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未既人未老》韶惜

9、诗会 来

　　来到溪慈行宫已经半月有余，太后的中暑之症有所缓解，于是兆帝便提议举办诗会为太后解解闷儿。兆帝吩咐下去，请帖便在一天之内分发到所有人手中。
　　“公主，此次诗会您打算去吗？”冬寒将请帖放在萧云舒面前。
　　萧云舒正在练字，“这次诗会前朝有何人出席？”
　　“奴打听到，有状元公三人和部分世家公子。”，冬寒凑近萧云舒耳侧，“奴还听闻，岑家长子已经回京了，此次诗会也会前来。”
　　“可是那位岑胥陵公子？”萧云舒搁下手中的毛笔，望向冬寒。
　　“正是。”
　　萧云舒颔首，示意冬寒退下，自己则翻开那封烫金的请帖，素手轻轻抚过。
　　三日后。
　　春水和夏霏正在为萧云舒绾发。
　　“云舒，今日你想穿哪件衣裙？”瑞姑打开衣柜，精心为萧云舒挑选。
　　“就穿那件绣有茉莉花暗纹的齐腰襦裙吧。”萧云舒望着铜镜中眉目如画的自己，浅笑道。
　　这时，秋禾突然凑了过来，贼兮兮地对萧云舒道：“公主，往日您都是不会参加如此诗会的，怎的这次便例外了呢？可是想去见什么人？”
　　“秋禾，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是不是我几天不揍你，你就敢打趣我了？！”萧云舒的素手准确无误地朝秋禾的痒痒肉挠去。
　　“啊！公主饶命！”秋禾忙向一旁躲去，可萧云舒哪里会给她逃脱的机会，于是主仆两人打作一团。
　　春水几乎快崩溃，“公主，奴刚给您梳好的发髻被您弄乱啦！”
　　傍晚时分，内务局派来的马车停在了沉香水榭门口。这次是秋禾陪着萧云舒赴会，因此秋禾也特意换了一身全新的宫装，使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马车一路向着举办诗会的兰枢苑行去，萧云舒打起帘子问秋禾道：“秋禾，三公主的住所何在？”
　　“在西侧的苓湘园。”秋禾想了一下答道。
　　“那离我们的沉香水榭远否？”
　　“似乎不近。公主，您可是要去寻三公主殿下？”
　　“不必了，我们先去兰枢苑。”萧云舒语罢便放下了车帘。
　　萧云舒打听到，此次行宫避暑各宫住所安排乃内务局主管，兆帝又令新上任的翰林学士万俟霁协助。萧黎笙曾对萧云舒说过，已经打点好让人安排两座相近的院落给自己与萧云舒。可听秋禾的反映，沉香水榭与苓湘园相隔有些距离，难道这从中有人作梗？又会是谁呢？皇后和萧沃若吗？
　　萧云舒一路都在思量着，马车停了，兰枢苑到了，她才被秋禾从沉思中唤醒。
　　刚下马车，迎面便遇上了趾高气昂、衣袂飘飘的二公主萧浣芸。今日的萧浣芸，一身流光闪耀的舞裙，眉间还点了一枚桃花形的花钿。
　　“呦，这不是四妹妹么？今日为何穿得如此素净啊？”萧浣芸语中带着讽刺，上下打量着萧浣芸。
　　“何以见得？”萧云舒停下脚步，望着萧浣芸。
　　“身为公主，四妹妹理应按公主规制穿着，总是打扮得如此... ...寒酸，恐有失皇家体面啊。莫不是妹妹没几身上乘衣裳吧？”语罢，萧浣芸掩唇讥笑。
　　诚然，萧云舒的衣裳确实不多，那是因为她的例银一直被克扣，从来都是只够日常开销。不过挑唆内务局克扣她的例银这种事，萧浣芸倒是没少干。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却也清晰可闻，周围有不少人都是听得到的。
　　萧云舒听罢之后也不恼，语气平稳地道：“皇姐所言极是。我虽是公主，但例银时常造人克扣，在宫中日子不好过。不过我想，是谁从中作过梗，谁心里自然清楚。还有，皇姐所言我有失皇家颜面请恕我不敢苟同，身为皇家女我更赞同‘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道理。有的人如若不能胸藏文墨，不能心胸宽广，纵使衣着再华丽也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耳。”
　　“萧云舒！你！”萧浣芸听后怒不可遏。萧浣芸最不擅长舞文弄墨，萧云舒此话便是在讽刺于她。
　　萧云舒将萧浣芸的咆哮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莲步轻移，走进了兰枢苑。
　　“四公主殿下。”一道悦耳的男声从萧云舒身侧传来。
　　萧云舒在听到这个声音后，唇边不自觉浮上一丝浅笑，回眸望过去，只见万俟霁长身玉立站在不远处，微笑地望着她。
　　“原来是万俟翰林。”
　　万俟霁行过礼便走上前，“听闻公主一向淡泊，不喜这等诗会，臣还生怕殿下不会前来。”
　　“怎么？如若我不前来，翰林会很失望吗？”萧云舒语气中透着狡黠。
　　“自然会失望。如若殿下不肯赏光，那此次诗会岂不是乏陈可述？”
　　“看来我所料不错，那张小笺正是万俟翰林你所写。”萧云舒挂在唇边的笑意更浓了。
　　“陛下命臣协助内务局安排行宫避暑事宜，臣游遍溪慈行宫，偶然发现沉香水榭中有几株公主最爱的茉莉，便命人搜集茉莉，为公主植于沉香水榭。不知公主可还喜欢？”万俟霁的眸中尽是温柔与缱绻。
　　萧云舒莞尔，“自然是喜欢的，有劳费心了。”
　　不远处，萧浣芸正冷眼瞧着二人谈笑风生。
　　“公主，四公主好像同万俟翰林走得颇近呢。”萧浣芸的贴身宫女梨蕊说道。
　　“呵”，萧浣芸冷笑一声，“贱奴所生之女就是眼光也低人一等，居然就能被一个区区进士迷得神魂颠倒。”语罢，便带着梨蕊离开了。
　　诗会即将开始，众人皆已落座，只等待帝后以及太后的到来。
　　不多时，帝后扶着雍容华贵的太后走进兰枢苑，众人纷纷行礼。太后慈眉善目地示意众人免礼后，便与帝后落座。
　　“予前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近日方有好转。陛下仁孝，宣诸位前来参加诗会与予为伴，予心甚慰。故而今日诸位不必拘礼，尽兴发挥便好。”太后笑对众人。
　　座下众人皆称是，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便示意诗会可以开始了。
　　一群携带各种乐器宫廷乐师率先走了进来，他们演奏了一首著名古曲《梨花落》作为开场乐，为诗会奠定了唯美清雅的基调。
　　一曲终了，皇后率先开口赞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应当重赏。”
　　乐师们纷纷跪下谢恩，太后和兆帝似乎心情也颇为愉悦。
　　皇后瞅准了时机又说道：“母后，今日诗会之选题不如就由您来定夺吧。”
　　“予不善诗词歌赋，还是皇后来定夺吧。”
　　“母后，您如此便是谦虚了，当年若儿的诗词还不都是您教的。”皇后继续奉承道。
　　坐在下方的萧云舒对于太后与皇后之间的你来我往、阿谀奉承感到厌恶，便扭过头去不再看上首。她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席上，此时万俟霁正端坐着，眸光落在小几上，不知在想什么。萧云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万俟霁一直无动于衷，正欲挪开目光时，忽然感受到有另一束目光注视着自己。她便朝那目光投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万俟鉴正殷切地看着自己。萧云舒有些诧异，同时也对于万俟鉴的失礼感到些许不适，但她依旧还是在撇过头去之前对其回以一个礼貌得体的笑容。
　　太后见皇后如此上道，便也不再推脱，定下了选题。
　　此时，萧浣芸起身来到殿中，对着坐在上首的帝后与太后行了一礼道：“皇祖母，父皇，母后，芸儿不善诗词，恐扫了兴致，便准备了一曲舞蹈献与诸位，还望父皇恩准。”
　　事实上，萧浣芸每年诗会都会跳舞，她能歌善舞的名声也是如此造就的。
　　在得到兆帝的恩准后，梨蕊端过一个玉莲放在大殿中央的地板上。那玉莲做得晶莹剔透，不过其最令人惊讶的不是其上好的玉质，而是其只有人手掌大小的尺寸。
　　“芸儿，此为何意？”兆帝疑惑道。
　　其实不止兆帝疑惑，在场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一方小小的玉莲之上。
　　“回禀父皇，儿臣将在这玉莲之上跳舞。”萧浣芸对着兆帝盈盈一拜，唇边扬起一抹骄傲的笑，“此舞名为莲舞，是儿臣改进了母妃当年之舞而得。”
　　兆帝听后眼中满是期待，示意乐师赶紧奏乐。
　　乐声渐起，萧浣芸曼妙的身姿开始翩翩起舞。她一双小巧的玉足在玉莲上轻盈地跃动着，长长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萧浣芸一边舞着，一双若秋水的眸子含情脉脉地频频望向岑胥陵所在的方向。
　　岑胥陵能力出众、貌若潘安，但却是京中出了名的冷公子，他的不近女色可是令万千少女芳心破碎。萧浣芸也是这万千少女中的一个，可她却并没有因岑胥陵的冷淡而黯然神伤，在她眼中，身为皇家女的自己比京中那些贵女都更加有优势。
　　也许是萧浣芸的眸光太过热切，原本沉静的岑胥陵竟然抬头望了过来，两人眸光相接。那一瞬间，萧浣芸的呼吸都停滞了，心跳加速，面上也泛上了一丝淡淡的红霞，这令她看起来更加妩媚动人。
　　一曲终了，萧浣芸走下玉莲，施施然对众人施了一礼。
　　“甚妙，甚妙啊！”萧景煜率先站起来鼓掌。
　　萧浣芸对着自家兄长一笑，便又朝岑胥陵望去。此时的岑胥陵依旧沉静，仿佛刚刚那一瞥不存在似的。萧浣芸有些失落，但又无可奈何。
　　“芸儿。”兆帝唤了萧浣芸一声。
　　“儿臣在。”萧浣芸忙收回目光，行礼道。
　　“你今日可真是令父皇大开眼界啊。”，兆帝赞许道，“如今你的舞艺已经远在你母妃之上了。”
　　“儿臣不敢。”
　　“有何不敢，父皇还能骗你不成。来人，传朕旨意，将朕近日所得的那颗夜明珠赐予二公主。”
　　“谢父皇。”萧浣芸满心欢喜。
　　那夜明珠乃一奇石，握在手中温和无比，夜间将其置于屋内竟比燃烛还明亮，可谓是极其珍贵，整个大兆也只此一颗。
　　萧浣芸回到座位坐好，便又听得皇后道：“芸儿可真是为诗会开了个好头。陛下，妾也想为诗会添个彩头。不如两两对诗，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兆帝正在兴头上，自然没什么异议。在征得太后同意后，这一新规则便落实下去。
　　第一对对诗的是两名贵女，两人不分伯仲，所作之诗也皆数上乘，太后与帝后也十分满意。
　　萧云舒一向对这种出风头的游戏兴致缺缺，萧黎笙亦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无奈。
　　众人皆使出浑身解数在太后和帝后面前表现，所作诗的水平却是参差不齐。萧云舒只觉得愈发枯燥，心中也是暗暗嘲讽那些人的作态。
　　这时，坐在上首的太后注意到了坐在萧黎笙身侧的萧云舒：“小四也来了。”
　　萧云舒起身，从容不迫地对着太后施了一礼：“孙女见过皇祖母。”
　　“予知你性子淡泊，不喜人多的聚会，怎的这次诗会便来了呢？”
　　“回皇祖母，从前是孙女不懂事，如今方知应多与姐妹们走动，相交一二。”萧云舒语气谦恭。
　　“看来你是真的长大了。既然来了，那便作首诗给予听听吧。”
　　“是。”
　　皇后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压萧云舒的机会，便说道：“母后，不如就让小四同若儿对诗吧。”
　　皇后此举可谓司马昭之心，这阖宫上下谁人不知萧沃若腹有诗书，又谁人不知萧云舒不学无术的名声呢？
　　萧云舒面上平静如水，心中却冷笑：皇后啊皇后，你这次怕是要失策了。
　　太后望着萧沃若和萧云舒道：“若儿，小四，你们谁先来？”
　　“长幼有序，还是皇姐先来吧。”萧云舒恭顺道。
　　萧沃若也不推辞，对着太后施了一礼后便作诗曰：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此诗一出，全场鸦雀无声。萧沃若之才华果真令人难以望其项背，她的高贵、她的冷艳、她那无与伦比的气质已经与她的肉身和灵魂融为一体，仿佛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只能远观也。
　　片刻的沉静过后是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兆帝欣慰地看着萧沃若说道：“秀外慧中、博学多才，不愧为朕之长女。”
　　萧沃若端庄地行礼，平静地道：“父皇谬赞。”
　　众人又是对萧沃若的谦恭进行了赞扬，一时间无人在意还未作诗、静坐一旁的萧云舒，仿佛萧云舒注定是一个失败者，不配得到尊重。
　　萧云舒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将兆帝和太后对萧沃若的称赞看在眼中，将自己的无人问津看在眼中，将这与生俱来的反差看在眼中。无名的怒火与悲凉交织在心中，此时的萧云舒心情是压抑的。她开始后悔与这些虚伪的人玩这种无聊至极的游戏，开始怜悯自己出生在这阳奉阴违的皇家。
　　对面席上的万俟霁安静地坐着，他正望着萧云舒。这个如月中仙的女子此时正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却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情绪——复杂、悲凉、愤怒，万俟霁心中有些酸涩，他其实很想让萧云舒抬头看看自己的眼睛，因为那里面也许有她想要的依靠与坚强。
　　皇后满意地看着众人的表现，她的视线落在萧云舒身上，唇边挂上一丝嘲讽的笑，说道：“小四，该你了。”
　　萧云舒抬眸望向皇后，与之直直对视，贝齿轻启，曰：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皇后的脸色随着萧云舒一字一句的吐出而愈发难看，当萧云舒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她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不是说萧云舒这个蠢货性格孤僻还不学无术吗？观其今日之表现，分明丝毫不逊色于若儿！
　　“舒儿，这诗当真是你所作？”过了良久，兆帝才开口询问道。
　　萧云舒几乎笑出声来，父皇的心还能再偏些吗？
　　“回禀父皇，此诗的确为儿臣所作，不敢有假。”
　　“四公主殿下又当如何证明？”在一旁看戏的徐宜槿此时发难道。她其实也是很惊讶萧云舒今日的表现的，不过一向看轻萧云舒的她更愿意相信是萧云舒在舞弊。
　　“那郡主以为本宫该如何证明？”萧云舒反唇相讥。
　　“不如公主再作诗一首让众人评判。”
　　“可以。”萧云舒从容不迫，转而又对太后说道：“但凭皇祖母定夺。”
　　太后不语，只是注视着萧云舒。这么多年来，她很少关注这个孙女，宫中所流传的关于其不学无术的流言她也有所耳闻，只是她同兆帝一样不曾在意过，因为在她眼中，这个孙女只是贱婢所处，与蝼蚁无异。然后人往往就是这样，当别人低入尘埃之时不曾留意，当别人夺目闪耀之时才会惊叹其光辉。
　　“今日是诗会，鲜有作词，你便作首词吧。”太后开口说道。
　　萧云舒称是，便曰：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此词一出，对面席上的士子们皆连连称赞，整个大殿中再无质疑之声。
　　萧云舒整理衣裙坐好，舒了口气。刚抬眼，便与万俟霁的目光相交，他的目光奕奕，里面蕴含着赞赏，萧云舒便也对其展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