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勺筷子》亦小可

32、三十二·今晚直播 “欢迎进入

　　“欢迎进入‘一条河’的直播间！我们已经有12位了！”画面里涌动的水花在夜色下大声呼喊，随着乐声翻腾不知疲绝。它极力表演着才艺、讲些逗趣的笑话，面上笑着，偶尔趁着网管抓得不严再说两句擦边的俏皮话。不过直播的观看数量仍旧很低，弹幕区只有寥寥几句，以及一朵朵送着的小花。它们大多都是同公司好几个端口操作的水军。
　　叮咚一声响，一条河忽然收到来自管理的消息。它心道准没好事，不过还是冲直播招呼着稍等它一下，可能是有谁来联系合作了。那条消息亮着红点，入目第一眼便全是惊叹号。“一条河！！！你他妈热度还能不能再涨点了？来了一个月了峰值都没过五十！撒把米鸡都比你播得好！”
　　它僵了一秒钟，吸口气抬头笑着：“呦，你们看说啥来啥，是青鱼找我问接不接推广呢！那我当然得好好考虑一下！”
　　弹幕区自然没有回应，还是机械地时不时弹出朵小红花。一条河只好继续唱，把会唱的歌唱遍了，就自己编擦边词改歌。总算看到个不熟悉ID的评论，它激动得不得了，立马大声读道：“有新的弹幕了，我们来看看！帽儿河说啦：‘主播结个冰——给我们看看’。”扬起的声音到后面不自觉降低了，一条河顿了顿，面露难色地解释：“可是我的宝儿们，现在是夏天啊，反季我怎么结冰呢……要不然我们约好，等入了冬你再来，我保证结冰给你看！”
　　这回弹幕倒是飞快地回应了：“冬天谁还看你结冰啊？那不遍地都是！”
　　后台管理似乎在盯着它的直播间，消息紧跟着就炸了上来：“播！赶紧给它播！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给我反季结冰！我这就去给你做宣传！”
　　一条河短暂地黑了下屏，强打起精神来。“这位宝儿说得对！做主播当然要有点和别人不一样的，我这就给你们结冰！大家都动动啊把家人朋友都拉来看，给主播攒点水气嘛！”一条河说着活动了下身子，涌着水花朝岸边去。它一边还解释着：“大家都知道结冰需要外界温度够低，我们体温也跟着一起下降，才能在表面覆冰嘛。但我今晚给大家试试——靠到岸边尽量不动，把热量和部分水渗进土壤里，看看能不能成功！快叫家人朋友来见证奇迹吧！”
　　现在入夏不久，所在位置偏北，夜晚的温度也有所下降。一条河不确定反季结冰会不会有危险，但想着冬天都可以，眼下不过试一试。不成功便自嘲一番作罢，至少能增加一把热度。
　　果然直播间的在线量飞速增长，弹幕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早就把设置的自动送花记录刷没了。
　　“主播居然要反季结冰？闻所未闻！”
　　“呀呀呀，主播是哪里的河啊？今晚冷不冷？”
　　只几秒钟没看，一条河忽然看到平台提示‘钱塘江’进入直播间。名字还是加蓝的，干净简短无后缀，居然真的是本江。一条河激动地大叫：“我靠，欢迎钱塘江进入直播间！献丑了！”它不敢多拖延，连忙在加速后靠近岸边停住了。暂时把直播搁置一边，自己说了一声让大家弹幕刷起来，便准备开始。只要它尽量保持不流动，把力量朝岸边的土壤上压……沉气净心沉气净心，一条河默念着这句话，能感觉到自己的热量在逐渐流失。在初夏夜里一动不动还真有点冷，它觉得紧挨着土壤的地方开始发僵了。也不知道万一过会儿真结了冰管理会不会来救它。也许不会吧，明天早上就该化了，哪能惊动管理大老远跑来。
　　在一条河努力的工夫，直播间闲聊的弹幕再次炸开了锅。因为它们发现观看数飞速破了十万，一连炸出好几个高级号的进场特效，诸如淮河、渭河这些纷纷蹲了进来。打赏的金币数量直线飙升，管理在后台激动地给一条河连发二十多个惊叹号。
　　【浑河】：我没看错吧？刚刚进来的是松花江和黑龙江！今晚这是什么阵容啊！！
　　【白毛沟的小红鲤】：啊啊啊啊妈妈！！我在场我见证了！
　　【大闸蟹将军】：刚来，主播在干什么啊？怎么排场这么吓人？
　　这中间混着另一条弹幕钻了出来：“你们看那岸上，是不是有个人？”这字一出，大家的关注点就迅速转移到了黑乎乎的岸边。一条河靠岸的地方是个大斜面土坡，上头零星长着一些杂草。江河鱼虾们见到人出现在直播里，差点没掀翻了天。
　　【鉴江】：我去活人！主播别结冰了你岸边有个活人！好像还是男人！
　　【32号青鱼】：你怎么看出来是男人的？
　　【鉴江】：这还用问，不都说大晚上女人不要来河边，会被游手好闲的男人盯上吗？这点儿了当然是男的！
　　一条河快冷得昏过去了。它方才一直没看直播间，是实在撑不下去想着和大家道个歉想着今晚就结束算了，结果一抬头，发现弹幕的关注点早已转到了岸上。一条河赶忙重新流动起来，打着哆嗦说：“呀，大家也看到岸上的人啦！你们看旁边是不是还有条狗？”河水的哗啦声便是一条河说的话，它知道人听不懂，所以只管卖力地在直播间描述它能看到的。“新来的朋友们记得点个关注哦！我的直播间和别的不一样，咱们这儿岸上有个人，还是男人呢！他看上去大概有——大概有半棵树那么高！穿着衣服！对他穿衣服啦别使劲看了！”
　　“哎他动了！大家看他蹲下给脚边的狗扔了东西！猜猜他们两个什么关系？会不会是投毒或者男人想利用狗来做什么？我们是现场直播，活人处境绝对不是作假！大家可以尽管猜！主播给大家准备了小礼品，猜中的我会让管理下播后联系你哦！”
　　一条河觉得嗓子都快说冒烟了，不过直播的热度持续增长，它想着大不了明后天请假也要坚持把今晚这场播完。
　　男人和狗徘徊在河岸边，每有一个动作就引得弹幕区一阵猜测。大概是活物带来的兴致更高，江河鱼虾们从男人的身份到跟狗的爱恨情仇，猜得天花乱坠。正当在议论他们什么时候会走时，忽见男人和腿边的狗说了句什么，抬脚转了个方向。但下一刻他的脚踩到坡面上，整个人飞奔般冲下斜坡。弹幕里一阵尖叫说这男人要过来了，可紧接着画面中的男人不受控制地扑向河里。他的头部不偏不倚磕到了浅水处的一块尖锐石头，暗红的血瞬间在水中飘散开，男人仰面抽搐了两下，很快不动了。
　　【32号青鱼】：死人了！！
　　【大闸蟹将军】：刚才发生了什么？诸位都看着呢我们直播间的可没有责任！是他自己掉下来的！
　　【775不熬夜】：是啊他是自己掉下来的！意外吗？还是这人要自杀？
　　【2674】：主播快走吧！走慢了你该担责任了。
　　【18线鱼仔】：怎么说话呢？你现在让主播走不就是逃吗！它可是唯一在现场的啊！人也是死在它跟前，主播走了怎么说得清？
　　【帽儿河】：那你的意思是，人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是主播杀的咯？
　　【18线鱼仔】：哎大家都看看啊这位带节奏！它说男人是主播杀的！我告诉你啊别看我不是你们江河湖海那伙的就想欺负我，大家谁比谁更坏还不一定呢！你是不是背地里谋划什么了？
　　【帽儿河】：开始了开始了！谁急了？说你了吗你就扯到类别上去了？一字儿字儿的这可谁都能看见！
　　一条河被男人突如其来的死吓懵了，它颤抖着问管理现在直播间该怎么办，但没得到回话直接被从后台强行下了播。夜晚仍旧哑声，除了一条河流淌的响动外再无其它。岸上的狗直愣愣地站在那，似乎没搞明白男人怎么不见了。
　　这晚的直播仓促结束，平台没有回放，但有用户截下了男人泡在水里的画面。发出去后当即掀起大范围江河鱼虾的议论，全都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条河被公司催促着发声明，要求着重强调就算和一条河有关也是个人直播行为，与公司不构成联系。
　　但一条河老实地把道歉和声明发布后，评论区的各种声音又如雨后春笋般钻出来。
　　【一条河在现场吧？为什么都不解释一句就下播了？心虚吗？】
　　【有疑点啊，听说那场直播连钱塘江、松花江、黑龙江以及好多知名的全去了，哪来这么大吸引力？我之前可从没听过个叫一条河的主播。】
　　【纯路过，我想听在直播间的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
　　一条河的直播号被暂封，公司放出消息会尽快进行调查调整。压力从上头一层层逼下来，到一条河的管理这儿，它不得已当面和一条河对质。“本来以为你要飞鸿腾达了，结果赶上这么个破事！你老实说，那天晚上你都干啥了？”
　　一条河被评论区飘忽不定的走向折磨得万分疲惫，声调都提不起来。“就是纯粹的直播，有个用户说想看我结冰，后面您也看到了我到河边想降低自己的体温，然后有弹幕说岸上有人，再后来他就忽然自己掉下来了！”
　　管理立马往后推了推，掀着水花说道：“可别，我真给你做不了证，关注点转向那个男人没一会我就去盯着别的直播间数据了，谁知道再回来人还死了！”管理顿了顿，又用眼睛瞄它：“你确定看见男人是自己掉下来的？”一条河也不敢打包票了，说：“晚上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岸上站的除了男人就只有一条狗，大晚上跑到这儿来谁知道他是想不开还是意外。”
　　就在说话间管理的上层管理猛地炸来消息，说评论区揪住了一条河的小辫子。“我什么都没说啊！”一条河慌张地去看，发现不知是谁开了小号发了一段录屏，画面中乌黑一片，不过调高亮度后还是可以分清就是那场直播的岸边。岸上站着的男人和狗没什么异常，但忽然听见一条河的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不对啊，怎么还没反应？”
　　据发布的人说看见直播内容稀奇想分享给朋友，按钮不好使它还使了半天劲，结果发现是错按成了录制。一条河的脸色骤然变了，它回忆起自己说那时候应该是给管理发消息，问这么高热度播到几点就能结束了，它实在嗓子疼说不动，但又播了十来分钟都没见管理回话，担心出什么事才自言自语了一句。没想到成了根本解释不清的铁证，评论区的导向一下变成了主播一条河为了引流量，事先下毒布置，直播“意外”现场。公司遗憾地告诉它，根据签的合同，公司不允许劣迹争议主播近两年内再次出现。“小河啊，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你这一句话搞得谁也解释不了嘛。不过你放心，一条河只是艺名，你就安心再找个别的工作，先不给它们看照片，应该也会录用你的。”公司总头这般说道。
　　只要打开网络，便是铺天盖地关于这件事的消息。有的说一条河构成犯罪，有的说它还畏罪潜逃，有的说这简直是自然界的耻辱。众说纷纭，但矛头统一指向一条河。
　　等三天后公司做好了公关，公开宣布一条河已经离开它们公司时，得知一条河已经死了。死因是附近的化工厂为了应付检查将大量污水一口气排入河中，而一条河正紧挨着化工厂，首当其冲。它就这么一声也没发出，污浊地死去了。
　　这条消息的评论区仅空白了五分钟不到，就填满了“一条河是自杀”、“死的罪有应得”、“一命偿一命”的声音。但一条河听不到了，谁也无法知晓它究竟怀揣什么情绪丧命。
　　“20xx年6月x日，我市在xx河边发现一具男尸。公安部门正着力调查死因……”
　　“经调查走访，20xx年6月x日案件中的男子从事自由职业，是宏兴化工厂职工家属。其妻子与十天前因癌症病逝，怀中怀有六月大胎儿。公安部门正着力调查死因。”
　　一个男人和一条狗徘徊在河边，水声哗哗响着，让这夜晚没那么寂静。他苦恼地抓抓头发，踢了两脚石子儿。周围再没其他人了，就连狗都是不知从哪跑来的。“你有孩子吗？”男人沧桑地看了眼腿边的狗，问道。就在几分钟前这家伙还冲上来想要咬自己。不过男人从小就很会对付狗，顺便把口袋里没吃完的香肠分了点给它，也就见狗安分了。
　　“你要是有孩子，一定带它离这化工厂远点。太害人了。”这些时日男人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只是干眨了眨眼。若不是化工厂操作规程不合格，妻子也不会遭受污染，年纪轻轻地就走了。他记得去检查胎儿那天他俩都很高兴，他还给妻子买了束花。但胎儿畸形。医生询问了生活环境，建议妻子去做个别的检查。接着就是不给人喘息机会的噩耗，一个接一个，外面的花还开得正艳，如花般的妻子就被耗干了。
　　那天晚上他收了摊鸡蛋饼的摊子，走到河边想散散心。白天的时候有位很可爱的小女孩来卖鸡蛋饼，说她妈妈在医院里躺着很难受，想给妈妈买一个热乎的鸡蛋饼吃。男人一时心软给小女孩多加了一个鸡蛋，和她说懂事的小孩都值得多一个。
　　“那叔叔你也要给自己多加一个鸡蛋！你也很懂事！”小女孩笑得很灿烂。
　　“汪！”站在男人脚边的狗低吠了一声，它听不懂男人说什么，但闻到他兜里还有香肠的味道。小狗崽儿已经两天没吃开东西了，它本来是将刚才的肠卡在嗓子眼想带回去，但一不小心给咽了下去。“别叫了，我要走了。祝你好运啊。”男人说。狗见男人挪脚，急切地想再多讨要一口香肠给孩子，便赶紧咬住他的裤腿。哪知下过雨的河岸泥土松动，男人就这么掉进了河里。
　　说起来，从前男人路过那条河无数次想过跳下去。偏偏那晚上他是想最后来这儿看看，然后重新开始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