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回忆录·谢子游】 祸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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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敌当前，陈鹤轩单枪匹马，亦无半分怯色。
大军的后方传来黑风铁骑的呼啸声，黑风从军队中游刃有余，撞翻了十余人，飞疾道陈鹤轩面前。
“陈煜，接着！”徐子定跨步黑风战马之上，威风凛凛，伸手丢出一柄红缨战木仓。陈鹤轩稳稳当当接入手中，长木仓横挡，便退敌三尺。
从千里之外请来援兵，可惜晚来一步。徐子定默然望着宋先生安详的遗容，和谢子游混着泪水跟灰烬的狼狈模样，面露愧色。他很快收拢了神色，吼声道：“上来，我们冲出去！”
陈鹤轩一手将谢子游拎起，丢到黑风的马鞍之上。他眸中如玄铁，寸步不肯让。
“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们插手。”陈鹤轩丢下这句话，狠狠踹了黑风一脚，黑风高高昂着头，长吁一声，从人群中杀出去。
“你找死么！”徐子定不待他自作主张，跳下马背，手中也握着一柄红缨长木仓。
“表弟！子定哥哥！”谢子游带着哭腔的尖叫声没有挽回两人，反倒是黑风载着他在人群中穿梭。没有人能追得上黑风，也没有人去管他。
陈鹤轩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与徐子定背对背，望着围成一圈的士兵，讥讽道：“徐世子，如果能从这里出去，我一定送你四个字。”
“哦？”徐子定料定他不会说什么好话，“如果不是自作多情，那就是你想感谢我——不必！”
陈鹤轩呛了一口浓烟，声音变得沙哑不堪，他长木仓横扫八荒，瞬间退敌数十余官兵。“你倒是懂我！可惜天下没有第二个陈煜……我不会感谢你。”
“那就冲出去！有的是机会说肉麻话。”徐子定被那火光一烫，眯了眯眼。他武功本就高，陈鹤轩亦不下于他，只是要冲破万人大关，仅凭两位少年，难于登天。
体力耗得差不多时，官兵们的眼睛都弑杀了起来，望着他俩的目光，如同饿狼一般，望而心寒。
徐子定右臂被长刀刺中，跟关节一样长的裂口狰狞地往外翻着，皮肉都糊到了一起。徐子定笑了笑，道：“陈煜，从小你便同我争，不如这次也争上一争？”
陈鹤轩握住颤抖的右手，声音愈发嘶哑，他目光如夜，“我从不下没有赌注的局。”
“你想要什么？”徐子定砍下一人，目光炙热了起来。
“我要……”
陈鹤轩脸上沾着无数人的血，手上，身上，已经被浸透成暗夜一样的深红，他望着倒下的人，没有一丝动容。
“李郁的项上人头！”陈鹤轩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一木仓刺进一人胸腔，那滚烫的热血浇在他凄凉的心上，再也捂不热了。
徐子定的瞳孔也冰封了起来，“如你所愿！”
徐子定钉入土中用来支撑身子的长木仓被他用腿一顶，再度迸发一股强劲，每一枪落下，见血而归。
陈鹤轩体力比他耗费得快，不甘示弱，势如破竹，冲了出去。
这一场比试，比两人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每一次比试都要凶险，两人都将死生置之事外。虽是少年，但已有白虹贯日之气势，横扫千军万马，战如骁勇之豪杰。
他们不是在逃命，而是用肉身去拼，用命去博。
徽州古城已经是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到处都是被官兵杀红了眼倒在自家门前的白丁，从前一派宁和景象，如今死寂得只有凄厉的哀嚎与哭喊声。
黄纸从空中飞过，落入火光中，散成满城的飞灰。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混在其中鬼叫。护城河淌满花灯的水面，殷红得分不清是血还是墨。月光被映照成诡异的赤红，星星像无数双眼睛，照得陈鹤轩头皮发麻。
陈鹤轩被伤了要害，活不久了。徐子定扶着他，两人在荒漠里穿行。
风又扬起沙子，吹在陈鹤轩皮肉外翻的伤口上，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仿佛只剩下一个头在思考，身子在木讷地前行。
“去找表哥……”陈鹤轩尚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艰难地说道。
徐子定自己也是体力不支，随时会倒在地上，但是一种信念支撑着他。
“不用担心他，黑风会把他送到该去的地方……你好像很讨厌子游？”
陈鹤轩笑了起来，他那已经被血色侵蚀的一双漂亮眸子难得蕴了一丝温润。
“这个问题，我那傻子表哥也问过……咳！”陈鹤轩每说一个字，都要咳嗽半天，他那如清风一般明朗的声音被另一种嘈杂的难听声音替代了。
“他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咳咳！”陈鹤轩费力让自己站在月光中，嘴角微张道：“我没有讨厌他，我一直都很羡慕他。”
谢子游的天真烂漫，随性潇洒，是陈鹤轩未曾见过的。就像他的名字，谢子游是游过山川的水，是拂过春山的风。
谢子游是阳春三月的翠色烟柳，陈鹤轩是寒冬腊月的傲雪寒梅。
或许在谢子游期期艾艾的眼光中，早已有了陈鹤轩的一抹慕意。
而徐子定呢？陈鹤轩抬眸，望着他不减半分威风的张扬英气。
陈鹤轩跟徐子定争了大半辈子，赢了个啼笑皆非的人生，怪让人心寒的。
陈鹤轩骤然失力倒下。
“陈煜！”徐子定托着他半跪了下来，“坚持一下，我们去找七殿下。”
“没用了……冀思雪也自身难保……咳咳！”陈鹤轩的气息微弱了起来，目光也有些溃散。
“收起你那怜悯的眼神，”陈鹤轩只觉得那疼痛刻进了骨子里，胸口闷出血，心脏也要炸裂开来。剧烈的痛楚之下，他竟然感觉浑身轻飘飘的，“还没有杀了李郁，赌局还没结束，我陈煜才不会死！”
徐子定驱散那一丝对死亡的恐惧，坚定道：“记住你说过的话！”
陈鹤轩想点头，一股汹涌的倦意铺天盖地向他袭来，他已经睁不开眼睛，意识也在黑暗来临之前变得模糊起来。
“爹，娘……”
陈鹤轩想起王语冰将幼年的他护在身后，公然对着陈家的长辈驳斥道：“煜儿还小，怎能一再用夫君的标准强加于他？”
“你这是妇人之仁！煜儿迟早要被你带坏。从今往后，你便不必再教煜儿了！”
画面一转，王语冰心疼地抓着陈鹤轩挨了板子的小手，从眼角缓缓划过一行清泪。
“是娘没用，生下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成为家族兴盛的棋子。”
“煜儿，身不由己的有很多事，但是你要听一听你的心，问问它到底想要什么。”陈介松从不会在陈鹤轩面前摆弄什么大道理。其实陈介松也是这么过来的，他从前也觉得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直到他遇上了王语冰。
王语冰是水，陈介松是墨，水墨交融，碰撞出诗情画意的爱意，才会有了陈鹤轩。
陈鹤轩孤僻，冷漠，任性，这都没有什么，可是陈氏夫妇最担心的莫过于，陈煜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陈鹤轩在闪烁的掠影中看到了无数的灰白的过往，只有谢子游和徐子定是鲜活的，鲜艳的。
可是他们，只是人生的过客啊……
陈鹤轩嘴角挂着凄凉的笑意，在无数的风声中，在一场氤氲着雾气的冷冽泼雨中，沉沉睡去。
徐子定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将陈鹤轩绑在背上，一步一踉跄，跋山，涉水。
直到，遇到一位仙人。
白衣仙人朝着徐子定的身后伸手道：“将那个孩子交给我吧！”
徐子定戒心四起，即使他已经没有了反抗的气力，被仙人掀起的阵风打落在地，眼睁睁望着那位仙人将陈鹤轩带走，身形隐没在山中。
白衣仙人为徐子定治好了断臂，徐子定似乎听到他叹一口气，道：“缘也，命也……”
徐子定在那悠悠扬扬的佛铃声中失去意识……
黑风将谢子游送到安全的地带，谢子游尾随难民进城，被四处寻找的谢家人如获重宝一般领回家。
谢老爷失了态，哭得响声震地，谢夫人没有说话，两鬓斑白了许多，人也憔悴了七分。
谢夫人将谢子游软禁在后院，没有放出一点风声。谢子游不分白昼黑夜地拍打着房门，嚎叫道：“放我出去！表弟、表弟他还在外面啊……”
没有人搭理他，也没有人告诉他陈家的消息，陈家就好像一个昙花一现的世家，随着历史的长河湮灭在不知名的角落，无人问津。
谢子游被软禁了整整一年，望着庭院里的那棵古木，从焦黑的死寂，到覆满冬雪，后来，冰雪消融，那焦黑的树墩竟也抽出嫩绿的枝叶，枯木逢春。
谢子游逐渐变得不爱交谈，仿佛云岫书院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宋先生还会笑着沏一壶茶，为他们讲述枯燥的律文，纠正他们骑射时动作的错误。还会笑着让他帮忙搬书，轻唤一声：“子游。”
无数个长夜里，谢子游沾湿了衣角。
谢夫人再也不会强迫他去学那些个繁文缛节，只是谢子游学着规矩了起来。
他常说：“这些个有什么难的？表弟也是这么过来的。”
没有人再去纠正他，他已经没有一个天纵奇才的表弟了。
再后来呢？
徐夫人避世不出，徐子定继承了父亲的衣钵，领兵打仗，上阵杀敌。
一位带着斗笠的郎中从谢家经过，讨了一碗水。他说谢子游是学医的奇才，要带他回师门拜师。
那时候的谢子游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整日里谁也不见，谢夫人愁发落了白，见管不动谢子游，便随他去了。
那位悬壶济世的郎中便是药尊者的大弟子，他将谢子游带到了玄幽谷。
这里就像是世外桃源，谢子游这一晃，便是七年。
学成之后，师尊问谢子游的志向。
谢子游道：“弟子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见得到的便救了，见不到的也无能为力了。弟子只想安分守己，孝敬爹娘。”
药尊者便也不管他了，随他自生自灭了。
谢子游回到闵清，谢老爷见到他神情激动，唯有谢夫人满头白发，静静地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目光里，落满了他。
“爹，娘……”谢子游笑道：“儿子回来了。”
谢夫人几乎说不出话来，将他拥到怀中，“好，好……”
谢子游遵从谢夫人的意愿考取了功名，成了闵清的地方父母官，大事小事农忙杂事，只要闲着，他都要管上一管。
没事的时候，他也会摇着一柄折扇上山，去拜经台添些香火。
拜经台的寒梅开了又败，徐子定年复一年地南征北战，无人知晓那位白衣少年身处何世，只有谢春风不分日月地烧香祈愿。
佛铃声中，黄袍僧人又在为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讲起徽州往事，有位白衣青年安静地听着，一转身，便聚集万千风华。
谢子游手里的扇子便再也摇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回忆录·谢子游】 祸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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