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夭桃一曲》忘川水滴

11、第10章 琳琅

　　翌日清晨，今夏和杨岳一身便服前往典当行查探。
　　今日这家典当行准备拍卖一件稀世珍宝，此消息一出，京城不少达官显贵纷纷慕名前来。此刻，原本偌大的店铺人来人往，谈笑欢声间，甚是热闹。
　　“我说夏爷，你这一大早就拉我来这典当行，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杨岳摇着扇子，看着身边一身男装英气逼人的今夏。
　　今夏一转折扇，低头笑而不语。
　　杨岳看她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无奈地撇撇嘴。
　　两人在二楼长廊上四下打量，悄悄观察着周围环境，今夏眸光一转，瞥见楼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真倒霉。”她无奈叹口气，“怎么又是他。”
　　楼下，一身蓝灰便装的陆绎踱步走来，一落座，熟稔地翘起二郎腿。
　　杨岳在旁边幸灾乐祸：“看来，你们想到一块了。”
　　今夏翻个白眼，小声嘀咕：“谁要跟他有默契……”
　　杨岳看她满脸不屑，忍俊不禁道：“哎，说正事儿，这典当行到底有什么秘密，让你们一个两个都趋之若鹜。”
　　今夏微微一笑：“还记得那个曹昆的独生女曹灵儿吗？”
　　“记得，曹昆很重视他这个宝贝女儿。”你还让我路上好好照顾她……杨岳心道。
　　“我那天让你把她送回京后，安排线人一直偷偷盯着她的行踪，那个老狐狸既然这么宝贝他的女儿，我这功夫着实没白费，果然让我抓到了把柄。”
　　今夏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线人告诉我，曹灵儿每日都会去城隍庙祈福，结束都是从城隍庙的后门走，辗转再来到这家典当行。”她扫一眼楼下，发觉陆绎扶额看着周围，神情有几分不耐。
　　今夏心里好笑，让陆阎王在这种喧哗吵嚷的地方坐着，对他而言怕是不亚于诏狱酷刑。
　　“看来这家典当行有些问题。”杨岳蹙眉。
　　今夏点头认同：“这家典当行我查过了，背后的东家正是曹昆。”
　　杨岳一合折扇：“这么说，这里是当时查封曹府产业的漏网之鱼。”
　　“没错。”今夏低声解释，“曹昆利用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来经营这家典当行，在固定的时间拍卖高价古董和艺术品，借着复杂的人际关系掩人耳目，实则暗中进行一些不为人知的非法勾当。”
　　“看起来越是无关的线索，实则越是暗藏玄机……”今夏轻声咀嚼着师父曾教给她的这句话，杨程万一句教诲，让她至今受益匪浅。
　　“那真正的曹昆，就很有可能藏在这儿啊……”杨岳捋明白前因后果，当即道：“你等着，我这就去叫几个兄弟。”
　　“先别打草惊蛇，”今夏抬手制止，笑得如一只狡黠的小狐狸，“好戏还没开场呢，咱们一会儿……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正说着，大厅中锣声响起，满座宾客纷纷安静下来，等待拍卖会开始。
　　管家打扮的老翁上台揭晓展品，红绸布落下的瞬间，今夏眼神蓦然一顿。
　　这是……
　　“成化年间，穆老亲手所制名琴箜篌，取名玲珑。在座各位想必都知晓，穆老当年名动天下的一曲《桃夭》，曲谱只亲传弟子，如今已是近乎失传。而能以一曲闻名于世的玲珑确属绝世好琴……”
　　老翁面带笑意，声如洪钟，看着展台上的箜篌道：“玲珑虽已不知去向，但贵号今日拍卖的这架箜篌，正是以当年穆老制作玲珑时剩余的残料所制，私将其取名‘琳琅’。名琴易得，知音难觅。因此这架箜篌，起价五百两白银！”
　　满厅窃窃私语，很快有人开口要价：“五百两。”
　　杨岳咋舌：“边角做的东西也值五百两银子，这帮贵胄还真是钱多好宰。”说着摇了摇头，没有发觉今夏目光一直停留在琳琅上，蹙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八百两！”
　　“我出一千两！”
　　“一千五百两！”
　　“一千八百两！”
　　……
　　竞价声此起彼伏，很快就将琳琅抬上了一个高价。
　　陆绎从容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态优雅自若，似乎对这琳琅志在必得。
　　“哎，夏爷你说这箜篌最后会花落谁家呀？”杨岳见今夏半天没吱声，转头发现她神情有异，问道：“你怎么了？”
　　今夏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趁现在你去打探一下周围情况，一会儿我们就行动。”
　　待杨岳走后，今夏看着众人竟相追逐的琳琅，神情若有所思。
　　……
　　“两千两！”一位豪客语声掷地。
　　两千两银子对于一架箜篌已是天价，大厅一时寂静无声，再无人喊价。
　　陆绎放下茶盏，终于开了口：“五百两——”众人诧异间，他淡淡一笑：
　　“黄金。”
　　一语落下满座哗然，众人瞠目结舌，五百两黄金买一架小小箜篌，这可谓天方夜谭。
　　今夏一听差点从楼上摔下去，捂着心口窝直叹：“哎呦我的心肝儿，我娘卖几辈子豆腐才能赚个五百金，真是个败家子……”
　　想到沉甸甸的五百两黄金换一架箜篌，她就心疼得不行。
　　老翁听见黄金二字也是一楞，立马反应过来，喜不自胜地敲锣：“五百金一次，五百金两次……”
　　陆绎淡然而坐，对周围的议论纷纷恍若未闻。
　　“五百金三次……成交！”
　　“二百两！”锣声落下的瞬间，忽然响起一道突兀声音。
　　满座皆是一楞，纷纷侧目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今夏眯起眼打量，只见来者身着松青色绣金长袍，绣案繁复精致，银笄束发轩带镶玉，通身难掩的气派尊贵，只是右眼眼珠死死不动，看上去有些诡异。
　　今夏收回目光，心下已是了然。
　　老翁也是有眼力见的，看见来者身后一众侍卫，连忙下台躬身相迎。
　　杨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见状奇道：“这是哪位大人物，怎么把价要回来了？”
　　今夏嘻嘻一笑，“这回陆绎可遇到硬茬儿了。”
　　在座非富即贵，竟纷纷起身向来者行礼。
　　“此人面相儒雅，却颇有几分狂妄傲气。你看他右眼浑浊不堪，毫无神采，明显是个义眼。加上这生怕别人认不出来的架势，若是小爷我没猜错的话……”今夏顿了顿，方一语道破，“他就是众人口中传称的小阁老，严嵩之子——严世藩。”
　　当今天下，严家与陆家在朝中深得皇上恩宠，虽说两家分庭抗礼，实则尤以严家独大，内阁首辅严嵩大权独揽，严氏一党权倾朝野，而这严世藩，未参与科举选拔，却凭着亲爹的关系得了个工部左侍郎的肥差。
　　今夏心下暗忖，素闻严世藩此人生得肥头大耳，颈短身矬，是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子，眼下却身形英挺，虽身量不甚高，但跟矮胖绝对沾不上边儿，只是肤色确实比一般男子要白皙几分。
　　她摇摇头，看来传言不尽可信。
　　严世藩凑近琳琅仔细端详一番，箜篌精致雅丽，琴弦与琴身交接处不见斧凿痕迹，细节处足见制琴人的用心。他满意点头道了一声好，方才施施然落座。
　　“我出二百两白银，竞拍这架箜篌。”
　　老翁眼神瞥向陆绎，难为情道：“这……”
　　严世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似是这才发现一语不发的陆绎。
　　“陆经历？”
　　陆绎起身拱手行礼：“严大人。”
　　今夏嗤的一笑，看陆绎吃瘪她心里怎么就这么爽呢？
　　严世藩面带笑意：“怎么？陆经历也对我刚刚竞拍的这架箜篌感兴趣？”
　　陆绎眼神一闪，并不作答，唇角微弯却是暗含不屑。
　　“说话呀……若是喜欢，严某送你便是。”严世藩似是十分大方。
　　陆绎微微一笑：“严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君子从不夺人所好……”
　　今夏唇角一勾，听出了陆绎的弦外之音。
　　“素闻严大人一向喜爱搜集古玩。有道是知音难觅，相信严大人定然不会让它明珠蒙尘。”
　　陆绎一席话说完，今夏微微一怔，她不难听出陆绎对于箜篌发自内心的喜欢，名琴之所以成为名琴，如千里马之于伯乐，须得知音赏识爱之惜之。
　　他倒是真心爱琴之人，今夏看着琳琅心想。
　　“既然如此，那严某便不再相让。若是陆经历以后想听琴音，或者——”严世藩抬眼看着陆绎，眼神似笑非笑，“想打捶丸，我严府，随时欢迎。”
　　一句话，却是意有所指。
　　严世藩心中冷笑，那日陆绎陪皇上戏捶丸时将球故意打到他父亲严嵩脸上，一句技艺不精便草草了事，他严家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不过一个小小经历，虽有他父亲陆炳的名头，换做普通人还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不过这个陆绎，倒不是个简单货色。
　　陆绎微微颔首，严世藩一个眼风扫过去，老翁赶忙小跑到台上。
　　锣声三下，老翁笑得谄媚：“这架箜篌归严大人所得！”
　　四周纷纷道贺：“恭喜严大人——”
　　严世藩端坐席上，一脸傲然。
　　“霸气！”今夏在楼上啧啧叹道：“这行事风格我喜欢。”
　　杨岳不屑：“这不就是强买强卖吗。”
　　“我要是能有这么个爹啊，我保准比他还嘚瑟。”今夏摇着扇子感慨。
　　杨岳瞟她一眼，小声嘀咕：“你那干爹也不比他爹差嘛。”
　　今夏没有听到杨岳的碎碎念，兀自盯着琳琅琴出神。
　　本来已是陆绎囊中之物，不料半路被人横刀夺爱截了胡。看到琳琅琴就这么被严世藩带走，今夏心里还真说不出什么滋味。
　　送走严世藩，陆绎眼风淡淡一扫楼上，今夏和杨岳一惊，连忙转身掩饰，待陆绎离开后，两人这才探头探脑地往身后张望。
　　“吓我一跳……”今夏拍着胸口心有余悸，“真要是让陆阎王知道我看见他这怂样，定会杀了小爷灭口不可。”
　　杨岳哧笑出声，“陆阎王？倒还挺形象。”
　　今夏眄他一眼：“刚刚打探出什么了？”
　　“我发现这个典当行并不大，除了这个小楼外，还有一方园地，不过这儿的伙计不简单，个个都是练家子。”
　　今夏点头，“跟我料想的差不多。现在人多眼杂不方便打探，待月黑风高夜……”她朝杨岳挑挑眉。
　　杨岳生无可恋地看着她：“还得再来一趟？你放过我吧夏爷，我两天没好好休息了熬不到晚上……”
　　“不行！大杨你必须陪我来！要不我就把你值勤的时候偷偷溜到酒楼学做菜的事告诉师父！”
　　“这你都知道？你是跟踪我了吧？”
　　“来不来？！”
　　“好好好，来来来。真是怕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