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招蜂引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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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从晴明屋中离开后，便去了楼下的庭院舞刀，直到天色大亮，额上出了层细密的汗水，他才收起手中长刀，抬头向楼上看去。
从他出现在庭院的那刻起，就有道目光从高处落下，停在自己身上，稳稳地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博雅知道那是晴明，但在‘恶念’的作祟下，这个答案让他不是那么的开心。
‘恶念’对亲近之人的感情是反着来的，博雅在心中自言自语。
所以他现在其实应该是...有点儿开心？
因为只有推测，感受不到实际的情绪，这让博雅不禁有些疑惑自己是在高兴什么。
他看向晴明，晴明不知何时换好了狩衣，山丘状的白纹黑帽端正地戴在头上，身侧还有一名男子侍立一旁，看上去有些面熟。
博雅还没回想起这人是谁，就见晴明张嘴说了什么，接着那男子从凭栏处往外一跃，在空中化作一只蜜蜂朝自己飞来。
是晴明的式神。
女式神是蝴蝶，男式神是蜜蜂，晴明他是喜欢这种......在博雅不受控制地冒出奇怪念头之前，那蜜蜂落到了他的面前又变回人的模样。
“博雅大人，”蜂夜如待自己的主人一般恭敬，“晴明大人说城西有窃棺之人的踪迹，想请博雅大人一起过去看看。”
找回女皇金棺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博雅想也没想的就点点头，“我换身衣服就来。”
说罢，他匆匆回到屋中。
庭院里的武士离开，凭栏后的晴明便收回视线。
“晴明大人很喜欢博雅大人？”变作蜜蜂飞回来的式神忽然说道，他虽用了提问语气，听起来却更像是一种陈述。
“博雅性子耿直单纯，虽然嘴上会说嫌弃你的话，行动上却又不会真的置之不理。”晴明的话听上去像是在表达对好友性格上的欣赏——这么可爱的性格，谁会不喜欢。
“这样吗，”蜂夜敛着眉看似听懂了晴明的意思，说出的话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多想：“我还以为晴明大人的心思如天都城的数万少女一般。”
天都城的少女什么心思？蜂夜没说。
晴明的折扇在身前打开，他既不否认也没承认，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蜂夜，问：“为什么这么以为？”
“听蜜虫讲过几句，自己又留意了些。”蜂夜回答，“蜜虫说晴明大人您在司天监捉妖的第一日，被博雅大人责怪与女式神们玩闹，第二日才会唤我们出来。”
蜂夜就是那日坐在棋盘对面，与晴明下棋的式神。
“而大人您虽在与我下棋，却总会时不时地看向门口，就像在等谁一样。”
“兴许我只是在望月呢？”晴明笑道。
“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蜂夜垂下眼帘陷入了回忆，“但赏月之人通常不会隔一会儿抬一次头，抬了头又只看一眼。”
蜂夜顿了顿，接着道：“直到博雅大人出现，我才确定了您确实是在等人。”
而且等的就是博雅大人。
后面的蜂夜就没再说了，晴明大人虽喜欢以言语戏弄人，却不会为了逗谁而专程去等人。
虽然他们主人后来被博雅大人责备成日与式神玩闹。但一屋子式神，只要是心思通透些的，哪个会看不出晴明大人想要玩闹的对象是谁？
“呵...”晴明低下头轻笑了一声，“你竟是发现的比我还早些。”
...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就是这里了。”化作蜜蜂的式神结束领路，翅膀的振翅声与话语混在一起，从半空传至两人耳里。
“这里？”博雅随晴明跟在式神身后，看着这个据说出现过窃棺之人的小院儿。
院无大门，修剪整齐的梨花树一眼便映入眼帘。
清晨的薄雾湿润，圆圆小小的露珠在洁白花瓣上一溜儿滚过，滴到树下弯弯的小草上，悬坠着不落。
博雅走入院内，一股淡淡的花香钻入鼻尖。
这个院子有点儿眼熟啊，博雅看一眼晴明，对方也有些惊讶，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这里就是昨日博雅才来过的，那个老翁和女妖住的地方。
只是昨日发生的事情颇多，他没有闲情去欣赏四周风景。
现在放平了心再看，才发觉这一方庭院中‘花开满树’的景色当真别致。
梨花在曲折蜿蜒的树枝上朵朵绽放，夺人眼球。
有一小片轻柔的梨花瓣从枝头落下，擦着博雅的上唇飘过，嫣红的唇映着雪白的花。花瓣轻触一下又立马被风吹开，仿佛清风也在嫉妒它与男子的片刻亲昵。
眉目清秀，唇不点而红，转头恰好看到这一幕的晴明暗道。
尤其是初见那夜，被他气极了，眼底水光泛着月光，更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这时，一阵呜咽在院子某个被花草掩埋的角落响起。
突然冒出的哭声像是在心底憋藏了许久，开始还只是断断续续的啜泣，收收停停，像阴雨天往下滴答夜雨的漏风屋顶；没多久，那颤抖的声音就如冲破闸门的洪水，变得放肆而喧嚣，欲将一切世事都席卷而走。
在声音响起的那刻，博雅就谨慎地摸上了腰后佩刀，晴明执扇的手也顿了一顿。
两人等了一会儿，那妖却只是在哭，始终没有下一步动静。
博雅是喜欢先动手后动嘴的，当即屏息在院中循着声音找了起来。
哭声是绕着梨树向外发散的，从源头向下流泻，博雅朝树干走了两步，接着抬头往梨花枝头看去。
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蟾蜍正蹲坐在树枝上哭得伤心，它嘴巴大张着，后爪踩在梨树枝干上。外表灰扑扑的又哭得大声，在满枝梨花中倒也显眼。
博雅认出了这只蟾蜍，就是这院子的第二个主人——小叶。
它原型与昨日张大嘴欲吞掉老翁的样子相比小了很多。
“晴明？”博雅看不知何时走到自己身旁的人，晴明右手折扇轻扫，金粉描的五芒星阵跃然于黑色扇面上。
阴阳师斜举扇面，递于那蟾蜍精前作阶梯之用，温声询问：“你可是下不来了？”
一只妖怎么会被困在树上下不来？博雅看向晴明的目光有些奇怪。
而梨花枝头，那只蟾蜍竟真的在晴明问完话后停止了哭声。她一只后爪小心抬起，重心不稳的身体立马滚进了晴明的扇面上。
晴明稳稳接住，另一手护着扇沿，将蟾蜍放回地面。
“谢谢你。”属于小女孩儿的稚嫩嗓音从蟾蜍开合的嘴中发出。
紧接着，一阵光亮，蟾蜍圆滚的身体缓缓消失，黄褐色的身影也逐渐变淡，直至化作一颗妖灵，从地上飞进晴明手中。
“她早就死了？”博雅疑惑道，难怪一直没在这院中察觉到妖气。
只是他们还什么都没有做，‘恶念’为何就死掉了。
“在我们到达这个院子的前不久。”晴明知道博雅疑惑，将手中妖灵放进博雅掌心。
触到妖灵的一瞬，潮水般的记忆在博雅脑中飞过——是小叶的。
妖灵是妖死后所留下的，它承载了一只妖生前全部的记忆与情感。
悲伤、痛苦、欢愉...
正是承载着这些极致的情绪，妖灵才能用以唤醒四神兽的雕像。
博雅在‘恶念’的记忆中先看到了一群孩子。
“你们快来看，我在院子里抓到只癞□□！”
“咦，它长得好恶心哦...”
“□□？给我看看！”
“喂！你干什么，快还给我！”
“嘿，我就不给，你来抢啊——我扔！”
“你干嘛扔它！”
“好玩儿呗。”
...
“怎么回事，它怎么还没掉下来？”
“你们看！它扒住树枝了！”
...
“算了，别等了，反正摔下来也得死，走吧走吧。”
...
画面一转，博雅又看到了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儿。
“咦，哪里有哭声？”
“呜呜呜...”
“啊！树上有只蟾蜍。”
“呜呜呜...”
“小蟾蜍你是被困树上了吗？等我爬上去救你下来。”
...
“呼...呼...来，跳到我手上吧，我带你下去。”
...
画面再转，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白衣阴阳师。
“你真要把嘴封住？封住后，你的身体会变得非常虚弱。”
“我当年被他从树上救下，因为不会说人话而未曾道谢，如今我化出人形，这份恩情却一直压在心头。”
“既想言谢，又何故把嘴巴封住。”
“......”
“好吧，我明白了。”
......
“一只‘恶念’？”少年清冷的声音夹杂着屋外簌簌的寒风一同响起。
博雅精神一振，面前出现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十六岁青衣少年，他怀中抱着只懒洋洋的雪白狐狸，正闭眼小憩。
狐妖！
博雅气息瞬间紊乱，险些要拔刀出鞘。
“博雅，放松，你看到的只是小叶记忆中的画面。”晴明温润的声音及时在博雅耳边响起，安抚了博雅骤然加速的心跳。
对，这是小叶的记忆，不是狐妖，也不是那只杀他母亲的断尾红狐，博雅平静下来后继续往后‘看’。
“她嘴被封住了。”少年怀里的狐妖睁开左眼瞥了一眼，又继续将脑袋埋进爪中睡觉。
小叶似察觉到危险般地向后退了两步，可她动作太慢，只见少年抱着雪狐走出一步，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小叶眼前。
少年嘴上默念着什么，指尖虚虚划过小叶唇前，“解。”
“你别过...”小叶封印被破，无声张合的嘴兀地发出了声音。
可一个眨眼，视线里的少年就已经消失在了眼前。
再次获得开口说话的机会，‘恶念’又在体内沉睡了三年，这让她有了一丝侥幸，觉得也许可以趁此机会向恩人道谢。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体内陷入沉眠的恶意也随同封印被解而迅速复苏，致使她险些吞食午睡中的老翁。
幸而被博雅与晴明两位大人阻止，将她的嘴再次封上。
可第二日清晨，她又一次碰见了那名抱着雪白狐狸的少年。那张稚气未退的脸庞不带一丝表情地朝她走来，她只觉得可怕，想要逃走。
然而来不及，转瞬间，嘴巴上的封印术就彻底失效。
封印没了，她该马上离开的...
博雅细长的眼睫轻颤，睁开了闭合的双眼，眼中迷蒙着水气，如烟似玉。
第二次，小叶还是没有放下心底想要亲口道谢的执念，最终酿成惨剧。
“晴明...”不知是不是被残留在妖灵中的情绪所影响，博雅垂着眼低唤了一声晴明。
晴明无奈地叹了口气，博雅虽然看着冷漠无情，难以接近，实际上却是个极为感性的人。
他不善言辞，可那日塔顶飘出的缱绻笛声，却是表达出了比言语更为动人的情谊。
“我们杀伐果决的博雅大人，何时也变得为了只妖而多愁善感了？”晴明故意调侃道。
“谁多愁善感了！”博雅听到晴明调笑的语气，被看笑话的窘迫很快盖过了心里的那一点伤感。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既然博雅大人不承认，看来伤感的是晴明了。”晴明笑着说。
“你伤感什么？”博雅挑眉看他，他可没从这人脸上看出一点伤春悲秋来。
“伤感昨日有只小蜻蜓看上了我的相貌，主动找我做式神。”晴明见博雅脸色开始变黑，偷偷地在心底笑了笑，才接着说：“可惜被我回绝了。”
“晴明大人若觉得可惜，就去把人找回来，”博雅冷着脸不看晴明，语气中散发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醋味儿，“想必以晴明大人的能耐，在天都城找个妖还是不成问题的吧。”
“博雅真这么想？”晴明勾起嘴角看着博雅。
博雅被他问得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若回答‘我就是这么想的’，心里又隐隐担心晴明真跑去找什么小蜻蜓。若回答‘我不是这么想的’，说出来定是会被晴明取笑一番。
最后憋了个脸红，才吐出一句：“关我什么事！”
“看来博雅是不想我收她作式神了。”晴明道：“正巧我也以‘最近新收的式神脾气大为由’回绝了她。”
新收的式神，晴明新收的式神不就是在斩蛇时...
“你说谁脾气大？”博雅瞪他。
“我在说朱雀啊，”晴明笑眯眯道，“不然博雅大人以为是谁？”
好一个朱雀...博雅又被噎住了，承认朱雀是他，就相当于承认了自己是晴明的式神。
博雅冷哼一声，朝着院外就大步离开。
“诶，博雅。”晴明笑着喊了一声，也跟了上去，“恶念的妖灵你留好，可以抑制体内的毒素。”
袖中铃耳震颤，博雅停下脚步，从袖口找出铃耳放于耳边。
“大师兄！”师弟急匆匆的声音传来，“有人往静云台送来了一个木箱！”
“什么木箱？”
“...一个装了断尾红狐狸的木箱。”
番外妖灵——小叶
“女娃子醒啦！”
“......”恶念点点头。
“你家在哪里呀，怎么会自己掉在河边？”
“......”摇头。
“娃子不会说话嘛？”
“......”摇头。
“那你知道怎么回家吗？我送你回去。”
“......”摇头。
“...嗯，”老人有些苦恼地挠了挠掺白的头发，“那娃子你就当我的孙女吧，以后跟着我一起生活怎么样？”
呵，当你孙女？我比你还大上几岁呢，恶念这样想着，点了点头。
“那以后你就叫小叶了。”
......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招蜂引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