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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击鼓传花 石在水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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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第二天就是军训。
此刻,我正和教官大眼瞪小眼,原因说起来……有点扯。
军训休息期间,教官阻止我们玩游戏。经过商量,我们集体决定玩击鼓传花。
游戏规则也简单,从第一排第一个同学开始,传递一个矿泉水瓶,教官喊停时,矿泉水瓶在哪,谁就表演一个节目。
按照我的身高,理当在第一排,可休息的时候朝后坐,我就成了最后排,大家争先恐后生怕瓶子落在自己那儿,所以大家飞快地把瓶子扔出去。
我努力地想要从这陌生的操场寻找点什么熟悉的东西,还没锁定目标,就见一瓶农夫山泉在我手里。
也许是脑子宕机了,也或许是其他的原因,总之,那一刻我毫无意识地拧开盖子,瓶子还没挨到嘴,就听见教官一声洪亮的“停”。
刹那间,两个班80个人,齐齐看向我。
刚刚在干嘛来着?
击鼓传花是吧,现在瓶子在我手上。
在我……手上?
教官有点意外,嘴巴张开准备说些什么,又闭上了,以一种难以名状的眼神看着我。
于是,又是众目睽睽,我慢条斯理地把水瓶盖子拧上,回视正在看着我的教官。
他嘴角带笑,无比认真地示意我上去表演个节目。
然而,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可以表演的了。
从小到大,我在公众场合表演节目一共就两次。
一次是小学三年级,我在班级最前面背一段只有我背下来的百家姓,背到最后,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一股脑只想着赶紧结束。
另一次是初一,有次我们上音乐课,老师让会唱歌的上讲台给大家表演,下面没人上台,音乐老师眼镜一推,选中了讲台下面看言情小说正欢的我,“那个短头发女生,对就是你,上来给大家唱首歌。”
老师乐不可支地期待着从我嘴里能蹦出多么令人欢喜的歌曲来,我手足无措地站在讲台上,嘴巴咿咿呀呀就是唱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赵其。
讲台下一堆陌生的面孔(刚开学没多久),一个瓜皮头的小男孩儿眨巴着浑圆的眼珠子,刚好和我四目相对。
那男孩笑笑,主动举起了手,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说:“老师,我来吧。”
小男孩自带搞笑天赋,只见他隆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俏皮的刘海,非常正式地清了清嗓子,双手往身后一背,还没开口,就哄堂大笑了。
他叫赵其,那之后,我们刚好成了同桌,一坐就是三年。
几秒钟前我荒谬地希望历史重演一遍。
我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他的影子,却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待我接下来的动作而目光呆滞。
那场盛大的沉默里,我似乎听见有人指着我的脑子说:“你到底上不上去,别浪费我们时间行吗?”
教官依旧是笑着,我几乎是祈求着希望他能放过我。
我的脸一定很红。
就在这时,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从角落响起来,附带了一个特别勉强的深呼吸,“老师,这个女同学不好意思,我来帮她吧!”
说话的人从队伍的最边上——和我相隔六行队的第一排,结结实实地站起来。
那人看起来像是克服了挺大的恐惧似的,脸上憋着一股劲儿,视线游移了一会儿,最后锁定在我身上。
我们的视线神奇地重叠在一起。
就在昨天,我还恍恍惚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现在,那人已经主动站了出来,跟我玩了一场现实版“英雄救美”。
他的圆脸已经变得有棱有角了,帽檐下的一双眼睛似喜非喜,藏在深黑瞳孔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暗暗涌上来,直冲冲对向我。
军训服穿在他身上总是把他衬得匀称又挺拔,隔着眼镜看过去,他的眼睛低埋在帽檐下面,鼻梁上汗珠的痕迹还残存着。
腼腆地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他匆匆唱完一首我没有听过的歌。
很好听。
然后他迅速坐回去了,留给我一个后脑勺。
这算什么啊?
游戏环节结束后,张勇就被叫去帮助别的班级了,我们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不记得是否有人叫我说话,也不记得其他的任何细节,当我用指甲把面前的黑色塑胶操场的一小块从抠起来扔进下水道的时候,脑子里完全不受控制地想着那个人。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心跳加速,脑海里盘算着如何才能坐在他的旁边,大家都是那样做的——找熟人坐在一起。
只不过到最后也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阳光不那么晒的时候,我们被安排去吃晚饭。
在食堂,我一边跟赵其吐槽这个游戏的无礼性,一边抱怨就单单这些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跑步走如何把我的双腿搞成一个半残废。赵其一句话没听进去,见到那个正在食堂窗口打饭的救我于水火中的同学之后屁颠屁颠跟了过去。
“白眼狼!”
我手拿饭盒,一屁股坐在了两个人的对面。
“聊得挺好啊!”我冷冷地说,一点不受控制。
对面两个人跟没听见似的,齐刷刷大口往嘴里扒饭。
可能是神经质的大脑没控制住自己,我喊了好大一嗓子,“石在水!”
刚刚是我自己叫的?我又有点恍惚了。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赵其眼神呆滞,石在水还活络些,不过两人没差多少,都一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烦人模样。
憋了一肚子话的我吞吞吐吐,唔了半天,就憋出“谢谢”两个字。
石在水点点头,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往嘴里扒饭。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其实我想说的话不是这句,我只想说:石在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可以跟我早恋吗?你不应该喜欢别的女孩,你只能喜欢我。
我是变态吗?
赵其那样的人才是变态,变态才会闲着没事儿把自己削成猕猴桃。
变态突然开口问:“你们认识?”
“也许吧,你问他。”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应该不会说出什么,我知道,但是我一直盯着他,像个变态一样盯着他。
赵其也看向他。
石在水吃掉了嘴里最后一口饭,利落地站起来,跟不明所以的赵其解释:“我们是小学同学!”
然后他走了,背影瘦削挺拔。
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啊喂。
晚上回宿舍,差一脚没进门,整个楼道都能听见的尖利嗓音直闯进耳朵里:“我脖子上怎么长了这么多痘痘。”
娇气。
她的声音不间断出现在耳朵里,终于忍不住了,我站在宿舍门口,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在发癫:柔顺的长发,皮肤光滑,脸色红润,一条淡黄色的吊带顺着身体的线条完美附着,下身一条纯白色的及膝长裙,刚好露出粉红色的膝盖。
每个楼道里都有那样一个女生,即便蓬松着头发,满脸油光,嗓音喑哑,也还是美女,每一处皮肤都刚刚好包裹在骨骼上,关节处的褶皱是粉色的,指尖也是。
我不忍心低头看自己晒得黝黑的皮肤了,仙女还是继续唱歌吧。
一整个楼层只有一个盥洗室,总共五个水龙头,到了这个时候就显得格外拥挤。
里面的人一层又一层,像一个抹茶千层蛋糕,大家都还没来得及把身上的军训服换下来。
盥洗室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汗臭味,有人受不了喷了空气清新剂,有人用花露水,不知道哪位美女喷了香水,几道下来,味道层层叠叠,臭得很有层次。
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回来了,连带我总共五个人,两个是初中认识的,其他两个,一个是假小子,另一个怏怏不乐,不知道在烦什么。
我一股脑躺在床上,满脑子只想睡觉。
叶棵没完没了地吐槽操场的太阳,杨静在脑子里估计已经和某个教官连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我狠狠白了杨静一眼,在心里悄悄挪移了一句。
没想到她手里端着一杯刷牙水,嘴里还留着泡沫,满脸殷勤地走到我这儿来。
“老温,你看咱们那教官怎么样?”她一脸幸福,像刚成婚第二天出门的小媳妇儿。
“人挺好的,人长得白白净净,老实……”
没等我说完,杨静就像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疯狗一样侃侃而谈:“是吧,我也觉得是,你看啊,今天军训的时候,我就站在他正前面,他发号施令的时候,我就直直地盯着他,我跟你说,他连看都不敢看我,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因为嘴里牙膏泡沫的原因,有的字发不出音来。
张勇长得吧,还行……就是看起来有点傻。
“军训第一天,傻白甜女高中生爱上帅气教官,这可是个好标题。”说着我朝杨静做了个鬼脸,蔫蔫躺到了床上。
杨静识趣地走了。
床板上落满了灰,不知道哪一届学生在上面画了卡通版的哆啦A梦,它扮个鬼脸朝我笑。哆啦A梦的旁边是一个简易的笑脸,经典款三笔就可以画成,和哆啦A梦一起笑。
丑是不丑,就是乍一眼看见有点瘆得慌,笑脸嘴巴咧得很夸张,比苦笑还难看,也不知道学姐是怎么突然来了灵感要画这么个东西,想来学姐脖子应该很好。
仔细看的话,最角落还有个若隐若现的名字,叫黎吉,不是,是个喆字,大概是个喜欢的人吧。
喜欢的人……
白天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我对面,离开时说我们是小学同学……
本想着冲赵其发火,细想又觉得还是算了。
他就是个榆木脑袋。
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外面传来男性富有磁性的声音,是宋旺,他的声音很有特色。
“大家都洗漱呢?”
“没人不在吧?”
宋旺操着一口长青市区的口音,额角一股头发贴在汗淋淋的额头上,眼镜后面的小眼睛认真地扫视整个宿舍。
我立马坐起来。
他等待有人说些什么,嘴角的笑僵持着,过了好久都没人回应。
宿舍里的人安静地洗漱,没人抬头看一眼,也没人说一句话,坐在床上的我眼一抬,和他对上了,他眼巴巴盯着我期待我说些什么来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我愣了愣,“那个,老师,杨静上厕所去了。”
“其他同学都在吧?”他又问。
“都在都在。”门口的女生附和。
“那就好,大家早点睡,军训还是挺累的。”
宋旺走后,宿舍一时间只剩下大家洗漱的声音——水盆与地面的碰撞,水落入水中的声音,刷牙声,唯独没有说话声。
白天的时候,我和杨静,叶棵商量过这件事,但宿舍的另外两个人总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我们说话,他们从不参与,才第二天,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不好说话,干脆都闭嘴。宿舍气压总是低的莫名其妙。
我继续冥想。
这两天,我大概了解到一个事实:
石在水是隔壁班的,我们一个班主任,他在隔壁班,我们隔着一堵墙。
然后呢?
我毫无头绪。
以前我总是看不起那些男女同学手牵手走在大街上,一起上学,放学,说说笑笑,独自走在路上经过他们,总要不自觉地回头多看两眼,他们离得那么近,超越了教科书里的安全距离,家长们辛辛苦苦挣钱让你们上学是为了让你们考大学,不是谈恋爱。
轮到自己的时候,忍不住咒骂那时候的自己:庸俗。
爱情,多么美好的东西,你懂个屁就那样想人家。
我也想早恋,和石在水早恋。
夜晚很快洪水般淹没了这些有的没的记忆,我做梦了。
梦里乱乱的,好多模糊的记忆被放大,下午的夕阳也好,少女泛红的脸颊也好,连老师在讲台上讲的内容也一股脑涌到脑海里来。
梦里是夏天。
六月份的天特别好看,是傍晚,色彩糅杂的天空,像是嵌满万物期待的调色盘。
既白之色打底,越往下,颜色渐深,如少女罗裙的飘带,云层在最下面,一朵一朵,明黄的云层呈现一副懒洋洋的架势,光线透过一层玻璃照进来。
夏天的天总是这样的,不论烈阳还是暴雨,都生机勃勃不愿平静,连云都是鲜明的颜色,热烈的情感都在这个季节。
那时候石在水还是我同桌。
我总跟他吐槽:那个男孩怎么会喜欢那个女生,他们都没说过几句话。
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讲:“当然不是,我们喜欢女孩子只会让我们亲近的朋友知道,让我们喜欢的女孩子知道,你们这等人不配。”
我不明所以地问:“那你呢,我们都同学这么多年了,也算是朋友了,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谁和你是好朋友。”
我愤愤然回答:“忘恩负义的家伙。”
“不过你要是等等我,我就告诉你。”石在水笑嘻嘻地说。
我放下手中的笔说:“好。”
他就是个毛头小子,拿笔姿势都不对,写的字七歪八扭,一副笨拙的方框眼镜戴在鼻子上,实在看不出这样的人能喜欢什么人。
望着望着出了神,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耳朵红红地瞪着我:“你干嘛那样看我?”
“我在想我同桌会喜欢什么人?”
他看都不看一眼就把头扭过去,我看得出来,其实他已经写完了手中的东西,可他忙乱地翻书,把本子又往后翻了一页。
他没有抄题目,也没有跟我讲他喜欢谁,他只是在方格本的第一行一笔一划写我的名字。
“嗯?”
我的好奇心并没有得到满足,继续问他。
“我哪有什么喜欢的人啊,我这样的人谁会喜欢我啊。”他长叹一声。
他不敢看我,我也不知道那名字的意思,我是说,那时候的我。
晚上老师查完了宿舍就熄灯,宿舍瞬间黑下来,过了许久才渐渐适应,我和床头的万雪打了接头暗号,继续我们的交谈。
我们把这叫做秘密时间,这段时间我们把彼此心底的秘密跟对方讲。
“你说,石在水喜欢谁啊,我问他他都不告诉我。”
“没注意过。”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我也不知道,你觉得沈俞怎么样?”
“还好吧,就是有点笨,今天我给他讲题的时候笨得跟个猪一样。”
“我跟你讲,今天体育课的时候,咱们不是跑接力赛嘛,我刚好抽到了最后一个,倒霉死了,我还以为女生队就要输了,结果沈俞那家伙竟然在终点线前原地跑了一会儿,看见我跑过去,他才冲线,气死我了,这什么意思嘛?女生慢就慢呗,等我跑到了再冲线几个意思啊?”
“沈俞不会喜欢你吧?”
“我才不喜欢他那样的,笨死了。”她嘴里说着气愤的话,鼻孔里都冒着热气,不尽兴似的,又在后面添了句:“他要是喜欢我,石在水就喜欢你。” 话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又一节数学课,我奋力地想把书上的题目拿下,手中的笔写得越快,脑子里的那团棉花就越散漫。
“石在水!”
我没控制住我自己,“你到底喜欢谁啊?”
石在水先是一脸惊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反应过来,那双看向我的眼睛猛的回过去。
“石在水,你还拿不拿我当朋友!”
他手中的笔停下来思考着什么,又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回头,直愣愣地看着我,“你啊。”
这下轮到我慌了。
石在水继续写书上的习题,我也是。
不同的是,我的脸开始发烫,我不知道他什么样子。
我不敢回头看。
讲台边上挤满了人,老师专注地解答他们的问题,还好,他没注意到我们。
石在水说,他喜欢我。
那是六月份。
我还什么都没说就小学毕业了,离开学校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第一次在教室门口见到他的那天,我突然特别想冲到他面前给他一个回应。
不仅仅那次,后来的很多次见面,我都很想认真地对他说:“石在水,我好像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