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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猕猴桃 “距离地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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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九月
实验中学的铁大门在雨后熠熠闪着光,大门对面的道路边上呆立着一个大大的“施工进行中”的蓝色牌子,方方正正的红色字体很显眼。
爸爸把我送到门口就走了,我一个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站着。
人很挤。
昨天学校微信群里发通知:为平衡资源,提升学生综合素质,谨定长青一中和实验中学正式合并,全体学生于9月1日上午十点前到实验中学报道。
通知一发,微信群里炸了。
“什么,实验中学和长青一中合并了?”
“我们家孩子本来自制力就差,和那些差生混在一起可怎么办啊?”
“为什么合并,老师在吗?”
这些话不是空穴来风,长青二中以乱出名,虽然算是县里的中等高中,可每年高考成绩从不公示,大家都对这学校成绩报以严重的怀疑,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校门口熙熙攘攘,路边挤满送孩子的车辆,几个卖烤肠的商贩赶着人多也来凑热闹。
校门还没开,聚在一起的人闹哄哄地谈天说地,很少有我这样面无表情的学生,大多数人咧着嘴呲牙笑,合并学校这件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远处几个高中同学已经开始拉拢新旧同学,把以前的同学介绍给现在的朋友,带以前的朋友交新同学,好不热闹。
当然也有些家长选择谈论最现实的问题——中考成绩,可到底还是新学校更吸引人,毕竟来这个学校学习的人分数也都大差不差。
“就五百多点,亏得学校合并了,要不还不知道要学成个什么样子呢?”
“就那点分,简直是带坏我们家孩子,我跟你们讲啊……”
说话的是一个样貌时髦的女士,标准的波浪式大外翻,扎眼的大墨镜挡住了半张脸,上身一件亮闪闪的银色短衫,下身相对低调,穿了一件黑长裙,身旁站着他家孩子,唯唯诺诺地想要打断这段对话——失败了,女士说得正欢的时候,一个中年大叔打断了她的话。
“我说你可不能这么讲,学校合并肯定有学校的道理,人家现在讲究资源协调。”
大叔振振有词,显然周围三三两两的附和让他站上风了。
时髦女士一听不乐意了,“也就你家孩子成绩不好你才这么讲,我家孩子可是年级第一。”
“哎,你说你这。”大叔拧起眉头,准备反驳,结果被一个和我一样面无表情的男生拉了回去,便不再讲话。
那个男生长得眉清目秀,戴上眼睛斯斯文文,看起来就是个学霸。
对了,那个树底下木着脸,微短的头发被风一吹就挡住了视线的女生就是我,那个时候,我正背着空荡的书包不知道看向哪儿,显得有些突兀。
我叫温诗喃。
诗字,是我妈希望未来的我饱读诗书。
喃,也许是他们觉得这个字听起来就温婉尔雅,书香气派。
两个字连起来,一眼扫过去非常之优雅,读起来,嗯,总之就是不太美妙,听我的绰号就知道了。
“请大家自觉排好队准备进入学校,进入学校后在学校的大榜有序找到自己的班级,然后等待班主任的安排。”
校门口处,一个身着深棕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拿着话筒费劲地吼着——醇厚的方言味儿钻进了话筒的每个缝隙,几个各抒己见争论不休的家长顿时安静下来,空气安静了两秒,一阵剧烈的笑声从人群深处传来,以星火燎原的趋势蔓延到距离那人不足五米的地方。
中年男人狠狠咳嗽了几声,试图保持严肃。
“同学们,家长们,请大家有序排好队!”
与此同时,他费劲地纠正自己的发音,可不论怎么努力,话里依旧带着浓重的地方特色。
那人长相憨厚,肤色匀称,一身西装衬得整个人精神焕发。
过了约莫十多分钟,学生们才大致排上队,我跟在一个大高个子后面,所有视线都被他挡住了,眼前是一个黑色的印着白色卡通图案的书包,书包松松垮垮背在那人肩上。
我就一直跟在那人后面走,很快进去了,人散开之后,总算可以松口气。
校门口左边是一排桃树林,叶子还是郁郁葱葱的样子,上面没有一个桃子,正面是一排粉刷了乳白色油漆的教学楼,非常亮眼,一棵长势喜人的杨柳一连挡住了四个教室的窗户。
热风吝啬得很,柳条像废弃的扫把尾,没有丝毫波动。
排在前面的同学已经去分班大榜找自己的班级了,找到了的高高兴兴去往自己的班级,后面的人比较难,还在和前面的一大排人争抢位置。
我站在最后面,人太多了,挤不进去,打算人少一些再过去。
没一会儿,一个脸红脖子粗的大高个子从最前面挤出来,他茫然的目光一落,一顿,在我身上停下,眼神唰的一亮,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敞着个大笑脸向我奔来,一口大白牙格外亮眼。
离我近了之后就大喊:“组长,真巧,咱们又一个班。“
真巧。
这个因为拥挤和奔跑变得脸红脖子粗的人是我的初中同学,叫赵其。
初中时候运气不好,和他坐了整整三年同桌。
这次一看,好像长开了点,就是发型变了……
我试探着伸出手摸摸这人头顶,脚要踮起来一点才够得到。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我的天,是什么让原本的正统锅盖儿变成了眼前这个饱满的猕猴桃。
“老赵,你发生了什么?”他脑袋的手感还挺奇怪的,让人忍不住想再摸摸。
老赵把我手拿下来,撇撇嘴,“就是和朋友打赌输了,没什么。”
“你没什么事儿就好,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让组长担心了,放心,我心理健康,茁壮成长,家庭幸福,没什么想不开的。”
老赵一脸自信。
我还是对那个头有点好奇,伸手就想摸,他未卜先知似的拒绝了。
“好吧,咱们哪个班呀?”
“四班。”
“好的嘞。”
教室在一楼,从主楼正门进去左拐第一个就是。
后来我觉得一楼唯一的好处可能是……方便我们打了下课后第一个跑进食堂,避开排到食堂门口的冗长队伍。
教室里稀稀落落坐了一半的人,大家叽叽喳喳讨论着新学期的事情,一进门就有很多目光落在我身上,毕竟身后跟了个帅气的猕猴桃嘛,回头率高一点也是应该。
走到第二排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遏止住我,还没来得及转头,就被生生拉了过去,肩膀承受了一记重压之后,我坐在了板凳上,随后身边一个人应声落座。
……
新学期,旧气象,赵其开心地一拍桌子道:“同桌好!”
好你个猕猴桃。
我心里嘟囔了句。
“组长,你说咱们班主任啥样?”
“这都高中了,你还叫我组长啊?”我板着脸。
“高中咋啦,只要我们一直是同桌,你就一直是我组长。”
“行吧,不过你这回头率让身为你同桌的我压力很大。”
“这能有什么压力”,他自信满满地摸着自己的大脑袋,“这个新发型就是我的幸运符,高中就靠它逆袭了你信不信。”
“你确定?”反正我感觉已经有点受不了,凡是进教室的同学总要先看一眼这个新同学,他脑袋很圆,五官又都还不错,以前脸上还有肉,现在线条都出来了,棱角分明,简直……
感谢老赵,让我实现了和帅哥坐同桌的愿望……
那可是我高中目标里的第一个……
鬼使神差的,我对老赵说:“老赵,谢谢你。”
“组长,你不会脑子烧坏……”,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一个人高马大的寸头小子从讲台上飞走而来,一屁股挤在他凳子上,有力的大手在他脑袋上实实在在地摸了两圈,“我说赵其,你脑子烧坏了吧。”
“我脑子挺好,就是没想到咱们还能在一个班。”赵其突然变得唯唯诺诺。
这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叫赵阳,也是我初中同学,他成绩不好,以前经常仗着自己身材高大和瘦瘦小小的赵其开玩笑,初三的时候,赵其的身高窜了老高,这家伙还是喜欢和赵其开玩笑,所以赵其每次都躲着他。
好在他对这个猕猴桃的兴致没有多一会儿就消了,屁股一挪站起来,坐到了最后靠窗的位置,然后开始……睡觉。
不一会儿,一个精瘦的年轻人走进来,带着一架经典黑框眼镜,单眼皮,圆眼,高鼻梁,嘴唇有些耷拉,也不算耷拉,反正就是很有特色,他手里拿着一摞A4纸,稳步跨上讲台,端端正正坐了下去。
赵其在旁边自说自话:“我还以为高中老师都是那种光头呢!”
“就不能长好看点嘛,你盼着人家光头呢?”
“倒也不是。”
这个时候,下面的座位只剩几个还零零散散地空着,男人起身,让最前排的同学把手里的东西发了下去。
赵其拿起来打量了一会儿,又放下去。
那是一张个人信息表。
信息表发完,男人环视了一周,在黑板上板板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宋旺。
紧接着他一本正经地做起了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宋旺,以后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我看同学们也都来得差不多了,出来几个同学帮咱们把军训服搬过来吧。”
什么都没准备,军训就已经在等待了,该说不说,新学期的进度有点快啊。
后排的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上去,大摇大摆地跟着宋旺出门去了。
“老赵,你说咱们这才刚来就军训啊?”
赵其在一边填着信息表,跟没听见我说话一样。
我大骂一声“聋子”。
没过一会儿,一群男生就拖着几个大尼龙袋子进来了,袋子上落了一层灰尘,拿袋子的男生手指上都被沾上厚厚一层污渍。
宋旺说,那些军训服都是上一届留下来传到我们这一届的,大家要保护好,尽量不要弄坏。
赵其闻声蹩眉:“这都旧成这样了,让我们穿?”
他不可置信地朝宋旺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桌子上,一件尚留着不知名颜色污渍的军训服赫然摆放在他面前,衣服看起来还算完整,裤子的边角被磨出了零零碎碎的线头,翻个面,某个位置隐隐有个细小的洞,像是在黑暗里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
赵其愣是把呼吸的过程倒了过来,生理性翻了个白眼。
我没打算笑,因为下一秒,同学就把衣服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一阵刺鼻的味道铺面而来。后来学化学的时候,老师一说硫化氢,我就想到那个味道——臭鸡蛋的味道。
放眼望去,哀声遍地。
只有一个人不同,一个长相微胖的男生从我眼前一闪而过,他手里扬着一条开裆裤,咧嘴呵呵笑,给我俩做个鬼脸,我也回以尴尬的微笑。
男生不当外人地做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张大力”。
我向来不太擅长交朋友,一下子愣住了,尴尬地朝他笑笑:“你好”。
赵其倒是热情,在一旁替我做起了自我介绍:“同学,她叫温诗喃。”
男同学见我没什么话说,不得已只好再次扬了扬手中的裤子,露出温和的微笑。
这人还挺接地气的,他拿着那条不完整的裤子大摇大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起了一本校门口杂货店买的杂志。
大家的衣服都半斤八两,不是胳膊接口处开线了,就是某个地方破洞了,还有的裤子连扣子都没有。
宋旺在讲台上凝视着一杯茶沉思,不一会儿,茶喝完了。
他急匆匆拿着杯子走出去,隔一会儿端了一杯新的,又继续盯着,继续沉思。
等待同学慢慢接受了现实,哀嚎声越来越小,关于新学期的讨论声逐渐趋于无声,他才清清嗓子说:“同学们,咱们明天正式开始军训,今天下午学校要开会,大家在教室里自习就行了……”
后面的话都大同小异,来高中的第一天,他提出了各种要求,同时对我们给予了热切的期望,紧接着就离开了,留给我们一个伟岸的背影——一点不秃。
“旺旺认真说起话来还是挺好看的。”
赵其在我身边小声说的这句话刚巧被我听到,莫名戳中了笑点。
“这名字你起的?”
“不好听吗?”赵其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我:“……。”
“好听,好听。”
距离午饭还剩一个小时。
除了几个看课外书的同学,大多数的同学忙着拉帮结派,有的遇到了什么时候的老同学,激动得恨不得把缺了好几年的友谊补上,有的手舞足蹈地谈论着新出的游戏,几个男生迅速结为一派,还没下课,就可以勾肩搭背,老李老张的叫了。
窗边坐着的是一个初中同校的女同学,标准的娃娃头,厚厚的眼镜后面眼神比谁都要犀利,个子不高,上身一件合身的白色衬衫,一条牛仔裤,标准的女学霸形象,可他不和任何人说话,我一直都不知道她叫什么,赵其总叫她“学疯子”,因为几乎我们所有能看到她的时刻,她都是低着头,不是写就是背,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跟她说话了。
赵其一直在我耳边叨念个没完没了。什么那个是哪个学校的谁谁谁,什么哪个同学和其他班的同学谈恋爱了,开学第一天,耳根子一点也不清净。
“我说老赵,你怎么比女人还能八卦。”
“八卦不是人的本能吗?”赵其的眼神认真到能把人戳一个洞。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那你就别看我。”
“组长,中午吃啥呀?我今天早上看到学校门口有一家过桥米线你吃吗?”
“你不怕你消化不良吗?”
“面也行,你想吃哪家?”
“我什么都不想吃,我求你别再跟我说话了。”
“不吃怎么行?”
老赵同学以其惊人的接话能力把这段对话延续到下课,我成功被带到了一家面食馆。
虽然是夏末,天气却一点不给面子,我们都不打算睡午觉。
在外面吃完饭,我们就近找了一家冷饮店,准备先度过这个无聊又难挨的中午。
吧台边上的椅子比我的腿长好一截儿,我上去的时候有点笨,惹得赵其咯咯笑个不停。
他点了一杯香橙柠檬茶,我还没点单,两份就好了。
吧台面前是一堵写满了各种愿望的便利贴墙,都是些高考啊,见面啊,喜欢啊之类的话题,我一边喝饮料,一遍顺着墙上的次序挨个儿看过去。
赵其探过身来问我:“你要写点什么吗?”
我思考了一阵,对赵其说:“拿笔来!”
赵其丢过来一支笔,我三下五除二写好,并且动作迅速地贴上去,纸条瞬间被周围的便利贴淹没了。
“你写的什么啊?”赵其问。
“距离地球大爆炸已经过去了四年,下一次我要拯救地球。”
“那我先替地球谢谢你。”
他竟然哈哈大笑。
下午的教室难熬得多,闷热地让人透不过气来,老师下午没来,我这才发现,那颗庞大的杨柳的枝条也路过四班的窗户,一时间竟给人一种错觉,是不是这些枝条把风给拦住了,天气才这么闷热。
下午第二节课后有一个很长的课间,原本蔫了吧唧的后排同学都冲出去买雪糕,赵其被张大力拉了去。
我有点无聊,呆滞地盯着进进出出教室的人,心想着高中三年,会不会赵其又要和我做三年同桌,会不会继续抄作业,高中的话,他会有喜欢的人么。这傻小子的颜值窜这么高,得便宜哪个女生。
思绪漫无目的地停留在“喜欢”两个字,怎么也走不开,然后,一个背影温和的男生进入我的视线。
熟悉。
内心翻涌。
我双脚不听使唤地走出了门,站在教室门口,定定地望着那个背影走进隔壁教室直到背影消失。
教室门口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门口那道短短昏黄的的光。
明明是秋天,却像被春日的蝴蝶短暂地触摸了一下。
当那短暂的一刻倏然飘逝,一切又回归了最初的模样。
站在原地的我愣了不知道多久,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有一瞬间,我想回到那种飘飘然的感觉中去。
“组长,你干嘛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其站在了我后面,眼睛一眨一眨,手里扬着一根冰棒。
我惶然地摇摇头,“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