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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瘟神 随之进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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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要放假,班主任依旧照常查寝。
宿舍里一片狼藉,杨静在柜子旁边忙活着收拾一堆衣服,叶棵依旧在洗脚,巧的很,宋旺只要晚上来,叶棵肯定在洗脚,杨静肯定不在。宋旺浑厚的声音在从楼道深处传来的时候,杨静正在做最后的冲刺,她爬上床拿走了一整卷纸,飞速冲进了厕所。她一走,宋旺从门口探进头来。
他一眼看出少了人,习惯性看我,“这是谁又不在啊?”
我正准备想想怎么说,突然一个声音冒出来,“老师,杨静掉厕所了。”很好,叶棵学会抢答了。
“怎么每次我来她都不在,她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下次让她在床上等我……”
宋旺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宿舍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只见宋旺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其他人都憋住笑,唯独隔着人群和宋旺对视的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为了让气氛缓和下来,我忍着不笑,说道:“老师,等她回来我就告诉她。”
宋旺嗯了声,人立马消失在门口。
瞬间,宿舍的分贝达到高潮。
杨静抄着剩下的半卷卫生纸昂首阔步走进宿舍的时候,宿舍四个人,八只眼睛齐齐望向她,不知道怎么,平时就互相像欠了几个亿仇人一样的几个人在那天晚上意外团结,那一瞬,杨静就像聚光灯下无措的灰姑娘。
她没头没尾地问:“本姑娘是裤子拉链没拉,还是脸上有字儿啊?”
我清清嗓子,“没什么,就是有人让你在床上等他!”
杨静仰着脸思索半分钟,突然想明白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剩下的半卷纸朝我扔过来,巧的是,反应慢半拍的我竟然成功躲掉了。
叶棵为首的哈哈声又一次响彻了整个楼道。
短暂的军训就这样进入了尾声,而那些我们用了五个自习课预习的内容在脑海里慢慢逸散,逐渐变得抽象起来,经历了短暂的礼拜天,第二周正式开始了。
高二高三也开学了,这就意味着偌大的校园不再是只有我们了。我们被迫接受高年级同学的打量,被迫需要用更短的时间到达食堂,老师也不再像第一周那么散漫,就像缓慢的长镜头从一幕温馨的场景切换到大boss到达前的画面,音乐也紧张起来。
周一的早自习无趣又漫长,原本空荡的黑板已经添上了课表,加上早晚自习,一天十四节课,为了激励我们好好学习,黑板的正上方贴上了夸张的横幅,“不苦不累高三无味,不拼不搏高三白活”,“生时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
我只希望我能安然度过这三年。
令人惊喜的是,大家昏昏欲睡的时候,喇叭里突然有了让人振奋的声音,“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学生时代,这首歌代表着升国旗,代表着不背书,代表着走神和小心思,张大力嗖的一下跑到窗台前,撑起庞大的身躯吃力地望向窗外。
外面慢慢热闹起来了,许久,宋旺从教室门口探了个头,喊我们出去排队。
前面是人山人海拥挤着的陌生人,一班的,二班的,三班或者五班,身后也是,原本空荡的教学楼前在短短五分钟内迅速聚满了人,领导站在台阶上,形形色色的老师跟在身后,许久才容得我们细细打量。
一个女老师顶着经典黑长直,头顶已经肉眼可见地秃顶,她旁边站着的女老师一副谁欠了她七百块钱的模样,大红唇,一头深灰色的大波浪卷发,此外好像多数老师都素面朝天,像是没睡醒。还有个挺显眼的男老师,脸颊处凹凸不平,像是烧伤,一直延伸到脖颈,整体看起来非常凶,他的眼睛总是看向别处,隔一会儿就叹口气,偶尔怨气十足看向眼前的领导,真怕他控制不住骂出声来。
我盯着那人看了好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我,错愕一秒后,他眨了下眼,又开始懊恼地盯着校领导的后脑勺。
我识趣地不再看他,目光左移至一个红色班牌,再左移。那个后脑勺翘起一撮头发的是石在水。他是代理体委,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举着班牌,宋旺就站在队伍旁边,嘴里嘟囔着什么。
赵其一点都不给面子,班会选班长的时候,他举手举得快,宋旺性格随意,于是他成了班长,刚刚他站在最前面,一和班主任讲话,就把我挡得完完整整。
开学第一周,气氛到底还是严肃起来。虽然没有仪仗队,但几乎所有领导都上台讲一次话的阵势,也预示着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校领导们挨个上台,乏味得堪比轮流赴死的饺子,一个个跳进毫无涟漪的锅里,轮到一个中年人时,水才再次滚起来。他穿着身深棕色西装,一副黑框眼镜,手拿话筒,笑脸面向大家,“大家好。”
一阵哄笑。
这个人是开学那天在校门口的那个中年男人,说起话来语调“婉转”,和之前几个口吐方言味道普通话的领导完全不同。
“我呢,是咱们学校的教导主任,也教物理……首先祝贺你们考入了县级优秀中学长青一中”。
又是一阵哄笑。
高一这边的声音格外响亮,学生的好奇心和这奇怪的口音发生化学反应的结果是校长的脾气直接被点燃了,他大喊两声安静,漠视台下学生至少半分钟,才悄悄对中年人说:“振华,你继续说!”这不大不小的声音传到话筒里,刚好被我们听到。
学生再次哄笑。
身旁的学生笑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巧,《最好的我们》里,讲的就是振华中学的故事,这个教导主任刚刚好叫振华。
台下还断断续续有闲言碎语的声音,我无意听,左前方那人不算宽大的身躯刚刚好挡住了我的视线,更烦的是我和主席台旁边站着的那个双目无神的男人又一次对视,而他满脸别惹我的神情让我感受到了极度的蔑视,什么人啊。
升完国旗吃过早饭,我们就要开始上新学期第一节课了。
都说新学期,新气象,我非常正式地把书翻开第一页,满意地看着自己预习过的痕迹,集合,交集,并集,这些概念看起来并不算难,配套的练习册也相对简单,基本都可以写出来,感觉就是自信爆棚,未来充满无限的希望。
“同学们,上课时间到了,请同学们抓紧时间,走进教室,准备上课。”音响里响起机械女声播报,后面跟了一段繁琐复杂的英文,我记不住。随之进来的是一中年男人,他双目无神……
我无奈笑笑,脑海里只有两个字——缘分。
升旗仪式我有意无意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久,现在他从门口进来,满脸阴云,看起来特别像我一不小心招进来的瘟神,无限的希望瞬间消失了。这座瘟神即便是受到到整个班级的盛情注视,也没有给我们一个笑脸,可能是对祖国教育大业的热爱吧,他才准时出现在教室给我们上课。
他的头发颇有以农村包围城市的风貌,眼睛和宋旺比,大了不是一星半点,早上离得远,并没有看清楚,现在离得近了,那片伤疤触目惊心,脸颊边上一片烧伤的痕迹一直顺着下颚蔓延到脖子,再到锁骨,而违和的是他穿着一身亲子装,短袖前面印着蜡笔小新爸爸的图案,笑起来一口大白牙……
他极潇洒地走上讲台,从粉笔盒子里掏出一支白色粉笔,轻轻一掰,只剩半截,大笔一挥,陶江两个字跃然而上。
略显抽象……
瘟神开始讲话之后,我们经历了高中生涯的第一场噩梦,他的每一句话都以“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学生”为宗旨。
据赵其不完全统计,陶江给我们上的第一节课,一共叹了九次,个中原因包括但不限于有同学开小差,有同学回答不上来问题,有同学写作业太认真,有同学做作业不认真。到后来,这个毛病已经严重到看到我们就叹气,特别是对我——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成了他的课代表。
他嫌我收作业慢,嫌我反应迟钝,我觉得他可能觉得我是个弱智。那天上午其他的课我都没了印象,
化学老师请了一个礼拜的假,语文每节课都想要睡觉,宋旺爱叫人上去讲课,高中生活真的已经开始了。
第一个礼拜过得很快,星期六那天,刚好是教师节,是我们约定好去看赵老师的时间。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我冲到隔壁班的门口,探进去半个头,焦急地寻找着那个身影。
门口一个双马尾辫的女同学好奇地看着我,她放下手中的政治书,温柔地问道:“同学,你找谁?”她声音让人印象深刻,形容起来就是不论我如何捏着嗓子,学多少淑女的课程都学不出的“温柔”。
我惶恐地回答:“石在水。”
她利落干脆地回头,“石在水,有人找!”语气平和地让人有点让人羡慕。
石在水还在收拾东西,他把桌上的几本书放整齐,正准备收进书包里,见我在门口,手中的动作又加快了。
我在门口静静地望着,有时候,门口的女生抬起头来,诧异地看我两眼,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收拾完东西之后,他背起书包朝我(门口)走过来,到我身前才笑起来,轻声说了句:“走吧!”我故意压低了声音,笑嘻嘻回了声“好的,小水”。
人群中,我紧跟其后,开心得脚步都轻盈起来。那天是个半阴天,脸颊的颜色完全融进了光只能照进一半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