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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身衰神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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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的香烛味还没散干净,混着清晨的微凉风,飘在紫檀木桌案上空。
沈玉坐在椅上,身上的孝服刚换成常服。
那是件月白长衫,却依旧显得空荡,领口贴着他苍白的脖颈,能看见锁骨浅浅的轮廓。
他手里捏着灵脉图纸的边角,指尖泛着极淡的白,不是金光,只是指尖因用力而失了血色,墨发用青丝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眉骨前,遮住眼底的沉。
苏婉站在他身边,乌发用素银簪挽得一丝不苟,颊边两缕碎发被风轻轻吹起,冷白的手里捧着刚整理好的族中账簿。
她低头看着账本上的字迹,眼睫垂得低,却时不时用余光扫过沈玉的手腕。
那手腕比昨日又细了些,握着图纸的指节泛着青,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
“吱呀”一声,前厅的木门被推开,沈清玄拄着紫竹拐杖走进来。
他花白的头发用木簪挽着,鬓角沾了点晨露,深蓝色常服的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的老茧。
拐杖在青砖地上轻轻点了点,带起细尘,他的目光先落在沈玉的手腕上,又扫过他泛白的唇色,眉头轻轻皱了下,皱纹堆起的眼角里藏着掩不住的担忧。
“二爷爷。”沈玉抬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刚熬过丧期的哑,他连忙起身想扶,却被沈清玄抬手拦住。
“坐着吧,你身子虚。”沈清玄走到桌案边坐下,拐杖靠在椅侧,目光落在沈玉指尖的图纸上,又慢慢移到他脸上,“这几日处理后事,你又动用金光了吧?”
沈玉的指尖顿了下,墨发下的眼神闪了闪,轻轻点头:“娘出殡那天,吹笛时用了点,怕她走得不安稳。”
沈清玄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素色锦囊,放在桌上,锦囊里露出半张黄色符纸的边角。
他用拐杖头轻轻碰了碰锦囊,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木:“玉儿,你这身子,不是普通的累,是身衰神强。”
“身衰神强?”沈玉愣住,手不自觉地松了图纸,指尖垂在身侧,泛着白,“什么意思?”
苏婉站在旁边,冷白的手轻轻攥了攥账簿的边角,眼睫没抬。
她早该猜到的,之前沈玉每次动用金光后,脸色都会更白些,手腕也会细一圈,只是她没敢点破,怕他慌。
沈清玄叹了口气,伸手拂过锦囊上的纹路,声音轻却清晰:“凡人固然身体里都有几份神力,这也是我们修道的根底。可你体内的神性太强,可这凡人□□承不住。
每用一次金光,就是在耗□□的底子,像把柴火往小火里添,火看着旺了,柴却烧得更快。
再这么下去,不用多久,□□就会撑不住,到时候……”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沈玉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担忧,比任何话都重。
沈玉的脸色瞬间白了,比身上的月白长衫还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指尖触到突出的腕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闷闷的疼:“所以……我每次用金光,都是在害自己?”
“不是害,是耗。”
沈清玄拿起锦囊,递给沈玉,“这里面是定魂符,能暂时稳住你体内的气息,让□□消耗慢些,可治标不治本。要想真没事,得尽快找到历劫终点,只有过了这劫,□□和神性才能合上,不然……”
他又顿了顿,终究没把殒命两个字说透,却让空气里的沉又重了几分。
苏婉上前一步,冷白的手比沈玉先碰到锦囊,她打开锦囊,取出定魂符。
符纸是淡黄色的,上面画着浅红纹路,还带着点沈清玄身上的药味。
她没多问,立刻走到沈玉身边,抬手将符纸轻轻贴在他的后心,指尖触到他长衫下的皮肤,凉得像玉石。
她的动作很轻,却异常快,怕慢一秒,沈玉的身体就多一分耗损。
“你早猜到了?”沈玉转头看苏婉,墨发晃了晃,额前碎发扫过眉骨,眼底满是惊讶。
她的反应太稳了,稳得像早就知道这件事。
苏婉的指尖还留在他后心,没立刻收回,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比平时软了些:“之前见你每次用金光后,脸色都会更白,手腕也细得快,猜过几分,没敢确定。”
她没说的是,每次沈玉动用金光,她都在心里捏着劲,怕他下一秒就撑不住,只是她习惯了藏着情绪,没露出来而已。
沈玉抬手摸了摸后心的定魂符,符纸带着点温意,透过长衫传过来,像片暖玉贴在身上。
他看着沈清玄,又看了看苏婉,嘴角扯出个浅淡的笑,右颊的梨涡只陷了点,就又平了下去:“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尽量不用金光。”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却翻着另一个念头。
要是苏婉遇到危险,要是沈家再出事,就算耗光□□,他也得用金光护着。
他没说出来,只是把这念头悄悄压在心底,指尖轻轻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却没觉得疼。
比起失去苏婉,这点疼算什么。
沈清玄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把“尽量不用”放在心上,却没戳破,只是轻轻敲了敲拐杖:“定魂符只能管半月,半月后我再给你新的。这段时间,别再碰灵脉的事,也别再熬夜,先把身子养着。”
他站起身,拐杖又在地上点了点,“我去族里看看,你们也别总待在屋里,透透气。”
沈清玄走后,前厅里静了下来,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案上的图纸边角轻轻晃。
沈玉坐在椅上,手指还摸着后心的定魂符,温意还在,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不怕自己□□殒命,怕的是走后没人护着苏婉,怕沈家的事拖累她。
“别想太多。”
苏婉走到他身边,冷白的手轻轻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沈二爷爷说能找历劫终点,咱们慢慢找就是。这段时间,沈家的事我帮你扛,你好好养身子。”
沈玉抬头看她,墨发下的眼神里满是复杂,有感激,有担忧,还有点不敢说的执念:“苏婉,要是……要是我真的撑不到找到历劫终点,你怎么办?”
苏婉的眼睫轻轻颤了下,冷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却很快压下去,声音依旧稳:“没有要是,你会撑到的。”
她没说自己会怎么办,因为她不敢想。
从遇到沈玉开始,她早已不是那个只知清冷的仙君,她怕他出事,怕再也见不到他笑,怕没人再跟她一起熬灵草粥、一起应对麻烦。
沈玉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在怕,心里更疼了,却还是强撑着笑了笑,梨涡终于陷得明显些:“好,我听你的,好好养身子,跟你一起找历劫终点。”
他伸手轻轻握住苏婉的手,她的手是冷的,他的手也凉,却握得很紧,像抓住了最后一点光,“不过,要是真有危险,你别拦着我用金光,我得护着你,护着沈家,这是我该做的。”
苏婉没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他的手,指尖用了点力。
她知道,沈玉的性子,决定了他不会看着危险不管,可她还是想让他多撑些日子,想让他好好的,像以前那样。
风渐渐大了些,吹得前厅的窗纱轻轻飘。
沈玉松开苏婉的手,拿起桌案上的灵脉图纸,慢慢展开:“二爷爷不让我碰灵脉的事,可这图纸是爹留下的,我得看看,至少知道该从哪开始修。”
他的指尖在图纸上轻轻划着,动作很慢,怕用力太大会累,“你帮我看看,这里的分支,是不是跟灵植园的裂缝能对上?”
苏婉凑过去,冷白的手指指着图纸上的一条细线:“这里应该是主脉的分支,之前灵植园的裂缝就在这附近,要是能先把分支补好,主脉的压力会小些。”
她的声音很轻,怕吵到沈玉,“不过,这事不急,等你身子好些再处理,族里的长老会暂时盯着。”
沈玉点了点头,把图纸叠好,放在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定魂符的温意,有图纸的糙感,还有他想护着人的执念。
他站起身,动作慢了些,怕头晕,却还是朝着门口走:“咱们去花园透透气吧,二爷爷说的对,总待在屋里不好。”
苏婉跟在他身边,走得很慢,偶尔会悄悄扶他一下,怕他不稳。
阳光透过前厅的门,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月白长衫,一个素色衣裙,走在青砖路上,像两株互相靠着的植物,明明都带着点弱,却凑在一起,就有了撑下去的底气。
花园里的桂花早就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
沈玉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想起柳氏以前在这里晒桂花的样子,心里又软又疼:“娘要是知道我身子不好,肯定会逼着我喝灵草粥,会天天盯着我睡觉。”
苏婉站在他身边,冷白的手轻轻拂过树干上的纹路:“那我以后就逼着你喝灵草粥,盯着你睡觉,跟你娘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你要是敢不喝、敢熬夜,我就把你的灵脉图纸收起来,不让你看。”
沈玉转头看她,忍不住笑了,梨涡陷得深,眼底的沉终于散了些,像乌云里透出了点阳光:“好,我听你的,你说喝多少就喝多少,说睡多久就睡多久。”
他心里想着,就算撑不到历劫终点,能有苏婉陪着,能听她唠叨,能跟她一起待在这花园里,也值了。
阳光照在定魂符上,透过长衫,映出一点浅黄的光。
沈玉摸了摸胸口的符纸,又看了看身边的苏婉,心里的执念更坚定了。
他要好好养身子,要跟她一起找历劫终点,要护着她,护着沈家,就算最后真的殒命,也要把能做的都做好,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