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他三界驰名双标》杜若君

29、【回忆录·谢子游】 祸起（上）

　　转眼过去数月，冀怀翰与云岫书院的学生熟络了，大家从最开始拘谨恭敬喊声“七殿下”，到后来发现小小一团的冀怀翰实在太待人亲，每来一次，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将小团子宠上了天。

　　一日，远林传来鹿鸣，蝉声不歇，澄澈透亮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冀怀翰笑着将一只锦鲤放入溪中，望着它欢快的影子，心情也好了起来。小鱼儿翻起一朵浪花，溅到冀怀翰的绸缎上，深了好大一块。

　　一旁的谢子游正在将常胜将军跟红佛将军的故事，徐子定的眼皮跳了跳，没有说话。他记得之前给谢子游送过一对蛐蛐，就叫常胜跟红佛。

　　冀怀翰跳到了另一块裸露的岩石上。望着徐子定和谢子游，笑道：“宫里没这么多有趣的故事，子游哥哥，再讲一个？”

　　谢子游也是孩童性子，见他来劲，笑道：“七殿下若是想听，我回去编撰成册赠给殿下。”

　　冀怀翰的眼睛亮了亮，徐子定忍不住说道：“少来！若是带坏了殿下，陛下是要降罪的。”

　　谢子游哆嗦了一下，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冀怀翰略略失望，随即又开口向徐子定撒娇道：“我不会告诉父皇的，世子哥哥……”

　　“那可说好了，将来要是被陛下发现了，殿下你可要保我小命！”谢子游连忙说道。

　　冀怀翰眼中的星星闪烁，脆生生道：“那……我们拉钩！”

　　望着谢子游真得傻乎乎跑上前跟小团子殿下拉钩，还讨价还价，徐子定捂了捂眼睛，没眼看。

　　“怎么没看见鹤轩哥哥？”冀怀翰东张西望道。

　　“不太清楚……”谢子游努力回想着，“早上鹤轩表弟一个人出门，还让我别跟着，古里古怪……”

　　“这样哦……”小团子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其实我是来跟鹤轩哥哥道别的，父皇下令急召我回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我担心……”

　　徐子定蹲下身来，揉了揉冀怀翰柔软的发，“殿下冰雪聪慧，福人自有天相。”

　　冀怀翰受了他的鼓舞，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笑容灿烂：“好！”

　　幽林深处，隐约有虎啸猿啼，枯败漆黑的古木横倒在地，挡住了去路，陈鹤轩用刀子劈开挡路的枝叶，繁茂的参天古树挡住了阳光，透不进来一丝一缕。

　　陈鹤轩找到那个洞穴，望着仿佛吞噬所有光的黑暗穴口，不禁开始打退堂鼓。他摸了摸环在胳膊上的竹篮，摸到了几个浑圆的果子。

　　洞穴里又传来凄厉的孩童嚎叫之声，撕破幽林中一点寂静，停在树上杂乱无章的雀儿被惊飞，陈鹤轩的心怦怦乱跳。

　　“我给你带了点竹笋和浆果……”陈鹤轩的眸子低垂，自顾自说道：“你也怪可怜的，也不知什么样的人家将你抛弃在这……能活下来，你还真是命大。”

　　又是一阵清脆的锁链曳地的声音，好几次陈鹤轩都忍不住想进去将孩子抱出来，可他清楚，这孩子能在这野外活下来，也同野兽无异了。

　　这些天陈鹤轩好几次从梦中被这锁链声惊醒，夜中不得寐，还是决定来看看。

　　“往后，生死有命，你不要再在梦中纠缠我了。”陈鹤轩拍了拍手，云岫书院的兰草月袍被刺荆勾丝，陈鹤轩眉头一皱，用力一扯，刺荆草上勾了一小块布料。

　　陈鹤轩走后，从漆黑的洞穴中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臂，惨白惨白的，将那竹篮拖入黑暗中。一双寒潭一样的目光尾随着陈鹤轩离开的背影，冒着森森的寒气。

　　云岫书院，宋先生的府邸。

　　宋先生儒雅的脸上写着不安，背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在靠近门槛的位置，还跪着一位身着宫中圆袍的侍从。

　　“荒唐！陛下还未瞑目，豫王这是要翻天不成？”宋先生气不过，一掌重重拍在书案上。

　　“豫王乃旧朝皇子，陛下待他如待亲子，可、这……”侍从说不下去，小心翼翼抬头看宋先生的脸色。

　　宋先生面色铁青，“七殿下、七殿下和煜儿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你速速去陈府报信——宫里的人呢？”

　　侍从忙叩首道：“宫里已经派人将七殿下接回，我们赶去长樾的时候，陈太师和陈夫人已经被豫王的人带走了。”

　　“李郁是想造反不成？”宋先生将茶水哗啦打翻在地，气得浑身颤抖，“陈太师可是我朝连中三元的状元，将来是要名垂青史的！”

　　“先生！”侍从将头埋得更低，大声道：“若是陈太师洁身自好也就罢了，可偏偏陈家一心要将陈公子送到宫中，又与皇族纠缠不清。”

　　“陈公子年少惊动京都，偏偏取名一个煜字，这不是冲撞了豫王么？”

　　宋先生如鲠在喉，“豫王野心勃勃，何苦要为难一个孩子？”

　　“长樾陈氏家世深厚，陈太师平步青云，既得民心，又独得圣宠，难免遭人眼红。陈家偏要在这多事之秋招摇过市……先生，请作决断罢！云岫书院决计不能毁在一个学生手里。”

　　宋先生面色一白，好半晌才喃喃道：“若是……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我要这云岫书院又有何用？”

　　“先生！”那侍从又连磕几个头，直教额头鲜血流出。

　　“就算您要为那陈家公子考虑，也要考虑其他无辜的学生啊！先生！”

　　“先生！您糊涂啊！”

　　宋先生缓缓阖眼，“我意已决，将学生们送到山下罢！”

　　“先生！”

　　刀光剑影的喧嚣声中，宋先生望见漫天的火光，噼里啪啦的火星子落到了地上，火舌掠到满屋子珍贵的经书，铺天盖地，全是赤红的火光。

　　“来不及了，先生……”

　　如潮水一般涌来的，是声势浩大的豫王亲兵。

　　黑云压境，烧得半天天通红，明明是晌午时分，却如同晚霞一般悲壮。深黑的铁甲，连天的号角，云岫书院中一片惨叫。面无表情的士兵将刀子送进娇生惯养的学生的心口，碗大的漆黑洞口咕咕地往外喷血，尸骸遍地。

　　“禀告豫王殿下，没有找到！”一名士兵半膝跪在金缕玉衣轻甲上阵的豫王面前。

　　“哦？跑了么？”李郁神采奕奕地用绸缎擦拭着手中的寒凉的匕首，“那正好，畏罪潜逃，可比死了有趣。”

　　“殿下，云岫书院……”

　　“宋老也是个倔脾气。”李郁轻描淡写道：“罢了！不必留了。”

　　李郁转身纵马离开，藏在盔甲中的一双眸子野心勃勃。

　　陈鹤轩走了很久，忽然望见漫天的火光，从云岫书院那边袭来。他大惊失色，一路奔跑，忽然听到一阵官兵的喧嚣声。

　　“还没有找到吗？这都找了多久了？”

　　“豫王说了，找不到人就把兄弟们的脑袋当下酒菜……这陈家小子可真够机灵的，早早就躲起来了。”

　　“别说了……不该提的不要提！”

　　陈鹤轩瞳孔一缩，心脏骤停，他倏地望向云岫书院的山上，发疯一样地朝着山上跑去。

　　“先生，大家……”陈鹤轩远远闻见一阵浓烈腥臭的气味，连忙捂住了鼻子，躲在了树后。

　　云岫书院的牌匾下面挂了几个摇晃的脑袋，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七窍流血，连血迹都已经在风中干涸。陈鹤轩认出那是几位同窗的面容，吓得跌坐在地上。

　　“不会！不会的……”陈鹤轩扯着胸口，一阵刀割一般的绞痛，让他紧紧扯着胸口，好像要生生扯下一块肉来。

　　“先生！先生！”陈鹤轩忽然听到谢子游的夹杂着哭喊的声音。

　　“谢子游！”陈鹤轩用力的呼喊，奈何围院的外墙太高，火势惊人，谢子游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陈鹤轩用手抠着滚烫的围墙，咬着牙往上攀爬，一条火舌窜了出来，陈鹤轩手背被火焰烧灼，跌落出去。他捂着流血的左手，咬着牙，又使劲往上攀着。

　　爬到最高点，陈鹤轩已经是灰头土脸，他望见压倒的横梁之下，宋先生一条腿被压折，周围一片蔓延的血色，谢子游哭着喊着摇晃着他，怎么也挪不开那千斤的横梁。

　　“谢子游！先生！”陈鹤轩脑子一白，惊恐失色，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谢子游脸上糊了泪水跟泥灰，抽噎道：“表弟，先生他……”

　　宋先生苟延残喘，见到陈鹤轩大怒道：“你回来作甚？走！快走！”

　　陈鹤轩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在那横梁上奋力地挥砍，他目光坚定：“先生，我带你走！”

　　宋先生咳出一滩污血，方才横梁砸下来的时候就将他五脏六肺震得破碎，他颤抖着捧着陈鹤轩的脸道：“煜儿，你听好！陈太师已经落入奸人之手，你绝对不能有事……”

　　陈鹤轩手中动作一停。

　　宋先生只觉得五脏六肺就要炸裂，可还强撑着说道：“你是陈介松之子，你要比任何人都坚强。”

　　“先生——”谢子游哭得稀里哗啦，响声震地。

　　“好孩子！”宋先生将谢子游揽入怀中，“别哭了……我见过你娘，她爱笑，她笑起来很美。”

　　“子游，人生苦短，要向前看……”

　　宋先生笑着去了。

　　谢子游不敢再哭，眼眶泛红，望着先生的遗容不知所措。

　　一声清脆的响声，陈鹤轩手里的刀滑落在地，他低着头，看不清脸，被烧伤的左手还在往下淌着血珠。

　　“陈煜就在里面！抓住陈煜！”

　　“大胆陈煜，还不束手就擒？”

　　“抓了这小子，生死不论，论功行赏。”

　　盘旋的乌云闪过一条银蛇，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中，陈鹤轩缓缓抬头。围在云岫书院外数里地占满无数鲜血的铁甲士兵，每个人的目光中，有杀戮，有贪婪。

　　陈鹤轩悲愤的眸子忽然平静了下来，湖水一般澄澈的眸子里忽而闪过一丝狠戾。

　　“杀我，你们也配？”