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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色垃圾桶 我不干净了 ...

  •   说起来,那次军训我们的实际训练时间只有三天,对军训的记忆也只剩下这些了,军训之后,我们开了班会,那天晚上,因为已经提前“踩过点”,张旺通知开班会之后,我直奔他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眼神茫然,头发倔强地腾空而起,我想笑,意识到自己在别的班级,又忍住了。
      他也看到了我,这次他好像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他改了,我是说,他眼神中的迷茫瞬间消失,朝我摆了摆手,像只听话的小猫。他身后是那只熟悉的红色垃圾桶,夏天末梢的温度让它隐隐散发着不那么令人舒适的味道,靠近它的时候,鼻子倔强地自觉停止呼吸来抵抗。
      我鼻子一横,搬起板凳坐在他后面。看到我坐下来,他转身朝我笑笑,然后留给我一个不近人情的背影。
      臭味钻进鼻子里了……
      我不干净了……
      救救我……

      班会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慢节奏进行着,宋旺先是简单交代了放假的事情,又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强调我们的学习态度,我们可能面临的问题……
      因为只带了一个笔记本,一支铅笔,我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这时候想起来自己那天石在水抽屉里拿走的那本书,那本让我无法以一种平和的方式面对甚至有点憎恶的书,他完全没有要和我交流的意思,我从笔记本上狠狠扯下一张纸,草草写下几个字,“你们干嘛呢”,快速地塞给他。
      他有些惊讶,写下两个字:“画画!”画画两个字写得依旧歪歪扭扭,中间的田字化成了一个圈。然后他转过身,埋头不知道干了些什么,不一会儿,他又转过头来,塞给我一个本子。
      本子上是一幅草草完成的画,总体特征画得还算完整: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大张着嘴,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露出来,隐约看得出来人在笑着,眼睛是两个点,眼镜框大到占了半张脸大小。
      我拿着这幅画和宋旺对比,情不自禁地赞叹:“石在水真有你的。”
      他怡然自得地嘿了一声,转过身去。
      然后,我不想问他那件事情了,如果做一件事情给我的感觉可能会悲伤多于快乐,我可以暂且选择不做。反正他现在还好好地在我面前,对于其他任何的结果,我……
      管他呢。

      他的背影——这段时间我见过的最多的方向——现在正横亘在我面前。以前看过最多的是侧面,短短的头发,充满亮光的大眼睛,刚好架起的镜框和时常抿起来的嘴巴,那是他作为我同桌的样子。
      偶尔,他也会坐在我对面,在四人一组的班级里,我们俩经常是那样的位置,他常被我耍,干什么都慢吞吞的,他从笔盒里拿一只笔的时间我可以写完一行字,老师让我们讨论的时候,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就用笔轻敲他的脑袋。
      唯一一次属于我们的慌张在五月份。
      传言说,老师办公室的桌子上被放了张纸条,纸条上整整齐齐列下全班的疑似不良关系。我们的名字位列其中,名单中的所有人他都一一问话。
      轮到我们时,石在水站在我旁边,两眼避开老师的视线看向窗外,心不在焉地听着。
      “温诗喃,知道我叫你是来干什么的吗?”那个老师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这会儿正襟危坐,直勾勾地盯着我看,让人感觉后背发凉。
      我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身前冰冷的气息,于是只能用两只手紧紧抓住衣服边沿,紧盯住自己的脏鞋子。
      “听说你们有情况啊!”他目光如炬。
      我手心的冷汗止不住流出来,怯怯观察老师的神色,又被老师的目光吓得赶紧低下头。
      “石在水,她不说你说。”老师抿了抿嘴唇,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问:”你们怎么回事儿啊?”
      我们没有人说话。
      “听说你们两个关系挺好啊!印证了姜还是老的辣那句话,话毕老师慢条斯理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又颇正式地把纸条摊开,抻平,纸条上方方正正七个字,“我喜欢温诗喃”,惊得让人瞳孔一缩。
      石在水有了一点危机意识,和我一齐僵视着那张纸条——那张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纸条。
      因为紧张吧,在抬头看向老师的时候,我的眼神有少许的偏移,瞥到了石在水的侧脸,清澈的眸子原本坚定地,确信地盯着那张皱了的纸,却因为我微乎其微的动作也微微低头。下一秒,我的指尖感受到一丝暖意——他的左手正完整地覆盖在我冰冷的手上,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做出任何反应,一点点异常都会引起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的觉察。
      他面不改色,目光被束在讲桌前的那一小方天地,字正腔圆地说,“老师,那张纸条是我写的,她不知道。”
      我隐约感觉他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又回了过去。
      老师的目光转向我,满腹狐疑,“温诗喃?”
      “嗯……”
      那是一声我自己都无法听清楚的回应,在和老师对视确信他收到了来自我的信息之后,我迅速我低下头,紧紧盯着讲台前面两双并排而立的鞋子,一句话不敢说。
      他的鞋子上也沾满了尘土,隐隐约约还有个印子,那是上课的时候我踩的。他跟我说,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所以我尝试踩着他的鞋子木木地望着他,也曾经把他桌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扔在地上,他不以为意,一件一件捡起来,满脸笑意。这样的恶作剧在我为了不让他写作业超过我的时候干了一次又一次,而他不厌其烦。他脾气特别好,无论做什么都不发火,好像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渐渐地,我也以为那就是。
      在一段窒息般的沉默和一通可怕的扫视之后,老师终于放过了我,心平气静地让我回去,离开时,那双轻握的手慢慢松开。

      讲台前的他低着头,老师一字一句地数落,“你们都还太小,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再说咱们还有一个月就要毕业了,就你这点分数连跟她考一个学校的机会都没可能,好好学习吧!”
      他频频点头,老师说什么他都说是。
      老师的批斗持续到下自习课。下课后,老师离开教室,他回到座位,傻笑着看我。
      “你傻笑什么啊!”我突然不知所措地看他。
      他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征求我的同意,“没事了,我和他们吃饭去了,我走啦”,像在撒娇。
      “去吧”,我无可厚非地同意了。
      临走时,他又留给我一个背影,我总觉得,那天下午的黄昏都是他送给我的。
      那年,我十三岁,不理解什么是多巴胺,成绩单上前排的成绩时刻警醒我有些事情不该做,有些话不该说,我唯一理解的是,自己知道听到他的名字会开心,看到他的面孔会不自觉地笑起来,就连同学给我起的绰号我都可以欣然接受,我没有患得患失,我知道他从不会离开。
      当我迟钝的理解力在三年后幡然觉醒,一种恐惧感瞬间席卷而来,我感觉一种重要的我曾经拥有的东西被时间夺走了。
      想着想着,有人推我一下,我倏的从梦中醒来,
      白炽灯的昏暗光线一时让我没适应过来,眼前是石在水清晰的脸,我刚刚太困就靠在墙上睡着了。
      他木然地看着我双眼呆滞写满困字的脸,“你困的话,我们换个位置,你到桌子上趴着睡吧!”
      不知道是出于尴尬还是真的不好意思,总之我没答应。
      这节班会课令人意外的漫长,我强迫自己清醒,双眼却极不配合地总要粘在一起。
      “温诗喃!”
      我是被这样叫的时候惊醒的,又一次猛的睁开眼,石在水的脸离我咫尺近,我全身像过了电一样,瞬间清醒。“嗯?”可能刚醒的原因,自己声音还带着睡腔。
      石在水悄声问道:“你真的可以吗?”
      我狠狠地点头,再没什么都东西比这张靠得这么近的脸更能让人清醒了。
      此刻,石在水没有要转身的意思,恍惚之后,我在脑海里疯狂筛选着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最后脱口而出,“咱们今年教师节去看看那个赵老师吧!” 在讲台上拿着名单问罪的那个老师。
      他眼睛亮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以前他不是老说自己学生去看他嘛。”
      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淡些,以免露出了马脚。
      我擅长察言观色,当然只针对他,他没有抿嘴,说明他不会拒绝,那么接下来,他一定会说:“好”。

      下课铃声响起时,宋旺正草草总结班会,一声“散会”之后,下面哗声一片,合上书本的声音此起彼伏,窃窃私语也都变成了晚自习后的吵闹。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回去。
      赵其几乎是被挤过来的,他啪的把一个本子拍在我头上,把我刘海打得稀巴烂。
      我愤怒地要打回去,他嗖的一下就溜了,跟上了他的新朋友回家去了,那个人我不认识,最后他甩给我一句:“回去把班会重点看一看!”赵其这人一点不着调。
      石在水还在收拾桌子上的书,许久才意识到我还在等着他,他静静地说:“早点回去吧!”
      我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你也早点回去。
      晚安。
      心情好吗?
      你在想什么?
      你要看班会重点吗,我觉得你也没怎么听。
      “嗯。”
      他先我一步走出教室,我跟在人群后,步子放得轻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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