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夭桃一曲》忘川水滴

25、番外1 惊鸿一面

　　若论起近来京城里沸沸扬扬的传闻，最广为流传的一件，便是出自新任刑部尚书府。而这口耳相传的八卦中心，竟是六扇门一名原本与其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女捕快。
　　刑部尚书姓袁，单名一个铎字，巧的是，他收的这个义女也姓袁，名作袁今夏。
　　六扇门有位女捕快，陆绎一早是知晓的，锦衣卫中也可见身手不凡的女子，这在他看来不足为奇，但真正引起他兴趣的，却是这女捕快的另一重身份——刑部尚书义女。
　　说起这袁氏义女，本不过是六扇门一名小捕快，几个月前在执行公务时偶然碰见一伙山匪打劫，阴差阳错救下了当朝刑部尚书袁铎夫妇，后被二人收为义女，也不知有什么通天的本领，尤其是那老夫人，待她竟比亲孙女还要好上三分，外人见了说是亲孙女也不为过。因袁尚书在朝中地位赫然，陆绎一向不问官员私事的性格，对这桩奇事也略有耳闻。
　　这女子倒也奇特，老尚书一家原本打算将她接入府中好生照顾，她却以家中养母年事已高，需要安静赡养为由婉言拒绝，执意在六扇门这个穷地方做个捕快。清水衙门的小捕快与这尚书府千金大小姐，按说并无甚可比性。可这小捕快放着矜贵的官家小姐不做，竟然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谁人不想有个靠山，这女娃娃倒好，现成的靠山偏不要，脾气倔的很。明眼人都懂得，若是得袁尚书提点一句，从捕快到捕头怕不过几天的事儿。
　　这些本是私密家事，按说并没有奇特到人人皆知的夸张地步，而真正让令闻者啧啧惊叹的，是这女子近来的一项壮举——
　　她亲口退了自己的婚事。
　　女子退婚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这女方亲自辞退的奇事，更是像在男方脸上打了一巴掌，这等惊骇世俗的举动可鲜有人能做出来。
　　事情的缘由，无非是话本折子里的俗套：命犯桃花。
　　数日前，京城吴家二公子偶然撞见查案时乔装打扮的袁今夏，当时惊为天人一见钟情，便立刻赶回家要求父亲下聘书。
　　这吴家老爷是京城数得上的富商巨贾，二少爷又最为得宠，吴老爷拗不过，派人一打听，得知这女子虽在六扇门任职，却是当朝刑部尚书的义女，便欣然应允，亲自登门拜访同袁尚书商量此事。
　　袁尚书见吴二公子仪表出众文质彬彬，虽是富家子弟却无半分纨绔之气，看上去是个良善单纯之辈，便先暂应下此事，本想等袁今夏来时再议，不料这吴二公子急切想表明心迹，隔日便将聘书同彩礼一并送到府上，正巧被袁今夏撞个正着。
　　小姑娘一瞧恼了火，以为双方家长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终身大事就这么给定了，当下直截了当辞退了婚事，惊呆了在场所有人。
　　据说告白被拒的吴二公子伤心欲绝，一连大病了好几场，仍旧痴心不改盼着她能回心转意。
　　在说书人的大肆渲染下，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女捕快，一时成为京城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尽管“声名在外”，对陆绎而言，却是只闻其事未见其人，真正让他见识到袁今夏到底何方神圣，是在京城一家茶楼里。
　　这一日，陆绎去茶楼等人，落座后习惯性地将周围客人观察了一遍，倒是并未发觉什么异样，唯独一名女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女子一副大家闺秀的装扮，看身量约摸十五六岁，轻纱遮面，只露出烟黛眉下一双顾盼生姿的眼睛。
　　引起陆绎注意的，便是她这双极为灵动的眸子。
　　他见过无数女子的眼睛，有的含情脉脉暗送秋波，有的美目含情媚眼如丝，有的乖巧怯懦如小动物，而养在府里的千金小姐因自小一举一动被规束，眼睛大多木讷无神。
　　但眼前女子的眼睛，灵气逼人略带狡黠，身份恐怕并非官家小姐那么简单。
　　陆绎虽说好奇，但并没有深究下去的打算，与接头人交接完便转身下了楼，刚走到楼梯口，忽然听见身后响起茶碗打翻的声音，伴随着一名男子倒地的惊呼：“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陆绎走出一段距离，身后远远传来女子清脆的声音：“六扇门——袁今夏！”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似乎在声明一件颇感自豪的事。
　　陆绎心里有丝好笑，原来她就是六扇门那个女捕快……
　　倒是有点意思。
　　北镇抚司与六扇门素来没什么交集，陆绎再次见到袁今夏，便是三年后。
　　三年的时间，京城百姓早已淡忘了曾经红极一时的女捕快，那些八卦琐事也湮没在人们的记忆里，而当事人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小捕快，三年的磨砺足以让她成长许多。
　　成长到……胆敢用手铳指着他。
　　大概是儿时阴影对他的影响太过强烈，陆绎一向最厌恶的，就是被别人以性命威胁。
　　区区一个六扇门的小捕快，居然胆大包天到拿手铳指着他。
　　陆绎并非轻易被人左右情绪之人，却也不由动了三分薄怒。
　　待他将手铳劫走，才发现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捕快，竟是名女子。
　　“哎呀原来是陆大人，方才我眼拙多有得罪，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她眼睛滴溜溜的转，虽是巴结的话，卑躬屈膝间，神态却有三分俏皮，不见寻常人求情的低声下气。
　　陆绎随即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便是曾轰动一时的袁府义女。
　　他对旁人的奉承一向不感兴趣，仔细一打量，这把手铳倒引起了他的注意。
　　铳身经过改良后小巧轻便，比一般手铳显得精致许多，不知是哪位巧匠所改制。
　　不想一问，设计之人竟是眼前这名小捕快。
　　他略感意外，不觉多了三分欣赏之意。
　　小捕快到底是年轻，即使在他的威压下，依旧气锐不减锋芒毕露，尤其维护六扇门颜面。
　　他略施惩戒故意拐走她的手铳，以查案为由有心试探她的本事。
　　他们在查案时屡次相遇，从一度的反感到发现她的聪明才智。
　　直到潇湘阁那一曲《桃夭》，才真正让他感到惊艳。
　　他不大能分辨女子的相貌，只觉得京城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官家大小姐，一个个忸怩作态麻烦的很，而面前静坐软塌垂眸抚琴的女子，眉眼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是让他怦然心动的久违的温柔。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莫名的悸动，那种完全陌生的感受，让他有几分不安。
　　她会弹《桃夭》？
　　派去调查的岑福将经过原原本本道出，陆绎脑中两个形象交织在一起打架，一个温柔娴雅端庄高贵，一个飞扬跳脱古灵精怪，甚至有些粗俗鄙陋。
　　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看不懂她了。
　　后来，在曹昆威胁要取她性命之时，感受到身旁小捕快略显不安，他心念一动，遂起了逗弄她一番的心思。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流露出几分隐藏很深的恐惧，全然不似那天拿着手铳对准他时的胆大包天，彼时以为多硬气多么英勇无畏的女子，如今却小脸煞白颤颤巍巍。
　　他心里好笑，还不是一样惜命。
　　却不想打脸来得如此之快……不过他惜的，是她的命。
　　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等他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正抓着她的手腕，而她正惊奇地盯着地上的蛊虫，毫无发觉不妥之处。
　　她的手腕很纤细，骨架小巧，即使隔着厚厚的布料他一只手就能轻松环握，陆绎平时接触都是男子孔武有力的手臂，此刻异样的感觉，让他突然明白，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捕快到底还是个娇弱的小姑娘。
　　她倒是心大，陆绎随即松开了手。
　　再次相见便是去陆府送衣之时。
　　她的小伎俩陆绎心中早就有数，之所以未戳穿，只是乐得见她演戏。
　　待问及她的看法，小捕快语声清脆琅琅如珠玉：“……但在卑职看来，琴之珍贵，在于制琴人的心意。”
　　好一个制琴人的心意。
　　陆绎心中一动，面前女子清澈的目光，那样直直的照进他的心里。
　　只是彼时他不知，后来那目光的主人，带着温暖勇敢，坚强无畏的光芒，在他心里冲撞出一片天地。
　　大抵，再也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