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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亡主,34号地心突然出逃。目前亡灵在紧急疏散中。”
      殷鉴来到34号地心的时候,往日盘旋而下的蚂蚁搬家之路已经空无一人,中上部遗留的部分亡灵在阴兵的扶持下也紧急避险中。
      “34号这几日就很烦躁,周边的灵魔也特别闹腾,所以多数服役的亡灵在工作之余也加强了警惕,所以出逃当时并没有引起像上次一样的恐慌。”
      “我们加固了结魔网,但还是被灵魔挣脱了,目前预计挣脱出去的灵魔有一半,这些灵魔因为修为时间长,怨念极大,因此存活力比较强。”
      殷鉴听着阴兵来报,不算太惊讶。可是内心慌张的地方却是越来越大,是因为刚当上爸爸吗?直到听到报告,“亡主,地心出逃的路线跟之前准备的不一样。”
      “是通往那个最近才被废弃的人间泉口。”
      偌大的议事厅响起了东西落地的声音,很少在亡界慌乱的亡主,瞬间消失在椅子上。
      往生桥下,乌海河上,从河底滚起的浪延至河面,带起一片浑浊,不停有喧嚣从河底翻起,像是亡界被捅破的洞口,不停的灌风进来,河两岸的亡灵看着近日常出异象的乌海,似是在疑惑,又是在期待。
      这个等待较于上次,根本不算漫长,但那一次有着一点甜蜜,这次全是焦急。
      殷鉴在回想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似是自从有了星星,他看待所有就没了以往的冷静,明明漏掉了什么,却是思虑不清。
      “你看,明鲲。”亡灵的叫声传来,又是上次的场景。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河底慢慢变大,初是一点,后是一片,破水而出之时,大鱼尽是伤痕,这次背鳍上没有站立的身影,细看却有一个巴掌大的襁褓,大半被覆在挺立的鱼鳞之下,而那块几乎算是自我撕裂的鱼鳞在襁褓被拿出之后,跌入了乌海。
      明鲲周身有被火烧的痕迹,鱼尾甚至被烧焦了半边,腹鳍焦化,它喘着粗气,鱼鳃奋力拍打,它的眼睛被灼伤了,不似以往清明。殷鉴有些迟疑的伸出了手,附着在球体上的灰烬尽数滑落,少有人见过鱼流泪吧,此刻一粒大如健身球的泪从明鲲眼中滚出。
      殷鉴抚着鱼头前盖,那块周身最坚硬的地方有了裂缝。乌海底下最欢快的一条生命,在听到呼唤奔赴而去时候不曾想过艰险,接受托付回返之际不曾想过结果,这条与亡界同生共死存亡千万年的大鱼,终有一天突破人间亡界的最大禁忌,承载着真正的生命而来。
      细长的丹凤眼微微闭上,似被全力重压,再也无法抬起。
      右手抱着的包裹看似当年,但那时薄如蝉翼,此时却是真实手感,耳边手心可以感受到坚定的心跳,有力而韵律;
      然而,左手下的温度却在失去,喘气的声音日渐消音,鱼眼中刚还留存的光亮正在消散,生命在亡界的离去,一如人间缓慢;
      殷鉴仰头呼出的声音,从未有过,低沉的愤怒,压抑的咆哮,有一种藕断的清脆撕裂,却夹杂着千丝万缕的疼痛牵连。
      起风了,来自乌海。此刻乌海从海底翻滚起浪潮,一个个龙卷状的水柱卷起乌海水,这条从未有过生灵的乌海往日静谧的犹如景区周边尽是咖啡小座扬起悠扬小调的湾湾河道,当下却承载着无数个暴风巨眼,把河底的的水源源不断的涌向上空。
      亡界有天,不是地面,而是地心的方向。人间向阳而生,亡界向死而去,数年来和平共生你不乐意,你要肆意妄为,我又何苦遵守,既然两不想让,那就拼个你死我活,你若赢了,一概地心爱往哪儿去往哪儿去,我若赢了,所有地心火力,请永远的消失在地球上。
      龙卷风卷起乌藤蔓往天空飞去,这类亡界装饰作用的植被从来是无根浮萍,当空中开始漫起石块沙砾,房屋开始抖动,亡灵惴惴不安,躯躯白骨不过二斤,无心无脚就是浮萍,乘风归去说来仙气袅袅,真如风中零碎的枯枝败叶乌藤蔓,亡界的天,怕是要翻了。
      小小的拳头从襁褓中伸出来,她才出生,都未穿过衣物,襁褓不过几层软柔的棉布,伸出赤裸的小胳膊,很是费力的迈过万千沟壑,触碰到某处胸膛。那小拳头抵在胸口的位置,殷鉴气从胸顺起,她还不会睁眼,软绵的敲打却是有力,嘴角咧出一个笑容。
      一度以为留下血脉是我的终极任务,在踏着三代亡主的记忆之上;一度以为我勤勉尽责,循规蹈矩就是我的职责,在享用着殷爵给我铺好的道路之上;一度以为只要我问心无愧,你心甘情愿就可以坦然接受,在终于得到的时候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漏掉了她让我探查地心出逃时间时的一点暗想,我漏掉了她在主张让夏英姿上人间时的一点空闲,我漏掉了她在给出亡灵往生钻石时的一点决然,我漏掉了她自始至终不曾想过认命信命,她既然敢以身养花到最后,又怎么会任由地心从鲜岛出逃,她既然理解了夏英姿的嘱托,怎么会不顾汪德群的私欲而放任捞钻,她从未想过把黑水潭和一线天留给汪德群,她从没想过放34号地心和灵魔顺利出逃,她从始至终都在顺命改命,直至天光。
      左手抚下,明鲲安然的落到乌海底部,这条大鱼终是永远的睡在了嬉戏的地方。用力挥手,龙卷风眼渐渐平息,慢慢回落,半空的飞沙走石各归各位,围观亡灵直觉脸颊有股铺面而过的水汽,眼前已是恢复如斯。
      细长身影,抱着初生婴儿走进城堡。随即一条身影,略空而去。

      人间的神,称为上苍,就是那个睡了醒着,混沌着糊涂的家伙,人间太平的时候供奉他自我安慰,动荡之时祈求他上苍保佑,其实,他只是个活的太久太久,久到忘记年岁的存在。是的,只是个存在。无人听其诉说,无人与他和歌。
      亡界的主,就叫亡主,他的出现很是憋屈,当上苍占据了地表天空,轮到他的只能是地下黑暗,他也认命,在月朗星稀之时划出维度,以日光为证,以温度为界,打理着一个没有生命却承载来去的地域。初时垦荒自是艰辛,为了保持对生命的敬畏,保留对生活的热情,亡主选择传承,有消逝的自己,有新来的自己。
      而我,地心。生于人间糟粕,死于自我献祭,寄居地心深处,借道亡界之途,我承载的是人间所在之地的一切伤害,我烧毁的是亡界难以消化的仇恨怨念。我不先来,非两届门生,我更像他们的过客。我从不自认神,但上苍和亡主看到我,总会弯腰揖手来一句,老祖。
      老祖不想知道,地表有10%的鸟类,30%的鱼类在灭绝,水土流失严重,气候变暖加剧,森林面积在缩小,水污染在加重,那些一点点的改变在老祖这里,是鸟的悲鸣,鱼的哭泣,根的腐烂,尘埃的叹息;老祖不想明白,细碎的伤害终究会聚沙成塔,零碎的捶打可形成合力,弱者抱团太久就成了反扑的力量;老祖还是被缔造了出来,那个大地的伤痛,被磨砺成球,越滚越大,终究聚成一团炙热,压抑不住的火。
      当上苍又在沉睡,亡主来到跟前。
      “老祖,你又来了。”我不想来。
      “老祖,化解不了的冤屈,您开解开解,实在不行,度化他们吧。”我不想度化。
      可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终将来。
      于是,地心,也成了又一个,神。
      大地的,人间的,亡界的,我自己的。
      这一次,历练而成的那天,我被取名34号,上苍看着我,“老祖,人间变化太快,我管不住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管不住就听天由命吧。别忘了,你不是天,只是被人以为成了天。
      “老祖,亡界需要变化,跟不上人间的变化,我太受束缚了。”
      传统不是继承,而是融汇贯通再传承,受束缚就挣脱束缚,想改变就接受变数吧。别忘了,从来没说亡界不能易主。
      于是,人间沧桑,白驹过隙,亡界流沙,推塔重积,各自精彩,各自使力。
      有一天,有个陪伴了很久的灵魔忽闪着跟我说,“地心老祖,这次出去要不要换个更加泄愤的地方。”
      鲜岛的矿山我已经盯上了,那么曾经山清水秀有才有矿,结果被乌压压一群人不带喘息不带安抚给生生掏个精光,现在如同一个丑陋的疮疤,光天化日的暴露在大众之下,矿山的哭诉令我无法释怀。“还有更加泄愤的选择?”
      “比如,亡界的人间泉口。”这个灵魔是不是因为我对殷鉴爱答不理,所以以为我和亡界关系不融洽,但是,“那里,是我的祖坟。”
      怪不得是灵魔,都已经炙烤百年,居然想到的是挖了自家祖坟。
      “我父母的私心玷污了家族使命,我的存在褫夺了手足的生命,我愿化身灵魔不为报复,只为平我遗憾。那里曾是亡界最好的往生泉口,却被有心人当成财富中心,我后代以血起誓力求还一方安稳,我想,或许这是最能平息我浮躁的方式。”
      我并未一口答应,然后那灵魔还有说服灵魔的两具亡骨也加入了游说当中。
      很奇怪的组合,明明他们很久很久以前是同一个先祖,分散过相遇了,地表那个和灵魔还是同样的身份。很多年前的灵魔没能做到的事,现在这个不仅做到了,还带着上苍的印记。
      好大一盘棋,好像,我也被设计了。
      亡灵承载人类的,人类破坏大地的,大地受到伤害的,伤害赐予我的,这个伤害归结到我,这个大幕,允我开局。
      我提前两天出去,在殷鉴给我让出的路途中,我变了道,我有打灯,还是大灯,一路走的并不慌张,我给出了时间让亡灵选择,愿意闪躲的大可逃避,愿意往生的尽随我来,游说的灵魔自是奔赴,其他的灵魔一道前往。我的职责是向大地诉说人类对地球的伤害,而灵魔能否冲出结魔网,也要看他们对人类的怨念是否争得过天道。
      加厚的结魔网确实有效,可这千百年的灵魔未必能消,斗争从来不只是人类的事儿。
      有红光透过厚厚的地面渗透进来,那股温暖与我的炙烤不同,捂不热的灵魔晶体开始融化;光,照亮了前去的路,混沌的灵魔开始想起久远的过往,温暖的片刻好像有了希望;有灵魔放弃挣扎,游说的灵魔在化尽之前微笑。
      地表,该有一场极为精彩的画面,上苍给的变数,会有多大的惊喜。
      结魔网被破,还有一半的灵魔成功触网而过,这些曾经丧失在化学实验,细菌战的亡灵无法忘却痛苦的记忆,只怕满腔愤怒早已变成见人索命,见命必取的恶魔。
      走出地表的大门,很美,那扇镶嵌着璀璨钻石的掩盖,一如梦境般梦幻。
      是往生留下的壳。
      灵魔没有选择往生,不是对生命无所期待,只是当时放不起执念而已。再见这些新生命赠与的礼物,生命的开端,从来都是干净的透彻的,不带一丝邪念。
      有灵魔,放弃散化。
      而我,穿过厚重沉闷的亡界,越过清澈无垢的潭水,冲向上苍所在的地方。
      有人冲我而来,那细如发丝的身影,会被挫骨扬灰吧。
      可是没有。
      她单薄的蝴蝶谷瞬间张开的翅膀很是熟悉,那是上苍的挚爱,此刻却依附在她的背后,以光的速度跟上了我的步伐。
      “上苍说,我的出生是为了灭掉你。”
      “上苍的口气有点大。”
      “我也觉得。可你脚底下的,留给我吧。”
      终有一些不愿消散不愿化解不愿回头的灵魔抱住了我的大腿,历年炙烤不能将它们度化,此刻的我,还能如何。
      “你不是最厉害的吗?”这挥着翅膀的肉体凡胎,笑的竟是一脸谄媚,她在流血,在空中滴撒,“荧光族人血咒万物,既有灵魔不愿退却,我愿信物为证,以身为凭,荧光族长血祭众灵;伊麦族人凤羽祈福,保天下苍生,我愿以身为羽,为灵魔祷告,愿来者有去处,归处有灯,为必死之人留下一丝希望,愿致死病因留下一线生机。”
      “不管是装酒还是盛水,我这钵子,不枉来这一遭。”她的双眼有泪,有种叫做留恋的东西,左边是修长的身影,右边是稚嫩的脸蛋。
      有声音从虚无的空中传来,灵隐而至,她好像听到了,却是没有回头,那双翅膀率先拥抱住我,不得挣脱,燃烧的声音迅疾传来,骨头被炙烤的火星迸裂而出,那双手几乎是瞬间被消散,一个肉体凡胎在我面前,从来都不是眨眼的事。
      她消失的当下,脚松了许多,不少灵魔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哀嚎被汽化殆尽,不是我做的,还有一些想快速汽化的灵魔似是进入了下一场争斗,他们想飞的越高,散的越广,可是那鸟人的血汽化的更快,半空之中,汽化的微血追逐着汽化的灵魔,要么吞噬,要么对峙,要么争斗到底。
      “你晚了一步。”我看向她左眼里那个修长的身影,“其实你来早了也没用。”
      第四代亡主不若前几代主英俊,但眉宇间的情感越发丰润,就像人类常说的印堂光亮饱满,我一点都不喜欢,更不喜欢他,因为他是上苍,亡主和我之间,第一个,尝到这种情愫的人。
      而可以走进这个情愫的机会,是上苍创造的,亡主守护的,我锻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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