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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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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火焰,明亮又灼热。
一辆磨砂黑的摩托车停在体育馆的另一面,阿忧摘下头盔挂在摆手上,紧身的衣裤包裹着修长的身姿,她靠着摩托车看着街巷的一头,壮观艳丽又带着浓浓的惨淡。
阿忧不喜欢火,非常厌恶。
她没有成为实验品之前的记忆,她的记忆是从八岁开始的,从觉醒成为哨兵的那天。
一个冰冷冷的房间,地板墙壁都是一个颜色,透明得光滑又阴寒。明明身体并不觉得冷,可是心里头就是觉得阴森森的,似乎留在身体里的血液也被这个房间、被那些仪器同化了。
注射、注射、注射。
实验药剂、营养剂和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刚开始,房间里有很多和她差不多的孩子,然后一点点地变少,有的人出去了会回来,有的人就再也没见过。
他们没有名字,只是用英语和数字组成了代号。
后来她也躺在了手术台上,一次又一次,起初她会奇怪地看着四周不说话的人和跳动着的屏幕,疑惑、害怕、恐惧,后来就变得麻木了。身体能感受到的只有难受和疼痛,头顶的光,明亮得过了头,刺得眼疼。
记忆中似乎有一种光亮,摸上去会很舒服,是让肌肤能够感受到温暖的热度。
她想要这样的光。
直到很久以后,她发现了那个火炉。
那是整个实验室里唯一能感受到温度的地方,直到她知道这个炉子真正的作用。
那个常年燃着火,就像一只不停张嘴吞吐的怪兽,吃人的怪兽。
实验室?
明明是个屠宰场。
趴在脚底的金丝蛛动了动大长腿,细微的毛绒隔着衣物摩擦着,痒痒的。蝎子趴在另一边的肩头,将自己卷缩起来乖乖地待着。
阿忧用手指逗了逗两个小家伙,下刻她打开车座的储物空间,可还没来得及拿出东西,几乎是声响的一瞬间,阿忧就侧过了身子,子弹划过鼻尖,一股子的硝烟味。
“美女,我们又见面了。”
白随风拿着枪从阴影中走出来,稍长的金发配着米色的短绒外套,仍然是一身金灿灿的首饰,眼眉上挑,脸上还是那副花花公子般的笑意。
不见半点恨意,哪怕自己的命差点就折在眼前女人的手上。
“你的命挺硬的啊。”
阿忧站直了瞧过去,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枪支的射程之内,在阿忧发动突袭的范围之外。
“还不错吧,都说贱命长寿,我恰好就是这种。”
“呵。”阿忧冷笑着白眼一翻,“那我就再发次善心,帮你打破这种命格。人死了,就不再是贱命了。”
“这可不行。”白随风弯着嘴角,“和上次不一样了,美女,今天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砰砰的几声枪响,白随风的目光定在阿忧的身上半点未动,子弹落下的位置,却全部都是她预想移动的路线!
阿忧勉强避开要害,可左臂还是被子弹射穿,就在以为子弹停歇的一瞬,一张蓝色的膜从墙壁上冒了出来,几乎就贴在了阿忧的面前。
不能碰!
危险,不能碰。
阿忧瞳孔微凝,猛地后倒,凭借强悍的腰力和脚劲,在倒地前弓形侧翻,金丝蛛霎时间吐出蛛网,覆盖住那层滑腻的膜!然而膜却动了起来,从墙面上脱离出来,一根又一根,猛地旋转起来,挣脱了蜘蛛丝,露出本来的面貌。
“真是优秀的反射神经,察觉到了吗?”
蔚蓝色的水母漂浮在白随风的身侧,修长的触须在空中婉转扭动,“我这也是想礼尚往来,上次我尝过了你的味道,这次也该换你尝尝我的味道了。”
阿攸倨傲地瞪过来,“没想到还是个变态。”
“不要这么说,这是我毒系精神体的作战方式。”白随风欠揍地描述道,“纠缠、包裹、束缚,侵入心脏。”
毒水母配合着主人的介绍骄傲地做起动作,欢快地在天空里绕着飞。阿忧看着就觉得心烦,真是和他主人一样花枝招展的精神体。
左臂上的血一点点流着,得快点脱身才行,对方说不准已经叫了人。
“怎么?美女又想跑了?”看出对方心思的白随风往前走了两步,“留下来陪我玩玩嘛,我还没有尽兴呢。”
“呵,你对我再怎么穷追猛打都是没有用的,两个哨兵是没有未来的。”
白随风笑出声,“哨兵想要匹配的当然是向导,不过。”一直噙笑戏谑的眼神猝然变得犀利冷冽,“拥有双重精神体的哨兵,谁都会感兴趣吧。”
他看见了。
看见了却没有任何的犹疑和惊诧,是那两个人说的?不,他们如果说出去的话,这个男人就不会单枪匹马地找过来。
之前小瞧他了,毫无声息的完美屏障,精准预判的枪法,还有剧毒的精神体。
阿忧撩了下头发,短发轻盈,只是浑身锋利地像一把刀。
“你似乎对双重精神体一点都不陌生。”阿忧冷了脸,“不愧是从东部来的,一双染血的脏手,看着就讨厌。”
对于美女毫不掩饰的厌恶感,白随风不以为意,甚至故意做出委屈的口吻,“这就是你最先对我下手的原因?啊,真是伤心,怎么能地域歧视呢?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看上了对方的脸皮呢。”
阿忧嗤笑一声,垂落的手指极细微地动了动,倥偬间,白随风另一只手横空又掏出一把枪,对着另一个方向就按下了扳机。
砰砰几声,将不过指甲盖大小、想要悄悄偷袭的蝎子挡在了原地,水母的触须晃荡着,像防护膜一般保护着他的主人。
“怎么老想着偷袭我呢?光明正大地来啊,我又不会拒绝你。”白随风又欠揍似地笑起来,“还是说,想要比比谁的手更脏?”
“就算我很脏,我也不喜欢别人把脏水泼到我的身上。”阿忧微扬着头,“你在东部做的事,我可知道不少,这次的失踪人口就是你们的手笔。”
对准的枪口沉寂了片刻,慢慢放了下来。
白随风笑道:“既然相互知根知底,我们为什么不互相合作呢?”
“知根知底?”阿忧一哂,半点不信,“你对我?”
以为知道她拥有双重精神体就能掌握她的一切了?可笑。但下一刻,笑得讳莫高深的男人,随即说出了一句让阿忧心惊的话。
“幸存在外的双重精神体。”白随风笃定地说,“不止你一个吧,他的消息,你不想知道?”
垂在身侧的双手猝然握紧,几滴血顺着左臂滴下来,小蝎子重新出现在阿忧的肩头,蝎尾不安地摆动着。
“你……”
就在此时,两个人都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动静,阿忧不甘心地啧了一声,知道对方没有拦阻的意思,她转身跨上自己的摩托,“不要让我知道你在撒谎,他要是有事,毒不死你,我也一定弄死你。”
“美女嘴巴里怎么老是死啊死的,和你一点都不般配。”
可惜没人理他,摩托车如一阵疾风,疾驰而去,黑夜中只见女人随手一扔。
洁白的百合在寒风中脱落,化成花瓣从空中飘落下来。
漫天的花瓣中,白随风没了笑脸,仰头凝视着飘落的花瓣,片刻后,他平淡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节外生枝了,加快速度吧。”
电话挂断的一瞬,无情的面容立即又扬起了笑脸,白随风对着迎面过来的温逐宁挥了挥手,一起过来的还有在医院见过的古晨、潘谧和季向秋。而即使有向导在场,白随风也丝毫不惧。
向导总能揭穿谎言,以至于在刑侦队伍里加入向导这一个角色后,现在的犯案率正在屡创新低,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哨向之间的对决。
一个优秀的哨兵,健全的精神屏障,并不惧怕向导浅薄的探视。
白随风抱怨道:“你们来得也太慢了,人都跑了。”
“是你自己不争气,大好的报仇机会都抓不住。”潘谧踩着满地的百合花瓣,狐疑道,“怎么那么多花?你到底是抓人还是追人?别是你故意放跑的吧?”
“要追也是她追我啊,这花她送的。”
白随风边笑边弯腰捡了一支,绿枝衬着洁白无瑕,闻着还挺香。就是他身边的这些女人,似乎都与百合花不相衬。
马路监控很快就有了女人骑摩托的画面,不过温逐宁对此并不乐观,他看向金发的男人,“你身体撑得住?”
“是有点不舒服,否则也能追一追。不过既然来了中部总要干点活,不能让人说我好吃懒做啊。”白随风活动自己的脖子,仿佛运动过度的样子,“你们那什么情况?”
古晨回道:“有一个目标人物,时少将他们过去了,可惜找到的是辆失车,贴了透视膜,监控没能拍到里面。这个人对摄像头的布控可以说是了若指掌,那么严密的监控网络居然都没能拍到他的一张正脸。”
“天演这次没再放个视频出来承担事故?”
“还没有消息。”古晨随时查阅着最新消息。
温逐宁蹲在地上,拨弄了两下花瓣,古晨立即领悟道:“我马上去查询各处的花店!”
温逐宁颔首,却并没有露出什么欣喜的情绪。
白随风颇为了然地说,“希望不大吧,如果能查到,火锅店那次就该找到了。”他捏着手里花茎转悠,“我可要申明,去火锅店不是我的主意啊,是她说想吃,话说怎么那么巧?几个哨兵通通跑去川味火锅店,你们都那么重口味?”
“那是时少将喜欢,何况那家店很有名。”古晨嘟囔着,几个人回身上车,潘谧附和道,“小鸣子的确很爱吃辣,还喜欢油炸的东西,口味和食量都和我们哨兵天差地别。啊!大晚上聊吃的,天理不容啊!”
只在自己向导面前展现娇俏属性的潘谧一把拉着季向秋的胳膊,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向秋,我饿了。”
“今天就到这吧,你们回去好好休息。”
“哦,谢谢老温啦。”
潘谧也不客气,转头拉着季向秋就上了另一辆车,商量着要去吃什么。晚风中,白随风看着亲密无间的背影,突如其来地,慢悠悠地念叨起来。
“这两天我躺在病床上没事做,就搜了搜大伙的经历,不简单啊。”白随风喟叹,“我之前都没认出来,这位潘哨兵就是那个研究咱们毒系精神体很有名的教授?我看过她的专访,没想到真人和报纸差那么多。不过她的向导……现在是什么职务?”
古晨斟酌了一下措辞,“季向导他现在供职国家研究院。”
就是没有职务呗。
白随风说,“四塔每年毕业的学生中,能拿到黄金勋章的不过八人,哨兵四名,向导四名,全系统通报,也是四塔最骄傲、最荣耀的榜单。这些人几乎都成为了国家重用的人才,所以获得过黄金勋章的季向导,居然甘心只窝在哨兵的身边做个护卫?”
已经不是大材小用了,根本是浪费吧。
“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是不是?”白随风一手拍在古晨的肩头,古晨反应过来,僵硬地点点头。
实话说,古晨也很羡慕潘谧。
哨兵都深知向导的珍贵,一辈子能匹配上向导的哨兵,占比很少。匹配上了,还能遇见一个尊重自己、体贴自己、照顾自己的人,当然会很开心。
他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向导。
许久没有露面的小仓鼠从古晨的胸口爬了出来,小胳膊小腿费劲地扒着古晨的衣服,晃得差点就要掉下去的时候,被白随风手指一捏,拿起来塞到了古晨的手上,趁机还用食指揉搓了一会。
手感不错,就是太小了。
漂浮着的水母触须动了动,表示同意。
“所以……明明都不简单啊。”
寒风一送,仿佛在肌肤上打了一层霜。
古晨不明所以地看他,“白上校,您说什么?”
白随风的嘴上继续笑呵呵的,“西部、北部、南部派来的也都很厉害,将级军官,上过战场,能力出众,甚至是清一色稀有罕见的男向导。”
“北部的江中将曾是位优秀的法医,最擅长的就是探寻精神领域,触及人心,共情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要用的好、用的顺,一点都不容易。西部的雷中将就不一样了,他以一线指挥作战闻名,甚至是极度罕见稀有的空军向导。南部的时少将更不用说,迄今为止最年轻获得将级殊荣的人,攻击、防御、辅助,他是罕见的三位一体,军部当然会非常重用。”
古晨不明白为什么白随风要将所有人的简历念叨一遍,不过温少将也没有制止。三个人就站在过道上,四周因为被封控的缘故,没有车辆驶过,其他带来的队员则站在稍远的车前。
“当然,温少将也不差,经历虽然不及他们丰富,不过只要是哨兵向导,无人不识温少将的大名。”
“和你们比起来,我们一个个都是小角色呢。不过!”白随风盯着温逐宁,但下刻又突然对着古晨问道,“这也可以表示,各军区对此次天演主导的事件非常重视,对吧?”
古晨傻傻地点点头,没想到下一刻白随风又忽然话锋一转,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地说。
“可是我们明明有那么多强悍的人,为什么事情却总是毫无进展呢?”
百合花瓣被一片片撕碎,飘落在地上。
“是敌人太狡猾?还是我们太没用?又或者……”他故意停顿下来,晃着一根光秃秃的花茎,“明明查到了什么,却被隐瞒起来了?温少将。”
花茎被扔在了地上,白随风一脚踩上去,唇角上扬。
几步开外的温逐宁侧过身,神情淡然。
“白上校的想象力不错,不愧是东部出名的万事通,听说你的名字是您养父取的,风白两家结为姻亲之后,果然团结。”
没错,随风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深层的含义,不过是要他作为白家的养子,听凭风家的差遣。
知根知底,白随风从来不害怕别人知道他的身份,背景也好,立场也好,不过都是些会改变的东西,很重要么?就像人口贩卖这件事,军部很清楚与谁有关,可最终不还是放任了那么多年。
白随风摊开了手,“朋友之间都要互帮互助了,何况亲家。风家的继承人这两天来了中部,要不要我为温少将引荐?”
“不必了。”平静的脸上慢慢扬起温柔的笑颜,一如平常,“倒是白上校能分清自己的立场吗?”
“当然。”白随风耸耸肩,眉目带笑,仍旧一副随性轻松的模样。
谁也不知道他说的当然,到底站的是哪一头。
冬日寒风中,白随风冷得抖了抖,笑着和他们打过招呼,自己走了。古晨皱起眉头,“白上校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温逐宁没有回答,只说,“四塔事件后,天演就故意在中部活动,风家的人偏偏这时候跑过来,要么事有反常,要么故意为之。”
他深深凝望着远处的火光,问,“时鸣,怎么样?”
“已经到了。”古晨回道。
寒风绝尘中,温逐宁点点头,收回了目光。
“走吧。”
他有预感,浮出水面的这些谜团很快就会被解开。
就像大火,终将被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