷起细碎的草屑,落在沈玉的月白长衫下摆上。
他坐在那丛醉流霞旁的石凳上,长衫空荡荡地罩着瘦削的身子,领口贴着苍白的脖颈,能看见锁骨浅浅的轮廓。
墨发用青丝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眉骨前,被晨露打湿,贴在皮肤上,透着股凉意。
那丛醉流霞是父母在他幼年时一起种的,当年只是两株细弱的幼苗,如今已长到半人高。
可此刻,枝桠上的花苞都缩着,像被霜打蔫了似的,最外层的花瓣泛着淡褐,连叶片都没了往日的光泽。
沈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苞,指尖泛着点凉,心里也跟着沉。
这花陪了他十几年,每年春天都开得轰轰烈烈,像把晚霞揉碎在了枝头,可现在,却跟沈家的光景一样,透着股死气。
这些天,沈玉总在夜里睡不着。
灵堂的香烛味还没散尽,他躺在卧房里,能听见院子里族人走动的轻响,能想起娘以前夜里起来给他盖被子的脚步声,能摸到枕头下父亲留下的灵脉图纸。
纸页边缘都被他摸得起了毛,上面的线条歪歪扭扭,是父亲旧伤发作时硬撑着画的。
有天夜里,他实在躺不住,披了件外衣到书房。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照亮了摊开的族中账簿,上面记着灵植园的收成。
这个月的灵草只收了往年的三成,族里有几家靠卖灵草过活的,已经开始愁下个月的生计。
他指尖划过灵植园三个字,突然想起父亲以前总说:“玉儿,沈家的灵植园不只是沈家的,是整个姑苏城的底气,要是灵草枯了,多少百姓要饿肚子。”
那时他不懂,总觉得父亲太较真,现在才明白,所谓的家主责任,从来不是守着自己的院子,是护着院子里的人,护着院子外依赖这份收成的百姓。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定魂符,符纸带着点温意,却暖不了心里的慌。
二爷爷说这符只能治标,他知道自己的□□在加速消耗,说不定哪天真的就撑不住了。
“在想什么?”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泠得像晨露滴在青石上。
沈玉回头,看见她提着个竹篮,乌发用素银簪挽得一丝不苟,颊边两缕碎发被风轻轻吹起,冷白的手里还拿着块叠得整齐的帕子。
她走到石凳旁,把竹篮放在上面,掀开盖子,里面是温好的灵草粥,还有一小碟蜜饯。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这花。”沈玉收回目光,指尖还停在醉流霞的花苞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刚醒的哑,“以前娘总说,这花要是开了,就喊我来摘几朵插在书房,说能沾点霞气。”
苏婉蹲下身,冷白的手轻轻帮他拂去落在肩头的草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先喝点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知道沈玉这些天没好好吃饭,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手腕也细得越来越明显,可她没戳破,只是每天按时给他温粥,陪着他待一会儿。
沈玉接过粥碗,小口喝着。
粥里加了莲子,熬得软糯,带着淡淡的灵草香。
他喝着粥,目光却没离开灵植园。
远处,几个族人正蹲在灵脉口,对着枯萎的灵草叹气,手里的锄头垂在地上,没力气动。
他想起前几天,族里的张婶来找他,红着眼眶说:“公子,家里的灵草都枯了,孩子下个月的束脩钱还没着落,您能不能想想办法?”
那时他只能说“我会想办法”,可他知道,办法只有一个。
用金光引灵脉之力,让灵草重新活过来。
可每次动用金光,他的身体就会更虚一点,上次娘出殡时吹笛用了金光,之后咳了整整一天,帕子上都染了血。
“别硬撑。”苏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白的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能看清骨节,隔着长衫都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虚弱,“灵植园的事,族里的长老会想办法,不用你一个人扛。”
沈玉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竹篮里,轻轻摇了摇头:“长老们也没办法,灵脉异动只有我能用金光暂时稳住。”
他顿了顿,指尖慢慢泛起极淡的金光,像一层薄纱裹着指尖,“这些天我总在想,二爷爷说的历劫终点到底是什么。
以前我以为是找到什么宝物,或者解开什么秘密,可现在才明白,或许根本不是那样。”
苏婉的眼睫垂了垂,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爹走的时候,让我守好灵脉,护好族人。娘走的时候,让我好好待你,别再硬拼。”
沈玉的指尖轻轻晃了晃,金光落在醉流霞的花苞上,花苞微微动了动,却没绽开,“我以前总想着,只要我够强,就能护住所有人,可现在才知道,强不是用金光吓退坏人,是用剩下的日子,多做些能让大家安稳的事。”
他想起那天在知府衙门,看到周鹤年被押走时,百姓们脸上的解气。
想起灵植园的灵草活过来时,族人们眼里的光。
想起苏婉每次在他咳血时,递过来的温水和帕子。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慢慢拼凑出一个答案。
历劫终点,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活下来,是为了护着在乎的人,哪怕付出自己的□□。
“我知道我的身子撑不了多久。”沈玉的指尖突然顿了,金光散了些,他捂住胸口,轻轻咳了两声,却没像上次那样咳出血,
“但我想试试,用剩下的时间,把灵植园的灵草救回来,教族里的人怎么护着灵脉,让姑苏城的百姓能安稳过日子,让你……不用再担心我。”
苏婉的冷白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你不用这样,定魂符还能撑些日子,我们可以慢慢找历劫终点……”
“不用找了。”
沈玉打断她,转头看着她的眼睛,墨发下的眼神异常坚定,没有了往日的迷茫,只有坦然,“这就是我的历劫终点。用我剩下的神力,护着该护的人。以前我总怕自己死了,没人护你,没人护沈家,可现在我想通了,只要能让你们好好的,就算我不在了,也值了。”
他说着,突然伸手握住苏婉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刚碰过晨露,却握得很紧,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苏婉,我知道我很自私,明明知道你会担心,却还是想这么做。
可我真的……想多护些人,想让你以后想起我时,能觉得我没白活一场。”
这是沈玉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思,没有了少年人的逞强,只有纯粹的坦诚。
苏婉的眼睫轻轻颤了下,冷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她轻轻回握他的手,指尖用了点力,像是在给他回应:“我陪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沈玉看着她冷白的侧脸,阳光洒在她的发梢,泛着浅淡的光泽,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
有她陪着,就算以后真的不在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重新抬起手,指尖的金光比刚才亮了些,却依旧带着稳,没有了往日的急。
他将金光对准灵脉口的裂缝,轻声说:“你帮我看着点,要是我咳得厉害,就提醒我停下。”
苏婉点了点头,扶着他的胳膊,慢慢走到灵脉口。
金光缓缓钻进裂缝,顺着灵脉蔓延开,像流水漫过干涸的土地。
没过多久,原本枯萎的灵草就慢慢挺起了腰,叶片渐渐泛出绿意,连之前蔫蔫的凝露草都开始冒新芽,灵脉口的裂缝也慢慢变小了些。
沈玉的脸色却越来越白,额角渗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灵草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却没停下,只是咬着牙,让金光继续往灵脉里送。
他想多救些灵草,想让族里的人能早点安心。
“别撑了。”苏婉轻轻按住他的手,声音比平时急了些,“灵草已经活过来了,先歇会儿。”
她看着沈玉苍白的脸,心里像被揪着疼,却知道他不会轻易停下,只能尽量帮他减轻负担,蹲下身,帮着整理旁边的灵草,把枯萎的叶片掐掉,让新叶能更好地吸收灵脉之力。
沈玉喘了口气,慢慢收回金光,指尖的白渐渐褪去。
他踉跄了一下,苏婉连忙扶住他:“先坐下歇会儿,我去给你拿水。”
她扶着沈玉走到石凳旁,让他坐下,然后快步走到竹篮边,拿起温水递给他。
沈玉接过水,小口喝着,目光扫过重新泛绿的灵植园,嘴角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右颊的梨涡浅浅陷了点,像冰雪初融:“你看,它们活过来了……张婶家的孩子下个月的束脩钱,终于有着落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哑,却满是欢喜,像个找到糖的孩子。
苏婉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洒在他的墨发上,泛着浅淡的光泽。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落霞谷的日子。
那时也是这样的阳光,沈玉拿着灵草跟她讨教怎么分辨品种,她帮着整理灵草,两人安静地待着,没有生离死别,只有简单的安稳。
现在的场景,像极了那时,却多了些沉重,也多了些坚定。
“以后每天我都来这里,用金光引点灵脉之力,慢慢把灵植园救回来。”
沈玉放下水杯,目光里满是憧憬,
“等灵草都活了,我再教族里的人怎么护着灵脉,怎么分辨灵草的好坏,就算我不在了,他们也能自己打理。”
苏婉点了点头,冷白的手轻轻帮他理了理垂在额前的碎发:“好,我每天陪你过来,帮你整理灵草,帮你看着时间。”
她知道,仙界的记忆告诉他,凡人若能在历劫中守住本心、完成奉献,日后在仙界相会的可能极大,可她没说出口。
她不想给沈玉压力,只想陪着他,走完这段路。
沈玉看着她,突然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切多了,梨涡陷得深,眼底的沉也散了些:“苏婉,有你真好。以前我总怕自己一个人扛不住,现在才知道,有个人陪着,再难的事也能扛过去。”
他伸手,再次握住苏婉的手,这次的手依旧凉,却没了刚才的颤抖,只有安稳。
风拂过灵植园,带着灵草的清香,醉流霞的花苞慢慢绽开了些,露出里面淡粉的花瓣,像在为这安稳的时刻添彩。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灵草间,暖融融的。
沈玉靠在石凳上,握着苏婉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累了,却很安心。
苏婉没动,只是静静陪着他,看着夕阳下的灵植园,心里清楚,这段日子或许苦,却会成为两人最珍贵的回忆。
她会陪着他,用他想要的方式,走完这段路,然后等着,在仙界相会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