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夭桃一曲》忘川水滴

23、第22章 淇奥

　　“你如何证明琳琅是你所制？”
　　陆绎的反应着实出乎今夏的意料，本以为的不悦恼怒并没有出现，而是十分淡定地质疑她话中的真实性。
　　“它是否为我亲手所制，我一整月日日夜夜所付心血就是最好的证明。”今夏淡淡一笑，“信不信由大人罢，在琳琅第三根琴弦下，有我亲手所刻的‘琳琅’二字。仿管夫人梅花小楷，用的是阳刻。此外，在它底座正中，有个相同字体的‘夏’字。”
　　听完今夏的解释，陆绎并不着急确认，唇角微弯勾勒出一个弧度。
　　“这琳琅……是你送给穆老的？”虽是询问的话，听他语气显然已确定了答案。
　　“正是。”
　　今夏点了点头，若论起这琴的来历，倒是确有一番际遇。
　　几年前她去湖广办公时，偶然救下了流匪作乱被困的穆老，自己却身负重伤，折了一条腿不说，险些连小命也搭进去，当时在穆老家休养了足有一月。那时她行动不便，正好对箜篌颇有几分兴趣，机缘巧合下被穆老收作关门弟子。
　　说来也奇特，她自小舞刀弄枪又未曾接触过这等阳春白雪的乐器，本以为会对乐理一窍不通，穆老却认定她乐感不错尚有几分天资。所幸今夏悟性极高，虽说一个月速成，别的曲子弹得倒也有模有样，而她最为烂熟于心炉火纯青的一首，便是穆老的成名作《桃夭》。
　　那段日子她除了练琴便是制琴，这琳琅是她当初制成赠与穆老的，如今几经辗转，不知怎么流落到京城。因此那日她在典当行看见它时，委实有些惊讶。
　　今夏心里打定主意，等过几日便去打探一下这琳琅的来历。
　　瞅着琳琅就在眼前却不能弹，今夏心里痒痒的很，她忽而心念一动，试探道：“大人，要不我给您弹首曲子吧？算是为弄坏的衣服赔罪了。”
　　见陆绎默许，今夏莲步轻移摆好架势，纤纤玉指轻挑慢捻，清脆曲音顷时流泻出来。
　　她一身琴技尽得穆老真传，穆老如师如友，更像爷爷疼爱孙女般真心待她，这琳琅当初凝聚了她不少心血，耗时许久才斩制完成，每一个环节无不亲力亲为，只因她十分感念穆老那段时间对她的照顾和厚爱。
　　今夏弹奏时，陆绎盯着她的身影微微出神，在这琅琅如珠玉落盘之声中，他未曾发觉，自己眼底那层深深的戒备悄然融化，落在今夏身上的目光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一曲抚毕，今夏露出笑意：“这首曲子名为《淇奥》，是我仿《桃夭》的曲式韵律所作，大人可还满意？”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陆绎望向不远处一片翠竹林，勾唇一笑：
　　“…倒也应景。”
　　“卑职看来，应景的更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呀。”今夏晶亮目光直指陆绎，说完心里暗暗鄙夷自己的狗腿。
　　见陆绎心情尚好，今夏趁热打铁道：“大人，这缘由也告诉您了，曲儿我也弹了，可否兑现承诺将手铳换给我了呢？您说我一个小女子出门办案，身上总得有个防身之物吧……”
　　“好。”陆绎突然开口。
　　“大人……您答应了？”惊喜来得太突然，今夏有点不敢相信。
　　“自然。”
　　片刻后，陆绎从书房出来，今夏喜滋滋地接过自己心爱的手铳，刚准备作别，发现她带进府的那只小奶猫正伸出猫掌扯陆绎的袍角，一边扯一边讨好地蹭蹭，喵呜喵呜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陆绎忽而笑了笑，眼前这小东西的神态倒是像极了身边的某个人。
　　看见陆绎如沐春风的微笑，今夏心中一动，没想到向来冷冰冰的陆阎王遇到小动物，居然会露出这么温情的一面。
　　她眼珠一转，拱手道：“大人，我看这只猫儿挺喜欢您的，就留它以后跟您作伴吧，那卑职就先告退啦……”说完三两步窜出门去。
　　陆绎看着地上讨好自己的猫儿，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恢复成平日淡淡神色。
　　他叫住身边的下人，示意道：“带出去扔了。”
　　“是。”下人弯腰抱起地上的猫，不想这小野猫求生欲极强，在他怀里挣扎惨叫，完全是撒泼打滚的架势。
　　“……算了。”陆绎皱眉，看着猫儿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吩咐道：“在府里找个人养着吧。”
　　话音一落，这猫儿通灵性般立刻老实了许多，乖乖待在怀里任由下人将它抱走。
　　下人走后，陆绎站在原地未动……这只小野猫倒是勾起了他童年的记忆。
　　八岁之前，他偶然捡到一只小花猫，便带回府中养了许久。他记得那只猫儿有着软萌萌的大眼睛，娇小可爱的模样，那时他是极喜欢的。可娘亲出事后，有一日父亲命下人将猫抱走，告诉他：男儿不能玩物丧志，切莫在这种无谓的东西上浪费感情。
　　那时他不懂，不明白父亲心中衡量价值的标杆到底是什么，他的朋友为什么在父亲眼里是玩物，是浪费感情的“东西”？
　　随猫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少年脸上的笑容，和一颗尘封的柔软的心。
　　这么多年他似是习惯了父亲的话：铁血锦衣卫不需要多余感情。因为他逐渐懂得，付出感情的代价之一便是永远承担失去所爱的痛苦。
　　在他没有强大到足够保护所爱之时，他不想被感情束缚手脚，让双方陷入两难的境地。
　　可陆绎到底是没明白，情之一事，本就不循常法，不知何起，更……不能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