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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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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一声低吟,似是从很遥远的深处传来,声音是会走的,越走越近,震动越来越越明显,脚底的碎石砂砾本只是一抖,随后开始如上了锅一般,开始迅速翻炒。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方舱里刚从产架上移动到床上沈暮昭突然认识到。
“殷鉴,你要回亡界,疏散34号地心的亡灵。”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转头看向殷鉴。
这句话一出,殷鉴的脸色突变,地心出逃应该还有两天时间,但从这个震感看来,应该是提前了,是啊,地心,从来没说一定要遵守信用。
方舱外的人因为刚才的一阵震动全都涌进方舱,他们或许不怕死亡,因为本来就是鬼。“亡主,亡主。”
“印商,之前安排的准备药物和医疗资源…”不等殷鉴说完,印商已经点头。
“鉴骨帝,怕是又要劳烦你辛苦一阵子了。”鉴骨帝看向襁褓内的婴儿一眼,满是宠溺,“不辛苦,我老头子不就是坐镇那个澡池子的吗,有机会看一眼亡界的公主,也是我的福气了。”
方舱的震动越来越明显,这个振幅有点出人意外。
“大少,你得赶紧回去。”沈暮昭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将众人推出了方舱,“你们赶紧回亡界,人间事儿不需要你们处理。”
她抱过迟媚怀里的婴儿,“你们快走。”
殷鉴必须得走,地心提前出逃,这个虽然与亡界无关,但是34号地心还有很多服役的亡灵,在那里,他是支柱,是他们的主。
亡界的人,消失的很快。瞬间黑水潭这里就只剩下了两人和一个婴儿。
“姐,不对,我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范御灵有些跌跌撞撞,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什么鲜岛地震,这里的震感那么强,不在鲜岛,是不是?”
沈暮昭的伤口很疼,那种无法说出口的疼,在大地的震动中更加撕裂。怀中的婴儿刚经历了一阵破生之劲儿后陷入了绵长的睡眠,大地的颤抖仿佛是个天然的摇篮,她也累了,睡的安详。
把婴儿放入范御灵的怀抱,她极力跑去的方向,正是他来的方向,果真如此。
“姐,你是不是还养了凤凰花,你答应过我不养的。”从看到凤凰果的时候,范御灵就明白了自己的愚蠢,她怎么会听劝,她怎么可能会接受自己给弟弟带来的伤害,她怎么会对伤害弃之不顾,她会做到极致,哪怕这个极致是怀着孩子到危险临近的时候还一日一碗血的养着一朵他并不见得非得要的凤凰花。
“姐,我不要,我说了我不要,这是吃你血的东西,我不要。”他不敢动,怀中的婴儿太脆弱了,地面已经在抖,他怕不注意搂不住他,又怕搂紧了掐疼了她。
沈暮昭已经把凤凰果摘了下来,她递到他嘴边,“吃掉,我都养出来了,你不吃不是很浪费。”
范御灵的眼睛仿佛放闸的水坝,奔涌而出的泪水划过半边脸颊,他放婴儿回她怀抱,一把扯下了面具,“姐,是我没用勇气,你才一定要养花对吗,我真的不在乎,真的不在乎的。”
手上抓着凤凰果,他哆嗦着嘴唇,看着沈暮昭看他的眼神,尽是渴望,“快点吃下去,吃完了还有事儿做。”
“做…什么?”一个趔趄,整个人都摇晃了一下,他反应极快的搂住沈暮昭,让她俩倒在自己身上,这感觉已经非常熟悉了,就是地震,而且绝对不是鲜岛地震引发的外地震感。
“姐,这是…”他看望怀中的人,她双眼紧闭,似是在感应什么,“姐,你…”
“还有时间。”睁眼的刹那,沈暮昭已经改变了刚才的眼神,果断的命令他,“你赶紧把凤凰果吃下去,吃完就带星星离开这里。”
“你呢?”他没忘记她话语中漏掉的人,“姐,你呢?你去哪儿,我们一起走。”
沈暮昭已经不回答他,一边拿凤凰果往他嘴里塞,一边抱着娃要起身,她在看四周地形,黑水潭这边是附近的高处,往前尽是下陷的梯田,“等下你往这走,这是方向,你看到没,那边有片林子,你往那边走,沿着长着芦苇的方向……”
“姐,我不走,我也不吃。”范御灵几乎是肯定了他的猜想,“地震不在鲜岛,是不是,地震在这里,是不是,地心管不住,但是出逃的灵魔你打算在这里灭掉对不对,你现在没有凤羽,来不及祈福,你有什么,你有血,是不是,你打算…”
“是。”沈暮昭几乎是吼了出来,地动山摇,“这是我的命,我生来的命,我生来就跟这地心连在一起,跟34号地心连在一起。我已经看到我的结局了,我也看到这场地震的结局了。你知道吗?这次地心出逃为什么需要我的存在,因为这次灵魔太狠厉了,他们积攒了数千年,他们出来不只是一场暴动,一次纷争,一场疫病,而是一次毒,就跟细菌战一样,他们要灭掉的不是这一个地方,是整个国家,乃至全球。”
范御灵无法去判断听到的是不是引发恐慌的灭国论,不知道听到的是不是天方夜谭,他只看到刚刚哄她吃着果子的姐姐,那个摸着他头说我一定会救你的姐姐,此刻疯狂,坚定,决然,是她教他宿命可以反抗,也是她告诉他不要跟随命运摆布,但是此刻她却非常坚定的认命了,认命的放弃刚生下的孩子,认命的将自己送上断头台。
“姐也不想认命,姐也想就这样放弃,姐也想这样躲过去,我也想就这样去亡界算了,那里有殷鉴有星星,你,小米,韩辉韩旭很快都会来亡界,可是,你觉得我能这样选择吗,我能吗?”
地面还在抖,现在连人都开始抖。之前还有惊鸟飞过,现在的天空已经干净到纯粹了。
“姐,不是不认命吗?既然不认,那就不怕加我一个。”范御灵定定的看着她,“谁规定你是唯一灭掉地心的人,谁说别人不能帮忙,你是伊麦荧光双重之身,我还是荧光族人可以咒杀呢,你想我吃凤凰果恢复容貌带着星星走,我偏不吃,”他把荧光果扔了回来,“我恢复到以前失去神力但没失去记忆,我不是我爸,我敢记得所有事情,但即便我去了亡界,我也敢记得死之前是一副毁容的模样,但没有扔下我姐,我也不愿意将来老死容貌还在却记得我把你丢在了这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怀里的婴儿该是如何?
震感在极度撼动之后,有了一度消停,再乐观也知道不是地心打道回府了。
沈暮昭抱起婴儿跑往黑水塘的方向,“明鲲,明鲲,你出来。”
当年的魏定星是它送过去的,恐怕命中注定,星星还是由它带去。两姐弟等着水波纹的乍起,开始还是毫无异样,“明鲲,我知道,你一定能听到我的呼唤,这是你带我来的地方,这里殷爵来过,你一定知道,你一定要来。”
当那条惊天大鱼从水底翻涌而起,沈暮昭已经抑制不住,她摸着坚硬的鱼鳞,鱼头盖的地方还有冲撞的痕迹,“明鲲,又要难为你了,你把星星带回去,上次你把他带了回去,这次一定也可以。我知道亡界现在有变化,可能一团乱,搞不好殷鉴还会生你气,你别怕,他会理解的,你保护好星星。”
将襁褓放上鱼背,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固定,却见范御灵指着前方啊出来惊吓,“姐…”
是一线天的方向,两座巍峨嶙峋的山峰,那中间一刀切的细缝,正在缓慢裂开,不是平移的方向,是像绽开的花朵,缓缓像两边打开,那撑开的速度,看似缓慢,却是匀加速,“姐,灵魔是不是要出来了。”
沈暮昭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但是弟弟的话确是应证她的想法,这怕是地心出逃的最后一刻了吧。
她一手拍向明鲲,“快走。”明鲲似是鼓出一股强大的力气,鱼背的鱼鳞“刺棱”张了开来,片片鱼鳞仿佛盔甲一样夹住背上的襁褓,又像保护罩一般,护住了襁褓中的婴儿,一个甩起来有大半片黑水潭宽的尾鳍拍动,明鲲往潭底窜去。
待鱼影不见,沈暮昭看向弟弟,他反向跑到了刚才站立的地方,包裹里有随身携带的匕首。他划开了自己的手臂,荧光族的血,从来刚硬,连出来的姿态也是迸裂而出,“滋”的一声蹚到地上,随后就水龙头一般倾泻在地。他指尖戴着的是荧光族的信物,那枚尾戒,在满掌的鲜血映衬下,寒光乍现,他没有低头,反而看着一线天的方向。
“我荧光族范御灵,不是族长,算不上中坚力量,过去没有履行太多族内职责,没有咒杀过他人,也没造福他人,普普通通的世人一个,不想到死还能咒杀一次,我不知灵魔为何千年不散,百年不腐,但让我姐姐一人来担,我觉得太不公平。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血可以为灵魔开路,找到各自回家的方向,如果我们念力强才能咒杀,我希望我的念力能让灵魔感受到久滞变凉的温暖,找到已经忘却的美好,如果灵魔不愿接受我的祈祷,那愿我的咒杀足够强大,将他们杀死在万恶的深渊,没有复出地表的一日。”
血流如柱,当沈暮昭走进,范御灵的脸色几近苍白,他还在喃喃自语着自己的咒杀,或者说告词,没人教过他们怎样算咒杀,太平盛世下的孩子少有恶毒之心,在这关键时刻,他想的也不过如此。
地面的震动还在继续,可是跪坐在地的沈暮昭还是感受到了那一声一声此起彼伏的叹息,仿佛是感叹,抑或是释怀。
地心仿佛吃不饱的恶汉,疯狂的吸食着地面的渗透,那殷红的血浸入黄色的泥土,居然不是黑红,而是鲜红,一如范御灵的祷告,如果他的血可以为灵魔开路,希望顺着这条火光照耀的方向找到回家的路,如果他的念力够强,希望顺着这道光开启美好记忆的阀门,看到内心曾经光亮的一角。
一线天已经消失不见了,好像这里从来没有那座山一样,消失在视野之内,又是一片短暂的安静。
“姐,我冷…”脸色煞白的少年呢喃着,目光中的女人很是模糊,但好像不再是一只眼的角度,“姐,我看到…”
“弟弟啊,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叫你,你看,我到现在才敢承认。”她刚切了什么东西,用力挤压着汁液,然后伸到他的上方,“以前觉得一个人无牵无挂挺好,后来发现牵挂多了麻烦,现在想想,有个牵挂好像也没那么难受,至少没那么孤单。”
有汁液滴在嘴里,浓稠的,带着血腥的味道。
“你尽力了,我知道。你爸妈肯定也知道。”似是挤干净手中的东西,她俯身拉起他的身子,将他扛到背上,她的手心该是被划伤了,有在滴血,周身也散发着血腥味,“你怕是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34号地心灵魔怕是没想过挣脱了结魔网,在逃出生天的那一刻还能听到你的呼唤,你没咒杀你是在劝解,你从来没有害人的心,又怎会杀人。”
走了一段距离,将他放在一处角落,周围有芦苇丛,躺下去软绵绵的。他姐看了他一下下,终只摸了一下他的脸,“如果我没灰飞烟灭,我们还当姐弟,要是没可能,那就缘起缘灭吧。”
“姐…”他只能叫出这声,地面又开始震动,这次的震动非常强烈,仿佛在擂台上被对手狠狠的摇晃推搡,他的脊椎骨被震断了,他彻底倒在了芦苇丛中,芦苇挡住了他的视线,那些许的缝隙中,他看到,有一束橘色的光柱从地面射出,然后有一只飞鸟的影子极速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